那个下午,上海下了一场黏黏糊糊的雨。
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像一块拧不干的抹布,罩在人心上。
我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陪着女儿童童搭积木。她的小手胖乎乎的,抓着一块红色的方块,很认真地往一座摇摇欲坠的塔楼上放。
“妈妈,你看,好高!”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宝宝真棒。”
阳光透过沾着雨滴的落地窗,被切割成模糊的光斑,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丈夫陈凯今天难得没有加班,他说晚上想吃我做的红烧肉,下班就回来。
我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该准备晚饭了。
就在我起身的时候,搁在沙发角落里的他的备用iPad亮了一下。
那是个很旧的型号了,屏幕边缘都有些发黄,平时他只用来看新闻,或者出差时给童童视频。
屏幕上弹出的,是一个微信消息的预览。
头像是一个卡通的兔子,名字是“月亮不睡我不睡”。
消息内容很简单,只有三个字:“我到了。”
我的心,毫无预兆地咯噔了一下。
这个头像,这个名字,我都没见过。
也许是新同事?或者是什么工作上的客户?
我这样安慰自己,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了我的皮肤里。
我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个iPad。
我不知道密码。
我试了我的生日,不对。
我试了童童的生日,不对。
我试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还是不对。
最后,我输入了他的生日。
屏幕解锁了。
我的手指有些发抖,点开了那个绿色的软件。
置顶的,就是那个叫“月亮不睡我不睡”的对话框。
我点进去,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攥紧,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聊天记录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我牢牢困住。
往上翻,一直翻,翻了很久很久,才翻到头。
第一条消息的日期,是三年前。
那时候,童童刚一岁,我产后抑郁的状况时好时坏,为了更好地照顾孩子,也为了让我能喘口气,我们决定请一个保姆。
来应聘的人里,就有她,方洁。
四十二岁,比我大整整十二岁。
人看着很老实,话不多,手脚麻利,简历上写着带过好几个孩子,经验丰富。
我当时觉得,年纪大一点好,稳重,心思单纯。
我甚至还庆幸自己找到了一个这么“安全”的保姆。
现在想来,真是天大的讽刺。
我一条一条地往下看那些聊天记录。
那些文字,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一刀一刀地凌迟着我的心。
“凯,今天林薇又跟你闹情绪了?别往心里去,她刚生完孩子,都这样。我给你炖了汤,你回来喝点,补补身子。”
这是三年前,她刚来我们家不到一个月。
陈凯回复:“还是你懂我。”
“凯,你胃不好,别在外面瞎吃。我今天包了你最爱吃的荠菜馄饨,给你留着呢。”
陈凯回复了一个亲吻的表情。
“凯,你今天送我的那条丝巾真好看,我舍不得戴。”
“傻瓜,买给你就是让你戴的。”
我记得那条丝巾,是我过生日的时候,陈凯送我的礼物的“添头”。他说是在商场买东西时随手换购的,看颜色还行,就给我了。
我当时还挺高兴,觉得他心里有我,连换购的小东西都想着我。
原来,那根本不是给我的。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冲到卫生间,吐得昏天天暗地。
我扶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憔悴的脸,觉得陌生又可笑。
这就是我,林薇,一个三十岁的女人,一个名校毕业的平面设计师,一个在别人眼里有着幸福家庭的妻子和母亲。
我曾经以为我拥有的一切,坚不可摧。
我以为我和陈凯的爱情,是大学校园里最纯粹的相遇,是毕业后携手打拼的相濡以沫,是平淡生活里偶尔的惊喜和感动。
我们一起在上海这个巨大的城市里扎下根来,从一间小小的出租屋,换到如今这个可以看见江景的公寓。
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我以为我们的心是紧紧贴在一起的。
可我错了。
错得离谱。
原来,就在我为这个家倾尽所有,在我以为我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时,我的背后,早就插上了一把刀。
而递刀的人,一个是我最亲密的爱人,一个是我亲手请进家门的“帮手”。
我回到客厅,童童已经搭好她的积木城堡,看见我,开心地朝我招手。
“妈妈,快来看!”
我走过去,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可眼泪却不听话地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童童愣住了,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擦掉我脸上的泪。
“妈妈,不哭。”
我一把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我的骨血里。
我的女儿,我的宝贝,我该怎么办?
