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这话听着糙,但理不糙。
可偏偏有人,揣着杀人的差事,干了放人的勾当,自己手上还沾着一个8岁孩子的血。
这事儿,就发生在1949年重庆的白公馆,主角叫杨钦典,一个看守班长。
历史这东西,掰开了揉碎了看,全是人。
有的人顶天立地,有的人蝇营狗苟,还有的人,就像这杨钦典,一辈子在好人跟坏人之间来回打摆子。
1949年11月27号,重庆歌乐山上的雾比往年都大,掺和着山下渣滓洞飘上来的血腥味儿,呛得人脑仁疼。
白公馆里头,杨钦典攥着一大串钥匙,手心里的汗能拧出水来。
外头枪声跟过年放炮仗似的,只不过这炮仗是催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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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的长官下了死命令,让他把牢里剩下的“犯人”全给“处理”了。
可牢里那十九个人,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直勾勾地瞅着他,那眼神里头有火。
一边是命令,不听就是死;一边是良心,听了就得烂。
这个河南来的庄稼汉,当了十年兵,从没想过自己的人生会被逼到这么个死胡同里。
杨钦典这人,1918年生在河南郾城,穷得叮当响。
三十年代末,他老家闹黄灾,地里连草根都刨不出来。
二十来岁的半大小伙子,饿得前胸贴后背,为了混口饭吃,脑子一热就去参了军。
他的念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活着。
在部队里,他不是啥英雄,但也不偷奸耍滑,就因为听话、手脚麻利,被胡宗南的特务连相中了,提了个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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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活儿不错,不用上战场拼命,专门给孔祥熙、宋子文这些大官看家护院。
天天看着高门大院,离老百姓的日子是越来越远了。
好日子没过几年,抗战打完了,他被一纸调令派到了重庆歌乐山,当了白公馆的看守班长。
这下,他看守的不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帮子“政治犯”。
刚来的时候,他跟所有看守一样,觉得里头关着的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共匪”。
可日子一长,他瞅着不对劲。
这帮人里头,有戴着厚片眼镜斯斯文文的大学教授,有闷着头不说话但眼神跟钉子似的工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国民党军装、因为“思想有问题”被自己人抓进来的军官。
这些人跟他以前见过的犯人完全不一样。
不哭不闹,也不求爷爷告奶奶地饶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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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就那么点放风时间,他们就凑到一块,晒着那点可怜的太阳,小声嘀咕着一个他听不懂的词——“新中国”。
还有人在墙根底下,拿小石子划拉着写诗。
那个单独关着的小孩,外号叫“小萝卜头”,头大身子小,看着可怜巴巴的,但那双眼睛里头,没有小孩该有的天真,反倒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平静。
这些人,这些事,就像一根根绣花针,不疼,但一下一下地扎着杨钦典那颗已经有点麻木的心。
他开始睡不着觉,一闭眼,梦里头全是牢里那些人的脸,一会又变成他河南老家的那些乡亲。
他手里明明握着枪,站在铁门外头,可总感觉自己才是那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透不过气。
真正把他脑子敲醒的,是他老婆从老家寄来的一封信。
他老婆不识几个字,信是找人代写的,话也说得土里土气,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砸在他心口上。
信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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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是种地的出身,当兵没人身自由,干不了啥好事,也千万别干坏事。
干啥事前都寻思寻思,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给自己留条后路…
只要不干亏心事,晚上能睡个囫囵觉,回来种地一样能活人…
“不干亏心事,能睡得着觉。”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嗡嗡响。
他当兵十年图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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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为了“养活自己”吗?
可老婆问他,为了活命,良心也能当饭吃?
从那天起,他手里的那串钥匙好像没那么冰了。
他会有意无意地多给一些人放风的时间,家属来探监偷偷塞个纸条啥的,他也当没看见。
他跟牢里的人话也多了起来,听他们讲什么叫“人人平等”,讲当兵的枪口到底该对着谁。
他那颗心里的秤,已经开始往另一边歪了。
1949年,风向变得太快。
解放军跟推土机一样,国民党的江山稀里哗啦地就倒了。
蒋介石从重庆跑路前,留下话来:里头关着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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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倒霉的,是杨虎城将军一家。
9月6号半夜,杨虎城将军和他的儿子,还有秘书宋绮云夫妇和他们那个才8岁的儿子“小萝卜头”,被偷偷摸摸地带到了白公馆。
这是一场早就计划好的谋杀。
杨钦典也在场,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事,用匕首捅进了杨虎城将军和他儿子的身体。
他清清楚楚地听见宋绮云的妻子徐林侠倒下前,哭着喊:“求你们了,放过孩子!”
