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承发展 | 用游戏机制讲好中国文化遗产故事

游戏是一种交互媒介。游戏开发者既可以通过游戏机制的创新，利用传统文化丰富游戏作品，又可以利用电子游戏更好地传达中国文化精神。

原文 ：《游戏赋予文化遗产更强生命力》

作者 |西交利物浦大学影视与创意科技学院副教授 孙静

图片 |网络

今年9月，国产游戏《明末：渊虚之羽》正式发行。有《黑神话：悟空》珠玉在前，游戏爱好者们原本期待它能延续国产3A游戏的辉煌，但出乎意料的是，这款魂类游戏在其核心玩家群体中引发了不少差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游戏中历史元素的偏差。在国产游戏史上，这并非游戏中的传统文化元素首次引发争议。以游戏《江南百景图》（2020年）为例，这款游戏用传统建筑、景观、服饰等传统文化符号重建了一个明代的日常生活场景，并让玩家很容易想起北宋的《清明上河图》和清代的《姑苏繁华图》，但它也曾因为将秦桧、魏忠贤设定为高级别的游戏角色而引发过玩家的批评。至于十年前发行的《王者荣耀》，在上线之初更是引发了有关游戏与历史的全民讨论。那么，我们应该如何将传统文化转译至电子游戏中？

从文化遗产来理解传统文化

人类学家爱德华·泰勒（Edward Tylor）在《原始文化》一书中指出，“文化”是一个复杂的整体，它包括人作为社会成员所获得的知识、信仰、艺术、法律、道德、风俗以及其他能力和习惯。雷蒙·威廉斯进一步解释，“文化”包括三个维度：其一是知识、精神及审美发展的一般过程；其二是一种具体的生活方式，可以是某个人群或某个时期的生活方式，也可以是人类整体的生活方式；其三是智力作品及实践，尤其是艺术活动。

由此可见，“文化”一词的内涵非常宽泛。它与日常生活紧密相关，不仅涵盖了文学作品、绘画、古建筑、戏曲，而且意味着游戏本身就是文化的一部分。同时，“文化”的定义又过于宽泛，如果对具体的文化现象和文化元素缺乏足够的价值判断，就容易导致内容良莠不齐。当我们在讨论游戏与“传统文化”的关系时，显然是指称那些值得代代传承的优秀文化元素，一旦不加区分，就会带来麻烦。

为了解决上述问题，我们不妨透过“文化遗产”的视角来讨论游戏与传统文化的关系。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界定，文化遗产是指在历史、艺术、科学方面具有重大普适价值的物质文化及非物质文化，它们通常遭到不同程度的损坏，面临着传承危机。文化遗产研究学者彼得·拉克翰（Peter Larkham）曾指出，遗产保护涉及三个方面的工作，分别是维护、保持和利用。其中，维护是指让大部分的文化遗址及器物维持原状；保持意味着适当修复旧建筑，使其满足现代的使用需求；利用则意味着认可并重视历史遗产的价值，尤其是旅游及休闲娱乐价值，从而进一步推动现有文化遗产的发展。

以故宫为例，我们能看到文物专家对故宫内部建筑和器物的维护工作，也能在闲暇时和亲友一起去故宫转转，累了可以坐在新增的座椅上小憩片刻。此外，故宫博物院和北京电视台还合作推出了电视节目《上新了·故宫》，通过符合现代审美的影像叙事，邀请故宫研究专家为大众科普故宫的历史和文化，并用文创产品设计制作的方式进一步将故宫文化延展下去，吸引了很多年轻的受众。2018年以来，故宫出版社推出了名为“谜宫”的系列解谜游戏书，目前包括《如意琳琅图籍》《金榜题名》《永乐疑阵》三册，用线装书、毛笔、书签、信笺、剪纸、古钱币等游戏道具，不仅让玩家通过具身交互感受了中国传统游戏的玩法，而且深度体验了古代的礼乐度量、五行八卦、经典书画、建筑符号、天文等知识，从而了解故宫承载的传统文化。在此过程中，故宫既是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又是传统文化的媒介，通过社会各个群体对故宫的维护、保持和利用，这一世界级文化遗产焕发出了极强的生命力。

用动词思维转译文化遗产

与之类似，电子游戏也可以和文化遗产达成上述深度融合。在《把游戏作为方法》一文中，我曾以克劳福德（Chris Crawford）的游戏设计理念和费尔南德兹-瓦拉（Clara Fernández-Vara）的游戏批评理论为基础，提出了一种理解游戏的范式。简言之，一款具体的游戏作品包括游戏宇宙和程序修辞两个部分。就游戏宇宙而言，它包括涉及名词和动词两个维度，前者指游戏中相对静态、不可交互的符号系统（如图片、声音、文字、过场动画等），后者指玩家在游戏中的交互方式（游戏机制）。每个游戏宇宙都会传达特定的价值观，即程序修辞。