我该如何告诉她,她引以为傲的爸爸,和每天给她讲故事、哄她睡觉的方阿姨,一起背叛了我们这个家?
我不敢想。
我拿起iPad,手指颤抖着,点开了那个女人的朋友圈。
里面有很多自拍,穿着我没见过的衣服,戴着我没见过的首饰。
有一张照片,她站在一个看起来很高档的餐厅里,背景是璀璨的夜景。她笑得很灿烂,脖子上戴着的那条项链,我认得。
那是去年我们结婚七周年纪念日,陈凯说公司发了奖金,带我去商场买的。
他说,那款项链叫“唯一”,象征着我们的爱情。
我当时感动得一塌糊涂。
可那条项链,我只在最重要的场合才舍得戴一次。
而她,却这样堂而皇之地戴着,发在朋友圈里,配文是:“谢谢亲爱的。”
下面,陈凯用他的私人微信点了一个赞。
原来,我视若珍宝的“唯一”,不过是人家早就戴腻了的寻常物。
我像一个傻子,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我继续往下翻。
还有一张,是她靠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男人只露出了一个侧脸,但那个熟悉的轮廓,我化成灰都认得。
是陈凯。
照片的定位,是三亚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时间,是今年春天。
陈凯当时告诉我,他要去三亚出差一个星期,开一个很重要的行业峰会。
我还特地为他准备了换洗的衣物,嘱咐他注意身体。
他每天晚上都会跟我视频,背景永远是酒店那面单调的白墙。他说会议很累,让我和童童早点睡。
现在想来,那些视频,不过是他精心设计的表演。
他在白墙前对我演着深情,一转身,就和另一个女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共享着本该属于我的温柔和海风。
我的心,疼得快要裂开了。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钝的、绵延不绝的折磨,像有人用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我的骨头上来回地拉扯。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陈凯回来的。
他开门进来的时候,哼着小曲,手里还提着一个蛋糕盒子。
“老婆,我回来啦!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你最喜欢的栗子蛋糕。”
他像往常一样,走过来想抱抱我。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怎么了?不高兴?”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我爱了整整十年的脸。
曾经,我觉得他的眼睛里有星星,他的笑容能融化整个冬天的雪。
可现在,我只觉得虚伪,恶心。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iPad扔到了他面前的茶几上。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三亚那张刺眼的合照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种从红润到煞白的转变,快得像一幕拙劣的戏剧。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心上。
“陈凯,”我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这是什么?”
他没有看我,眼神躲闪着,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薇薇,你听我解释……”
“解释?”我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哭腔,“解释什么?解释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解释你们为什么要去三亚?还是解释,你送给我的那条‘唯一’,其实是人家戴剩下的?”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
积压了整个下午的委屈、愤怒、背叛感,在这一刻,如同火山一样,轰然爆发。
我冲过去,抓起茶几上的那个蛋糕,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陈凯!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嘶吼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往下掉。
“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我为了这个家,辞掉了我喜欢的工作!我为了你,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变成了一个整天围着厨房和孩子转的黄脸婆!我为你生孩子,为你操持家里的一切,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愧疚和痛苦。
“薇薇,对不起,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错?你现在跟我说对不起?”我一步步逼近他,“你和她在一起三年了!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傻子吗?一个可以随意欺骗和愚弄的傻子吗?!”
童童被我的吼声吓到了,从房间里跑了出来,抱着我的腿,哇哇大哭。
“妈妈,别吵架……爸爸,别欺负妈妈……”
看着女儿那张挂满泪痕的小脸,我的心像被撕成了两半。
我蹲下身,抱住她,一遍又一遍地说:“宝宝别怕,妈妈在,妈妈在。”
陈凯也蹲了下来,想伸手碰碰童童。
我猛地打开了他的手。
“别碰她!你不配!”
