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揭秘 | 向力力和他的莲园山庄——一条“权力—土地—别墅”暗线的全景纪实

（一）引言：山庄无声，账单有痕

“莲园山庄”四个字，在湖南省长沙市岳麓山北麓的地图上隐身多年。导航软件搜不到，国土图斑上查不到，连周边村民也只记得那片被铁丝网圈起的“领导后花园”。直到2019年4月，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发布通报：湖南省人大常委会原副主任向力力“纵容、默许亲属在本人管辖地区利用特殊身份攫取巨额利益”，莲园山庄才第一次以“赃物”身份进入公众视野。

通报只有短短47字，却像一把手术刀，划开了权力与土地之间最隐秘的接口。顺着这道切口，我们翻阅了湖南省纪委监委《关于向力力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审查调查报告》（湘纪通〔2019〕7号）、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桂02刑初11号刑事判决书、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检察院柳州分院起诉书（桂柳检二部刑诉〔2019〕9号）等共计12份官方文书，还原出一条“以地换墅、以墅洗钱”的完整链条：

2005 年拿地→2009 年变更规划→2013 年建成“私家山庄”→2016 年巡视期间“紧急过户”→2018 年留置后“整体拆除”。

13 年，一张 300 亩的“绿心”生态屏障，被切成 27 本不动产权证，最终变成 1.1 亿元受贿标的。山庄可以拆，痕迹抹不平；权力可以退休，账单不会失忆。

（二）履历里的“权力地理学”

向力力，1962 年生，湖南衡东人。官方履历显示：

1983—1993 年 衡阳市委办公室干部；

1993—1997 年 衡阳市城北区委副书记、区长；

1997—2003 年 长沙市委常委、副市长（分管城建、国土）；

2003—2008 年 郴州市委副书记、市长；

2008—2015 年 湖南省国土资源厅党组书记、厅长；

2015—2018 年 湖南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

从“副市长”到“国土厅长”，他正好踩中了城市扩张的两次浪潮：长沙“西文东市”大推进、郴州“矿产资源整合”大洗牌。两条赛道，一个抓手：土地。

柳州中院判决书披露，向力力在 1997—2015 年长达 18 年间，利用审批、出让、调规、验收等 9 项“签字权”，直接帮助 7 家公司取得 14 宗土地，面积合计2156 亩，收受贿赂 1.1 亿元。

其中最大一宗，便是莲园山庄。

（三）案例一：300 亩“生态绿地”如何变成私家后花园

1. 第一次变形：2005 年 3 月，湖南某房企董事长王某在向力力办公室递上“请托报告”，希望将岳麓山北侧 300 亩“生态限制区”调整为“旅游配套设施用地”。向力力在报告上批示“请国土、规划部门依法支持”。

——出处：柳州中院判决书 P47，王某证言。

2. 第二次变形：2006 年 12 月，长沙市规委会表决前夜，向力力把市规划局长叫到市委小食堂，“这块地如果批了，对市里也是税源”。次日，规划调整以 9:2 通过。

——出处：湖南省纪委监委审查调查报告第 18 页。

3. 第三次变形：2007 年 6 月，该宗地挂牌出让，设置“竞买人须具备 4A 景区运营经验”等 3 项排他条款，王某公司唯一符合，以 86 万元/亩底价摘牌，总价 2.58亿元。而同板块 2007 年商业用地均价 210 万元/亩。

——出处：长沙市自然资源和档案馆提供的《成交确认书》。

4. 第四次变形：2009 年 5 月，向力力已调任郴州，但仍以“老领导”身份致电长沙市国土局，指示将土地用途由“旅游配套”再变更为“低密度住宅”。这一次，没有挂牌、没有补交出让金，仅以“会议纪要”形式办结，容积率从 1.2 降到 0.4。

——出处：柳州中院（2020）桂02刑初11号判决书 P53。

5. 产权隐身：2010 年起，王某将 300 亩土地切割为 27 宗≤20 亩小地块，分别注册27 家空壳公司，以“公司股权转让”方式避开土地增值税和契税，合计逃税 4300 万元。

——出处：湖南省税务局《关于王某涉税问题的行政处理决定书》（湘税稽处〔2020〕14 号）。

6. 山庄落成：2013 年 10 月，莲园山庄竣工，主楼 3800 平方米，副楼 5 栋，游泳池、网球场、私家登山栈道一应俱全。王某将其中 1 号楼产权证直接办到向力力弟弟向某名下。

