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联律所·法律观点：医疗事故罪的刑事边界｜丁贇律师

近日，宁波市卫健委通报的一起5个月大婴儿心脏手术后离世事件，引发社会广泛关注。官方调查指出医疗团队存在手术风险评估不足、操作存在过失、术后监护有缺陷等多方面问题。目前，公安机关已受理家属报案，医疗事故技术鉴定及尸检程序也已启动。

这一令人痛心的事件，将一个尖锐的法律问题置于公众视野：医务人员的行为，究竟属于应承担民事及行政责任的“医疗过错”，还是已涉嫌构成需追究刑责的“医疗事故罪”？两者之间的边界，正是“严重不负责任”这一法定要件。

▌法律视角：何为“严重不负责任”？

我国《刑法》第三百三十五条规定，医疗事故罪是指“医务人员由于严重不负责任，造成就诊人死亡或者严重损害就诊人身体健康”的行为。这是追究涉事医务人员刑事责任最直接的法律依据。

从犯罪构成上讲，本罪的核心在于“严重不负责任”的认定，这绝非对一般工作疏忽或技术水平不足的评价，而是一个具有特定法律内涵和严格证明标准的概念。

首先，在客观行为上，“严重不负责任”特指医务人员在诊疗护理工作中，严重违反国家法律法规及明确规定的诊疗护理规范、常规。根据《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公安机关管辖的刑事案件立案追诉标准的规定》，其具体情形通常包括：擅离职守、无正当理由拒治危急患者、严重违反查对复核制度、使用未经批准的药品器械等。这区别于因医学技术局限、患者体质特殊或病情罕见导致的“医疗技术事故”，后者一般不构成犯罪。

其次，在主观方面，本罪属于过失犯罪。即医务人员应当预见到自己的违规行为可能产生危害后果，却因疏忽大意而没有预见，或虽已预见但轻信能够避免。这种过失，是基于其专业职责要求的“业务过失”，判断标准高于一般人的普通注意义务。

最后，在因果关系的认定上，刑法要求危害结果（患者死亡或严重残疾）必须与“严重不负责任”的行为之间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由于医疗行为的复杂性和疾病自身的发展，实践中常需要借助权威的医疗事故技术鉴定或司法鉴定来厘清，违规行为对损害后果的原因力大小。

▌结合本案分析

回到宁波事件，官方的初步调查结论为分析提供了基础，但要判断是否触及刑事边界，还需在后续法律程序中聚焦以下关键审查：

1. 行为性质的审查：调查指出的“手术操作存在过失”，是必须深入剖析的重点。需要查明这种“过失”具体违反了哪一项或哪几项成文的、明确的外科手术技术规范或常规。例如，是手术中误伤重要组织器官，还是严重违反无菌操作原则导致感染？其违反的严重程度，是偏离了基本操作准则，还是属于在复杂情况下可容许的技术判断偏差？这将决定行为是构成“严重不负责任”，还是主要属于技术或经验层面的问题。

2. 核心争议点的调查：事件中家属及社会舆论提出的一些核心质疑，如主刀医师的专项资质、手术的必要性与紧迫性、术中突发情况的应对等，若查证属实且与不良后果直接相关，则可能成为评价是否“严重不负责任”的关键情节。例如，若存在“未经批准擅自开展试验性医疗”或“严重违反查对、复核制度”等情形，则明显符合刑事立案追诉标准中列举的“严重不负责任”行为。

3. 因果关系的鉴定：患儿死亡的直接原因是什么？是心脏原发疾病的自然转归，是手术难以避免的高风险并发症，还是医务人员的违规行为直接或主要导致？这必须依赖于目前正在进行的、由权威机构（包括家属指定的鉴定中心）完成的医疗事故技术鉴定和尸检报告来作出科学、客观的判断。这份鉴定结论将是区分刑事犯罪与医疗损害责任的核心证据。

宁波婴儿的不幸离世，是一个家庭的巨大悲剧，也一次对医疗质量安全体系的严峻拷问。在法律层面，它再次凸显了界定医疗事故罪之不易——既要严厉打击那些因极端不负责任、肆意妄为而践踏生命健康的犯罪行为，为生者讨回公道；又要审慎避免将一切不良医疗后果“刑法化”，保护医务人员在探索生命奥秘、应对复杂病情时的必要空间和积极性，这体现了刑法的“谦抑性”原则。

当前，事件已进入法律程序的正轨：行政调查已明确过错，民事诉讼已经受理，刑事程序也已启动前置调查。最终走向何方，取决于铁一般的证据和法律严格的构成要件。我们期待并相信，随着尸检报告、医疗事故鉴定的完成，以及司法机关的独立审查，本案的真相与责任必将得到公正的裁决。

对于公众而言，此案是一个深刻的警示：法治是解决医疗纠纷、划定责任边界的根本途径。唯有坚持证据、回归专业、恪守法律，才能穿透情感的迷雾，在理性与悲悯之间，找到那个守护生命尊严与医学进步的平衡点。

丁贇律师，一名专注于民商事法律领域的专业律师。执业以来，始终深耕于民事纠纷解决、公司合同事务、经济诉讼、交通事故索赔以及婚姻家事案件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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