那一晚,我们谁也没有睡。
他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抱着童童,在卧室里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方洁发了一条信息:“明天你不用来了。”
然后,我把她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我不想再见到那个女人,一眼都不想。
第二天,我把童童送到了我爸妈家。
我需要冷静,需要一个人好好想想,这条路,接下来该怎么走。
我爸妈看我脸色不对,眼睛又红又肿,追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再也忍不住,抱着我妈,嚎啕大哭。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
我爸听完,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杯子就想摔,被我妈拦住了。
“作孽啊!这真是作孽啊!”我爸捶着胸口,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我妈抱着我,眼泪也跟着往下掉。
“我可怜的女儿啊……你怎么这么命苦啊……”
哭过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我爸看着我,一字一句地问:“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我也想知道我该怎么办。
离婚?
这个词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口,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和陈凯,不是没有感情的。
十年的青春,十年的相伴,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和依赖,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更何况,还有童童。
我无法想象,要如何对一个只有四岁的孩子,解释“离婚”这两个字。
我无法想象,她以后要在单亲家庭里成长,要面对别人异样的眼光。
可是,不离婚呢?
难道要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和这个背叛了我的男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难道要我每天看着他的脸,都会想起他和另一个女人那些不堪的过往?
我做不到。
我真的做不到。
就在我痛苦挣扎的时候,我妈突然说了一句:“薇薇,这件事……能不能先不要声张?”
我愣住了。
“妈,你什么意思?”
我妈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你爸是个要面子的人,我也是。我们家在亲戚朋友里,一直都是被人羡慕的。你嫁得好,女婿有出息,外孙女又可爱。这要是传出去,陈凯和家里的保姆搞到了一起……你让我们这张老脸往哪儿搁?我们以后还怎么出去见人?”
“无法见人?”
我看着我妈,觉得无比陌生。
这是我的亲生母亲吗?
在她的女儿遭受了如此巨大的背叛和伤害时,她首先想到的,不是我的痛苦,不是我的未来,而是他们的“面子”?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所谓的感同身受,根本就不存在。
针不扎在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有多疼。
我爸在一旁抽着烟,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沉默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们和我,想的不是一回事。
他们想的是如何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如何保全这个家的“体面”。
而我,只想逃离这个让我窒息的牢笼。
那天,我和我爸妈不欢而散。
我没有在他们家住,而是拖着行李箱,找了一家酒店。
我需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来舔舐我的伤口。
我在酒店里住了三天。
三天里,我关掉了手机,断绝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我像一个幽魂,在房间里游荡。
饿了就叫外卖,困了就躺下,醒了就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我和陈凯的过去。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大学的图书馆。
那天阳光很好,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洒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想起他向我表白,在学校的操场上,用蜡烛摆了一个巨大的心形。
我想起我们毕业时,他拉着我的手,说:“薇薇,相信我,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想起我们为了省钱,每天挤一个多小时的地铁上下班,晚上回来,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吃着最简单的泡面,却觉得无比幸福。
我想起他拿到第一笔项目奖金时,兴奋地拉着我,在商场里逛了一整天,给我买了我觊觎已久的那条裙子。
我想起童童出生的那天,他在产房外焦急地等待,看到我被推出来时,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老婆,辛苦你了。”
那些画面,曾经是我记忆中最温暖的珍藏。
可现在,它们都像被蒙上了一层灰,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我甚至开始怀疑,那些所谓的幸福,是不是都只是我的臆想?
他真的爱过我吗?
如果爱,为什么会背叛?
如果爱,为什么可以一边对我说着情话,一边和另一个女人缠绵?
我想不通。
越想,心越乱,头越疼。
第三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自己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不停地往下坠。
我拼命地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黑暗吞噬的时候,我看见了一束光。
光里,是童童的笑脸。
她朝我伸出小手,喊着:“妈妈,抱抱。”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我打开手机,屏幕上,是几十个未接来电,有陈凯的,有我爸妈的。
还有一条陈凯发来的长长的信息。
他说他知道错了,他说他离不开我,离不开这个家。
他说他和方洁只是“一时糊涂”,是“鬼迷心窍”。
他说他已经和那个女人断得干干净净,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一时糊涂?
鬼迷心窍?
三年,整整三年的一时糊涂?
我看着那些苍白无力的辩解,只觉得可笑。
一个男人,如果真的爱你,真的在乎这个家,又怎么会“糊涂”三年?
他所谓的“断干净”,不过是在我发现之后的权宜之计。
如果我没有发现那个iPad,他们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这样“糊涂”下去?