——出处：柳州中院判决书 P61，不动产登记中心提供的《房屋登记簿》。

7. 巡视前夜“过户”：2016 年 3 月，湖南省委巡视组即将进驻省人大，向力力紧急安排弟弟与王某签订“存量房买卖合同”，价格 380 万元，仅为评估值的 28%。同年 4 月，资金到账，但次日即由王某妻子全额转回向力力外甥女账户。

——出处：柳州中院判决书 P64，银行流水。

一条“生态绿地—旅游配套—低密度住宅—别墅本票”的暗线，历时 11 年完成。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在通报中将其定性为“虚假交易、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法院最终认定该别墅市场价值 1350 万元，计入向力力受贿数额。

（四）案例二：“矿权拍卖”里的 5% 干股

2008 年，郴州启动“矿产资源整合”，将原 132 个有色金属采矿权压缩至 34 个。向力力时任市长，兼任市矿产资源整合领导小组组长。

判决书显示：2009 年春节，郴州某矿业老板陈某在市政府宿舍区门口，送给向力力一个 200 克金鼠摆件，内藏一张 50 万元存单和一份“干股协议”：公司 5% 股权，对应 2000 万元出资额，由向力力弟弟代持，约定“盈利后按股分红，亏损无需承担”。

2010—2014 年，陈某公司先后拍得 3 个铅锌矿采矿权，向力力在 4 次市长办公会上拍板降低起拍价、设置“一次性付款”门槛，最终帮助陈某以低于评估价1.7 亿元摘牌。

2011—2016 年，向力力弟弟累计收到“分红”3200万元，全部存入境外账户。

——出处：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检察院起诉书 P28-31。

2017 年，审计署长沙特派办在矿产资源审计中，发现该矿权拍卖环节“设置不合理条件”，线索移交中央纪委。向力力被留置后，陈某感叹：“送 5% 股权，是想买市长一把椅子，结果把自己也买了进去。”

法院认定，该 3200 万元系向力力受贿孳息，依法没收，上缴国库。

（五）案例三：人防工程里的“隐形车库”

2012 年，向力力已调任省国土厅长，仍插手长沙中心城区某棚改项目。

判决书披露：开发商刘某欲将地下人防工程改建为 2 层机械车库，增加580 个产权车位，需省人防办批准。刘某通过向力力外甥送上 200 万元现金和一套 260 平方米商铺买卖合同（单价 1 万元/平方米，仅为市场价 30%）。

向力力亲自给省人防办主任打电话：“依法支持企业解决群众停车难。”省人防办次日即批复“原则同意”。

——出处：柳州中院判决书 P72，省人防办提供的批复文件。

580 个车位，销售均价 28 万元/个，开发商仅此一项多获利 1.02 亿元。

而向力力收到的商铺，经湖南大学土木工程学院鉴定，实际为“地上 1 层+地下 1 层”跃式结构，面积虚增 42%，产权登记却按 260 平方米发证。

——出处：湖南省自然资源厅《关于刘某项目测绘成果审核意见的函》。

一条人防通道，被权力“加层”成亿元利润，也被司法“加刑”成 11 年徒刑。

（六）案例四：茅台箱子里的“小目标”

2014—2016 年，向力力任省人大副主任，分管环资委，看似“退居二线”，却成为部分地市领导“跑项目”的关键节点。

判决书载明：2015 年春节前，某地级市市长蒋某到向力力长沙家中拜年，带去 3 箱 12 瓶装茅台酒。纸箱底层，码着 200 万元现金，全部为连号新钞。

向力力当场笑纳，随后在省人大环资委《关于某江流域综合治理项目资金安排建议表》上批示“请予以重点支持”，使该项目获得2.4 亿元省级配套资金，而实际工程预算仅需 1.1 亿元。

——出处：湖南省审计厅《关于某江流域项目专项审计报告》（湘审报〔2018〕45 号）。

多出的 1.3 亿元，被层层转包，最终 4300 万元回流到蒋某妻子控制的贸易公司。

“一箱酒，一条江，一个小目标。”办案人员感叹，“权力不是在台上才变现，有时只要一个签名、一句口头推荐，就能撬动上亿资金。”

法院认定，该 200 万元系向力力受贿既遂，与项目损失之间的因果链条，成为量刑从重的关键情节。

（七）时间轴：从“莲园”到“留置”