从游戏生产的角度看，开发者可以从游戏的名词出发，利用电子游戏的数字化优势，保存和维护文化遗产。最典型的例子是育碧出品的“刺客信条”系列，其特色就是用高清影像精准还原历史建筑，以至于巴黎圣母院因火灾被损坏时，就连专家都主张参照《刺客信条：大革命》（Assassin’s Creed:Unity，2014）来完成修复工作。

目前，大部分国产游戏都是从这一角度出发来表现中国传统文化的。游戏往往把传统文化局限在虚拟的游戏世界中，通过游戏皮肤、游戏场景将传统文化元素推送给玩家。但如今越来越多的游戏厂商尝试打破游戏的次元壁，通过各界合作，共同完成一系列线上线下相结合的新文创活动。例如，《逆水寒》曾将苏绣、景德镇瓷器、剪纸、皮影戏、醒狮等多种非遗元素移植到游戏中；《原神》以中国戏剧为灵感，推出了名为《神女劈观》的戏曲风格唱段，邀请上海京剧院花旦演员杨扬配音，成为海外玩家讨论的热点。

值得注意的是，从名词维度来讲述中国传统文化的做法具有很大的局限性。虽然当前的游戏运营活动突破了之前国产网络游戏的缺陷，但没有充分发挥游戏本身的潜力。从玩家角度看，他们依然聚焦对战和消费，将这种活动视作游戏周边而非核心体验；从厂商的角度看，此类活动过于依赖游戏外部的资源，无形中增加了游戏运营成本，因此效能有限。

同时，游戏是一种交互媒介，动词维度比名词维度在更大程度上决定着游戏体验的深度以及程序修辞的效能，并决定着玩家在多大程度上接受游戏传达的价值观。因此，游戏开发者可以通过游戏机制的创新，利用传统文化丰富游戏作品，同时也利用电子游戏更好地传达中国文化精神。

以解谜游戏《文字游戏》（2022年）为例，它完全舍弃了国产网络游戏的炫酷视听语言和宏大技术体系，用文字取代了传统的图像式美术设计。游戏以黑白为主色调，游戏的场景和玩家角色都是由中国汉字组合而成的图形，在抽象与具象间形成一种有趣的张力。此外，汉字的变化构成了主要的游戏机制。想要解开谜题或取得对战胜利，玩家无须与敌人肉搏，而是要用手中的剑砍去关键汉字的一部分，或是推动不同汉字进行组合。如此一来，汉字成为贯穿这款游戏名词及动词维度的核心——也正因为如此，很多玩家都感慨“汉字文化博大精深”——无须借助任何外部活动，便能达成玩家对中国文化的深度认同。在此过程中，作为文化遗产的汉字和作为新媒介的电子游戏实现了双向赋能。

以更具创意的方式推动游戏产业创新

对电子游戏而言，传承文化遗产已经超越了纯粹娱乐的范畴，指向了严肃的教育功能。在国外，相关的实践及研究已经颇为丰富。例如，作为北欧的原住民，萨米人（Sámi）居住在北极附近，有着长达3000多年的独特文化传统，通常以游牧为生。2018年2月，萨米游戏限时开发大会在芬兰北部的乌茨约基市（Utsjoki）召开，吸引了数十位参与者，通过电子游戏来传承萨米文化。

未来，国产游戏在这方面还有很大的潜力，有待游戏开发者进一步探索，用更具创意性的方式推动中国游戏产业的创新。从名词上看，游戏设计师可以打破武侠、玄幻等题材的限制，在更多样化的古代文学及其他艺术作品中寻找灵感。例如在独立游戏《三相奇谈》（2025年）中，玩家角色皮月羞是一个蛇妖画师，能够通过墙上的画完成空间穿梭，让玩家想起蒲松龄的短篇故事《画壁》。从动词上看，游戏开发者不妨多尝试更多样的游戏机制，尤其是一次性付费的单机游戏，例如《文字游戏》。

此外，我们需要借助玛丽·弗拉纳根（Mary Flanagan）等人提出的VAP模型来衡量程序修辞的效度。简言之，游戏开发者在具体的游戏语境中发现并定义价值观，将其转译为游戏元素，验证游戏中表达的价值观与我们想表达的价值观是否一致，该价值观是否贯穿整个游戏，并以有意义的方式得到了实现，通过多次迭代来优化游戏。凭借该模型，游戏开发商就可以避免《明末：渊虚之羽》一类的历史文化争议。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赋予文化遗产更强的生命力，同时让未来的国产游戏发挥更大的社会价值，将真正的中国文化精神传播至全世界，让更多的海外玩家感受中国游戏的魅力。

[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一般项目“国产游戏的文艺想象力研究”（25BC056）阶段性成果]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1981期第6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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