我没有回复他。
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我妈接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薇薇,你跑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们都快急死了?”
“妈,我想童童了。”
“那你快回来吧,陈凯也在这里,他这几天都瘦了一大圈,天天来我们这儿守着,求我们劝劝你。”
“我不想见他。”我说,“你把童童送到酒店来吧,我想单独陪陪她。”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好吧。”
一个小时后,我妈带着童童来了。
童童一见到我,就扑进了我怀里。
“妈妈,我好想你。”
我的眼眶又湿了。
我紧紧地抱着她,仿佛抱着全世界。
我妈把童童放下,拉着我走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薇薇,你听妈一句劝。男人嘛,有几个不犯错的?陈凯他知道错了,也愿意改,你就给他一次机会吧。夫妻俩,床头吵架床尾和,闹得太僵了,对谁都不好。”
“更何况,你们还有童童。你忍心让童童这么小就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吗?为了孩子,你也得忍一忍。”
“为了孩子,忍一忍。”
这句话,像一根魔咒,紧紧地箍住了我。
是啊,为了孩子。
多少女人,在婚姻里受尽了委屈,都是靠着这六个字,苦苦支撑。
可是,一个充满了欺骗和背叛的“完整”的家,真的对孩子好吗?
在一个同床异梦的父母身边长大,看着他们貌合神离的表演,孩子真的会幸福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我选择了原谅,选择了“忍”,那么我这一辈子,可能都要活在猜忌和痛苦之中。
我会变成一个神经质的女人,会一遍又一遍地检查他的手机,会追问他每一次晚归的行踪。
我会把所有的爱和希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却唯独忘了,我自己,也需要被爱,也需要阳光。
那样的我,会快乐吗?
那样的我,能给童童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吗?
我看着我妈,摇了摇头。
“妈,对不起,我忍不了。”
我妈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你以为离婚是那么容易的事吗?你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以后日子怎么过?你还年轻,难道想一辈子就这样了?”
“就算我一辈子就这样,也比守着一个不爱我的男人强。”
那一刻,我的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
送走我妈之后,我带着童童,去了一趟迪士尼。
我想,在做那个最终的决定之前,让我和女儿,先拥有一次纯粹的快乐。
那一天,我们玩遍了所有童童喜欢的项目。
我们坐了旋转木马,飞屋环游,看了花车巡游。
晚上,当绚烂的烟花在城堡上空绽放时,童童骑在我的脖子上,开心地拍着手。
“妈妈,好漂亮啊!”
我看着她那张被烟火照亮的笑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力量。
是的,我不是一个人。
我还有她。
为了她,我也要勇敢,要坚强。
我要让她看到,她的妈妈,不是一个只知道哭泣和忍让的弱者。
她的妈妈,即使没有了爸爸,也一样可以给她一个温暖的家,一片完整的天空。
从迪士尼回来后,我约了陈凯见面。
地点,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咖啡馆。
他比前几天看起来更憔ें悴了,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他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欣喜。
“薇薇,你终于肯见我了。”
我没有理会他的激动,只是平静地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了他面前。
“陈凯,我们离婚吧。”
那份文件,是离婚协议书。
我只要童童的抚养权,和我们现在住的那套房子。
其他的,存款,车子,我什么都不要。
他看着那几个字,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尊石雕。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声音嘶哑地问:“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我摇了摇头。
“陈凯,破镜难圆。有些事,发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是……我爱你啊,薇薇!我爱的是你!”他激动地抓住了我的手,“我和她……我和她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我抽回我的手,冷冷地看着他,“只是排解寂寞?只是寻求刺激?还是因为她比我更‘懂’你,更会照顾你?”
