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楼道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我透过门缝看见,租住隔壁的2005年出生的小姑娘正在系鞋带。她蹲在地上,马尾辫从肩头滑落,露出脖颈处细软的绒毛。鞋带系得很慢,一个结反复调整,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她的男友等在楼梯转角处。瘦高的影子被晨光拉长,斜斜地印在斑驳的墙面上。他手里拎着两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能看见传单边缘的彩色印刷。
“够了吗?”她小声问。
“三百份,正好。”他答。
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晨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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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接的是发传单的活。130元一天,从早八点到晚六点,要跑完三个小区。这价钱在2025年的北京,连顿像样的晚饭都不够。可她乐此不疲,每个周末都去。
其实她有正式工作。在写字楼里做行政,月薪六千,虽不宽裕却也安稳。何必受这个累?直到有天深夜,我听见他们在厨房煮面时的对话。
“明天还去吗?”男孩问。
“去呀。”水开了,她往锅里打鸡蛋,“你毕业论文不是还差打印费吗?”
蛋清在滚水里开出白色的花。男孩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两
个人都不说话了,就那样站着,看面在锅里翻腾。
这一刻我忽然懂了。那130元从来不是目的,而是两个人共同奔赴的某个坐标。就像小时候玩的寻宝游戏,重要的不是宝藏本身,是一起寻找的旅程。
上周六下雨,我碰见他们收工回来。传单没发完,湿漉漉地团在袋底。女孩的帆布鞋全浸透了,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男孩把外套披在她头上,自己的白衬衫紧贴着背脊,能看见清晰的肩胛骨轮廓。
电梯里,女孩忽然笑了:“今天我们被保安追了三次。”
“明明是四次。”男孩纠正,“最后一次你跑太快,我都追不上。”
两人相视而笑,水珠从发梢滴落,在电梯地板上洇开小小的圆。
这让我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也曾和初恋挤在出租屋里,分食一碗泡面。那时觉得,只要在一起,什么苦都能酿成蜜。后来日子好了,蜜却不知为何淡了。
昨天女孩来交房租,顺便给我带了袋橘子。“兼职那个楼盘送的,”她有些不好意思,“虽然没卖出去几套。”
橘子很甜。我问她:“这么累,值得吗?”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和他一起,就不觉得累。”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今天清晨,他们又出发了。男孩的帆布袋换成了双肩包——这样能多装一百份传单。女孩在他身后小步跟着,手里攥着两瓶矿泉水。阳光正好,把两个人的影子融成一个。
楼道重归寂静。我忽然想起老家屋檐下的燕子,年年春来,衔泥筑巢。它们不知道巢的价值,只知道要一起把泥一点一点衔回来,把家一点一点垒起来。
也许所谓幸福,从来不是抵达某个地方,而是两个人愿意走在同一条路上。哪怕这条路需要发三千张传单,需要被保安追赶四次,需要踩着湿透的鞋子走过漫长的雨季。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楼道,在水泥地上画出一方金黄。那对年轻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街角,可空气里似乎还留着他们轻声说话的回音。
日子还长,传单总要发完的。但有些东西,会在这一张一张递出去的过程中,慢慢长成谁也夺不走的模样。
就像那袋作为赠品的橘子,虽然来自最廉价的兼职,却比任何昂贵的水果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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