然后,就轮到他了。
上头给他的任务,是去解决那个孩子——“小萝卜头”宋振中。
那个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孩子,被另一个叫杨进兴的特务死死按在地上,吓得直哆嗦,一个劲地喊“妈妈”。
杨钦典捏着刺刀,一步一步走过去,孩子的眼睛里全是害怕和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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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一瞬间,他老婆的信,牢里那些人的话,还有他河南老家那些乡亲们的脸,一股脑地全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他手里的刀,沉得像块铁疙瘩,怎么也捅不下去。
他这一犹豫,旁边的杨进兴火了,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刀,对着孩子就下了手…
那一晚上的血,把地上的石板都染红了,也把杨钦典心里最后一点侥幸给浇灭了。
他彻底明白了,自己待的这个地方,根本不是什么“单位”,就是一个吃人的机器。
他也不是什么“看守”,就是个帮着杀人的刽子手。
他不是在“混饭吃”,他是在拿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
从那天起,他晚上再也睡不着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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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心这东西,平时看不见摸不着,可一旦它开始折磨你,比什么都难受。
血开了头,就停不住了。
1949年11月27号晚上,白公馆的末日来了。
那些特务头子们自己要跑路了,临走前要把这里变成一座坟场。
枪声、喊叫声、乱七八糟的脚步声,整个白公馆乱成了一锅粥。
有的特务杀红了眼,有的特务趁乱往外溜。
杨钦典站在楼梯口,进退两难,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地狱,往后一步也是万丈深渊。
就在这时候,牢房里的罗广斌,就是后来写《红岩》的那位,冲着他喊:“老杨,就现在!
你帮我们,也是在帮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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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下子说到了杨钦典的心坎里。
他心里头跟打仗似的。
放人?
被长官知道了,自己立马就得吃枪子。
不放?
天亮了,解放军进城了,自己这个刽子手的帮凶,也跑不了。
罗广斌看出了他的犹豫,又加了一句猛料:“我们给你作证!
我们给你三条保证:保证你的命,保证你功大于过,保证你重新做人!”
这“三条保证”,就像三块大石头,直接把他心里的那点犹豫给砸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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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钦典死死地盯着罗广斌看了好几秒,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走了。
牢里的人心都凉了半截。
没想到,过了大概十分钟,杨钦典又回来了。
他手里不光有那串钥匙,还多了一把锤子。
他把声音压得低低的,飞快地说:“我上楼去,跺三下脚,你们就赶紧跑。
钥匙和锤子,用完了记得扔到下水道里去!”
说完,他转身就上了楼。
那几步台阶,他走得特别沉,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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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咚!”
三声沉闷的跺脚声,在死一样寂静的白公馆里显得格外响。
这声音,是给牢里的人发的信号,也是这个男人给自己过去十年画上的句号。
那一晚,他亲手打开了地狱的门,把罗广斌、周居正等19个革命者放了出去。
这19个人活了下来,把白公馆里那些牺牲了的同志们的故事带了出来,后来就有了那本《红岩》。
重庆解放后,杨钦典在罗广斌这些人的陪同下,去了公安局自首。
因为他最后关头打开牢门,救了19个人,算是重大立功表现,政府研究了半天,给了他一个“以功赎过,不予追究”的处理。
他被安排到重庆的公安系统上班,可没干多久,他又收到了老家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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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上说,他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家里的几亩地快荒了。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去。
他脱掉了那身穿了十几年的军装,又做回了那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那十几年刀光剑影的日子,就像一场没做醒的噩梦。
回到河南老家,他谁也没告诉自己在重庆干过啥,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瞒着。
他就是成天跟孩子们念叨:“要好好上学,当好人,做好事。”
村里人都觉得他是个不爱说话、脾气挺好的老头。
谁也想不到,这个蹲在田埂上抽烟的老汉,心里头埋着那么大的事。
直到2002年,一个从重庆来的客人,才把他藏了半个多世纪的秘密给揭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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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是“小萝卜头”的二哥宋振华,还带着自己的女儿。
当宋振华说出“我们是小萝卜头的家人”时,杨钦典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张老脸瞬间没了血色。
宋振华却很平静地说:“老杨,我们不是来找你寻仇的。
我们就是想听你亲口说说,我爹妈和我弟弟,在里头最后是啥样的。”
那一刻,杨钦典憋了53年的眼泪,哗的一下就流下来了。
他嘴唇哆哆嗦嗦地说:“我对不起他们…
2004年,重庆搞“11·27”烈士悼念活动,86岁的杨钦典专门从河南赶了过去。
在烈士墓前,他扑通一下就跪下了,烧着纸钱,嘴里一遍一遍地念叨:“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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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杨钦典病死了,活了89岁。
他这个人,从土里来,最后又回到了土里去。
他不是什么英雄,甚至手上还沾过血。
他胆小过,糊涂过,也干过没法原谅的坏事。
可就在那最黑的晚上,他守住了心里那点还没灭的亮光,扳了一下道岔,也算是救了自己。
他这一辈子,睡踏实觉的日子,大概是从1949年11月27号晚上,那三声跺脚之后才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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