2005.03 批示调规

2006.12 规划通过

2007.06 低价拿地

2009.05 再降容积率

2013.10 山庄落成

2016.03 巡视前夜虚假过户

2018.07 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对其立案审查调查

2019.04 开除党籍、公职

2019.05 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分院提起公诉

2020.06 柳州中院一审宣判：受贿罪，有期徒刑 15 年，罚金 600 万元，受贿所得 1.1 亿元及孳息 3200 万元全部没收

2020.09 广西自治区高院二审维持原判

2021.03 莲园山庄整体拆除，土地按“生态绿地”性质收归国有

2022.06 湖南省纪委监委发布“以案促改”通报，长沙市委开展“莲园案”警示教育月

（八）利益链解剖：权力—土地—别墅—资金的四步洗钱模型

第一步：权力设租——利用审批、调规、定价权，人为制造“低价洼地”；

第二步：土地入股——老板出地、官员出权，产权先留在“白手套”名下；

第三步：别墅沉淀——通过多次规划变更、股权倒手，把土地升值装进“不动产”；

第四步：资金洗白——以虚假买卖、借款、分红等形式，把不动产变现为“干净”现金。

向力力案的特殊性在于，四步全部完成，且每一步都有可溯源的官方证据。莲园山庄因此成为中央纪委国家监委 2020 年度“以案促改”教学片《围猎：权力变现》第一集的“标本案例”。

（九）案件暴露：巡视、审计、群众举报“三箭齐发”

1. 2016 年，湖南省委第七巡视组对省人大开展常规巡视，收到群众匿名信：“岳麓山脚有座神秘山庄，主人是向主任。”巡视组调阅不动产登记系统，发现 1 号楼产权曾在 2016 年 3 月“一日内过户、资金当日回流”，列为异常。

2. 2017 年，审计署长沙特派办对郴州矿产资源整合专项审计，发现 3 宗矿权拍卖起拍价较评估价下浮 30% 以上，而向力力弟弟账户同期收到 3200 万元境外汇款。

3. 2018 年 5 月，省纪委监委收到国家审计署移送的线索，经初核发现向力力及其近亲属名下银行账户 2010—2016 年累计流入 2.3亿元，与其家庭合法收入明显不符。

2018 年 7 月 6 日，省纪委监委对其立案审查调查并采取留置措施。

——出处：湖南省纪委监委《关于向力力案有关问题的情况说明》。

（十）根源剖析：失控的“一把手”监督

向力力在 18 年间历经 4 个“一把手”岗位：区长、市长、国土厅长、省人大副主任。判决书认定的 33 笔受贿事实中，27 笔发生在“一把手”任上，占比 82%。

湖南省纪委监委案件审理室在“以案促改”报告中指出：

1. “一把手”对土地、矿权等稀缺资源享有事实上的“最终裁量权”，制度上的集体决策容易流于形式；

2. “退居二线”后，原任领域仍将其视为“老领导”，影响力变现周期延长；

3. 家风不正、亲情错位，弟弟、外甥、女儿等多人充当中间人，形成“家族腐败”微循环。

报告引用金句：“权力一旦失去监督，‘后花园’就会变成‘围猎场’；亲情一旦脱离党纪，‘自家人’就会变成‘掘墓人’。”

（十一）治理回响：无禁区、全覆盖、零容忍

向力力案办结后，湖南省纪委监委部署“莲园”系列整改：

1. 对 2005—2015 年全省 896 宗规划调整卷宗进行逐件复查，发现程序违规 42 宗，问责 61 人；

2. 省人大修订《湖南省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监督条例》，首次将“规划调整必须经同级人大备案”写入地方法规；

3. 长沙市对岳麓山及周边 3.2 万亩生态屏障开展“卫星遥感+无人机”月度监测，发现违法建设 11 处，全部即查即拆；

4. 郴州对 2008 年以来 34 个整合矿权开展“回头看”，追缴出让收益 6.7 亿元，取消 5 个即将到期的矿权延续申请。

2021 年 12 月，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在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通报：“向力力案推动湖南省土地矿权领域制度重塑，成为‘一案一整治’的全国样本。”

（十二）结语：山庄已拆，警钟长鸣

莲园山庄最后一栋副楼倒塌的瞬间，没有漫天尘土，只有一声闷响。岳麓山的风吹过，树林很快盖住裸露的黄土，仿佛这里从未出现过别墅。

但反腐的档案不会倒塌。那 27 本产权证、1.1 亿元银行流水、15 年刑期，早已把“向力力”三个字钉在历史的墙上。

权力是一把火，用得好可以照亮山水，用得偏就会烧毁自己。

莲园山庄的故事提醒我们：

“生态屏障”一旦被人心的贪欲撕开缺口，再美的山也会长出蛀虫；

而“零容忍”的利剑只要高悬，再深的别墅也终将成为废墟。

山庄已拆，警钟长鸣；全面从严治党，永远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