“陈凯,你不用再编了。你爱不爱我,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也清楚。”
“你爱的,或许是那个在大学里和你一起吃苦的林薇,是那个能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的妻子林薇,是那个能让你在外面打拼时没有后顾之忧的‘贤内助’林薇。”
“但你唯独不爱的,是现在这个,不愿意再自欺欺人,不愿意再委曲求全的林薇。”
“你想要的,是一个听话的、顺从的、能对你的一切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妻子。很抱歉,我做不到。”
我的话,像一把刀,刺破了他所有虚伪的伪装。
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脸上血色尽失。
“那童童呢?你有没有想过童童?她不能没有爸爸。”
“她是没有爸爸,还是有一个背叛了家庭、满口谎言的爸爸,哪一个对她的伤害更大?”我反问他。
“陈凯,我会告诉童童,爸爸妈妈只是分开了,但我们对她的爱,永远不会变。你随时可以来看她。”
“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
那天,我们谈了很久。
他从一开始的激动、哀求,到后来的沉默、颓然,最后,他终于在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他落笔的那一刻,我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十年的感情,终究是以这样一种不堪的方式,画上了句点。
说不痛,是假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就像一个背负了沉重枷锁的人,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重担。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上海的夜晚,依旧灯火辉煌,车水马龙。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天大地大,总有我林薇的容身之处。
办完离婚手续的那天,天气很好。
我搬出了那个曾经承载了我所有幸福和痛苦的家。
我爸妈最终还是理解了我的决定。
他们帮我找了一个新的住处,离他们家不远,方便他们照顾我和童童。
我爸对我说:“薇薇,是爸妈不好,之前只想着面子。以后,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爸妈都支持你。”
我抱着他,哭了。
这一次,是释然的泪。
我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回到了我热爱的设计行业。
虽然一开始有些生疏,但很快,我就找回了曾经的感觉。
每天,我送童童去幼儿园,然后去上班。
下班后,我去接她,陪她吃饭,给她讲故事。
周末,我会带她去公园,去博物馆,去所有她想去的地方。
生活很忙碌,也很辛苦,但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安心。
因为我知道,我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的女儿。
我不再是谁的妻子,谁的附属品。
我只是林薇。
是一个独立的、坚强的、努力生活的女人。
偶尔,我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陈凯。
听说,他很快就和那个女人分开了。
他好像也搬离了原来的城市。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
我也不想知道。
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只剩下童童了。
他会定期来看童童,给童童买很多礼物。
童童见到他,依然会开心地喊“爸爸”。
我从不阻止他们见面,也从不在童童面前,说他一句坏话。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们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他永远是童童的父亲。
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只希望,童童能在一个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即使这个爱,是不完整的。
有一次,陈凯来看童童的时候,对我说了声“对不起”。
他说,他现在才明白,他当初失去的,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我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对不起?
太晚了。
人生不是剧本,没有重来的机会。
错过,就是一辈子。
后来,我把那段经历,写成了一个故事。
我想告诉所有和我有过类似经历的女人:
婚姻的失败,不是你人生的失败。
离开一个错的人,是为了更好地与自己相遇。
不要因为别人的错误,而惩罚自己。
不要因为害怕未来,而放弃现在。
你要相信,即使跌入谷底,也总有向上攀爬的力量。
你要相信,即使乌云蔽日,也总有阳光冲破云层的那一刻。
你要相信,你值得被爱,值得拥有更好的人生。
就像我,虽然经历过背叛和伤害,但我从未放弃过对生活的热爱。
我依然相信爱情,只是不再把它当成我生命的全部。
我依然渴望温暖,但我知道,最大的温暖,来自于我自己的内心。
现在的我,每天都过得很努力,很认真。
我会因为完成一个出色的设计而开心。
我会因为童童的一句“妈妈我爱你”而感动。
我会因为周末午后的一杯咖啡,一本好书,而觉得岁月静好。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
可能会有新的风雨,也可能会有新的彩虹。
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勇敢地走下去。
因为,我是林薇。
一个死过一次,又重新活过来的女人。
我的世界,不再需要别人来定义。
我的幸福,由我自己来书写。
故事的最后,我想起了那个下午。
那个下着黏黏糊糊的雨的下午。
如果我没有看到那个iPad,如果我没有发现那些聊天记录,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我还会继续扮演着那个幸福妻子的角色,在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里,自得其乐。
直到有一天,谎言被戳破,我才会发现,自己的人生,早已千疮百孔。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应该感谢那场雨,感谢那个iPad。
是它们,让我看清了真相,也让我找到了重新开始的勇气。
虽然过程很痛,但结局,是好的。
因为,我终于活成了我想要的样子。
独立,自由,且无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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