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中旬,北京西山的秋叶开始泛红,一支从东北赶来的工作队匆忙进城。队伍中那位身材清瘦、戴圆框眼镜的人叫凯丰,彼时四十三岁,被任命为中央宣传工作的骨干。没有多少人知道,四年前他在延安的“七大”上险些落选中央委员,更少人记得早在1935年1月的遵义,他曾当面顶撞毛泽东,言辞犀利得连与会者都倒吸一口凉气。历史的辩证法就在于此——曾经对立的人,终究要在新的局势中并肩战斗。
凯丰出身江西萍乡,1906年3月14日出生于一个小康农家。14岁那年,他初识《新青年》,随即对改造社会心向往之。1926年北伐军进占萍乡,青年凯丰在学生运动里抬着木牌高喊口号;一年后,大革命失败,他改名换姓做地下交通员。两年辗转,奔赴莫斯科中山大学,也把王明、博古的激进理论背得滚瓜烂熟。时代浪潮推着他向前,左倾的子弹也悄悄上膛。
1930年冬,他按照王明介绍在上海入党。四年里,他的身影出现在地下印刷所、救亡剧团和被日本宪兵包围的巷子口。行动果敢,却认准了“左”倾的一条道。1935年1月,中央红军甫抵遵义,会议桌旁火药味浓。博古遭到集体质疑,凯丰挺身护主,一口气抛出激烈指责:“你懂马列吗?只会搬《孙子》与《三国》!”语声未落,空气瞬间凝固。毛泽东听罢平静饮水,目光里的寒意让旁人心惊。那一刻,凯丰像被推上了历史的审判席。
会议结束,新的领袖格局已定。红军随后北上,毛泽东的决策连战连捷。凯丰在行军路上把两本小册子翻来覆去——中央最新决议和毛泽东《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越琢磨,越发现自己的偏执。他不服却口服。到1935年6月西北局临时常委会上,他公开批张国焘的分裂企图,开始坚定站队毛泽东。有意思的是,毛泽东并未翻旧账,反而称赞他“旗帜鲜明”,此举让不少红军干部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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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爆发后,凯丰调往延安主管宣传。写社论、办报纸、建文艺学校,他忙得脚不沾地。1938年初,他在批判张国焘的文章里一句“土匪主义”把不少川甘籍红军将士推到尴尬位置。矛盾激化,许世友等人愤而“拖枪”离队。毛泽东紧急找凯丰谈话:“我是让你批张国焘,不是骂老同胞。”一句“你不是要把他们逼上梁山吗?”将会场气氛掀至顶点。凯丰低头认错,也更加明白做宣传工作的分寸。
延安整风期间,凯丰与张闻天、陈云一起,在窑洞里夜谈文件到鸡鸣。毛泽东半开玩笑地称那是“神仙会”,其实是对几位老同志的信任。1942年9月,他收到毛泽东的一封信:“从前不愉快的那些事,就让它过去。”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在凯丰心里却砸下千斤巨石——九年前自己在遵义的那番话,主席还记得,但早已翻篇。
抗战胜利后,凯丰到沈阳主持《东北日报》,又把延安的“文艺座谈会”模式移植到关东大地,召集词人曲家在冰天雪地里办夜校、进工棚。为了抢时间,他常常穿着军棉大衣站在印刷机旁连熬三夜。长期透支,肝部旧疾暗中扩散。1953年春,他被调回北京,中宣部文件雪片般压来,病情却被他用一杯又一杯浓茶硬顶。
1955年初,凯丰突然吐血,被送入北大医院。三月上旬,毛泽东安排秘书带着探视信前往病房。病榻边,凯丰虚汗淋漓,声音低到几不可闻。秘书转述:“主席说,放下过去,好好治疗。”简短一句,让病房静得能听见滴瓶的水声。两人此前的芥蒂,随着岁月和战火早已消散,只剩惺惺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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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3日深夜,凯丰因肝癌复发离世,年仅四十九岁。三天后,八宝山松柏掩映下,骨灰盒覆着党旗。毛泽东没有出席安葬,但他在中南海批示:“凯丰同志对党的宣传事业贡献很大,遗属生活请组织妥善照顾。”寥寥几字,既是肯定,也是告别。
回首凯丰一生,可贵之处并不在于“永远正确”,而在于在重大历史关节点上敢于翻转,自我修正。他曾在遵义与毛泽东争锋,也曾在延安整风被毛泽东痛批;最终,他又成了毛泽东放心托付的宣传部长。正所谓是非功过,留给后人评说,时间长河里闪动的,却是一个革命者知错能改、转而坚守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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