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风暴前的西藏
简今安要把那双崭新的户外靴塞进箱子里的时候,我最后问了一遍。
“真的非去不可吗?”
我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干。
她没回头,背对着我,蹲在那个巨大的、几乎能把她整个人装进去的行李箱前。
“承川,我们上周就说好这件事了。”
她的声音从臂弯和衣服堆里传出来,有点闷。
“不是说好。”
我纠正她。
“是你通知我。”
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
我们结婚五年了。
我对她这个表情再熟悉不过。
眉毛微微拧着,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拉,一半是委屈,一半是不耐烦。
“有区别吗?”
她问。
“反正你每次都不同意,但最后不还是去了吗?”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穿了件宽松的瑜伽裤,头发随意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哪怕是在家里,她也活得像一本时尚杂志。
精致,又带着点刻意为之的随性。
“这次是西藏,十二天,跟闻亦诚。”
我把三个关键词一个一个说出来,像是在摆放三块沉重的石头。
西藏,地广人稀,信号不好是常态。
十二天,不是一个周末,不是三天小长假,是几乎半个月。
闻亦诚,她的“男闺蜜”,一个比我更常出现在她朋友圈里的男人。
简今安叹了口气,走到我面前。
她伸手想抱我,被我下意识地躲开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有点尴尬。
“谢承川,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闻亦诚他有女朋友,我们只是朋友,从大学就认识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再说了,这次是他们摄影团队采风,我跟着去散散心,怎么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他女朋友不去?”
简今安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她……她工作忙,请不了这么长的假。”
“你就能?”
我追问。
“我把年假都用了啊!”
她声音大了起来,好像嗓门大就能更有底气。
“我辛辛苦苦工作一年,就为了这几天假,出去放松一下,有错吗?”
“你没错。”
我说。
“错的是我。”
我错在,每一次都像现在这样,在她所谓的“沟通”面前,节节败退。
我不想吵架。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作为一个建筑设计师,我习惯了用逻辑和结构去思考问题。
但在和简今安的婚姻里,我的逻辑总是失灵。
她活在情绪里,活在感觉里。
她说,和闻亦诚在一起,有一种“灵魂共振”的感觉。
他们可以聊艺术,聊电影,聊一场日落。
跟我呢?
跟我只能聊今天晚饭吃什么,物业费该交了,我妈的血压是不是又高了。
我承认,我是个乏味的人。
我的世界由钢筋水泥、CAD图纸和项目截止日期构成。
我给不了她风花雪月。
我以为我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可现在看来,这个家,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乎。
“承川,别这样。”
她又放软了语气,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软,带着刚涂过护手霜的香气。
“我很快就回来了。”
“就十二天。”
“我给你带格桑花,带青稞酒,好不好?”
我抽回我的手。
“我妈前几天打电话,说膝盖总疼,晚上睡不好。”
我说。
“我本来想,这个周末我们一起回去看看她。”
简今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又不是什么急事,等你一个人回去看不也一样吗?”
“再说了,我机票酒店全都订好了,都是闻亦诚帮忙抢的特价,现在退要扣掉一半的钱呢。”
她熟练地把话题从我妈的健康转移到经济损失上。
这是她的拿手好戏。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我爱了五年,每天睡在身边的女人,她的世界里,好像从来没有为我的家人留过一丝一毫的位置。
“好。”
我听到自己说。
“那你去吧。”
“路上注意安全。”
简今安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脸上立刻重新绽放出笑容。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她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像一片羽毛,一沾即走。
然后她就转身,兴高采烈地继续去收拾她的行李箱。
我站在原地,感觉脸颊上那个吻过的地方,一片冰凉。
客厅的玄关柜上,摆着一排她从各地淘回来的陶瓷花瓶。
每一个都造型奇特,价格不菲。
她说这是家的艺术感。
我每天下班回家,都要小心翼翼地绕过它们,生怕碰碎了。
此刻,那些花瓶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像一个个沉默的看客,嘲笑着我的妥协。
我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苹果。
这是我们之间为数不多的,我单方面维持的仪式感。
简今安喜欢吃苹果,但懒得削皮。
从我们在一起开始,我就一直给她削苹果。
我会把苹果皮削成一整条不断,再把果肉切成小兔子的形状,用牙签插好,放在她面前。
她会夸我手巧,然后开心地吃掉。
今天,我削得很慢。
刀刃贴着果皮,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圈,一圈,又一圈。
终于,一整条红色的果皮落了下来,完完整整。
我把光溜溜的苹果托在手心,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它切成兔子。
我只是拿着它,走到客厅。
简今安已经把箱子收拾得差不多了,正在往一个随身的小包里塞防晒霜和面膜。
“老公,帮我看看还缺什么?”
她头也不抬地问。
我把那个光秃秃的苹果,放在了她面前的茶几上。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
“怎么没切?”
“我累了。”
我说。
“你自己切吧。”
说完,我没再看她,转身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我听到她在外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带着一丝困惑和恼怒。
我没有回应。
我知道,那个苹果,她大概是不会吃了。
就像这段关系里,我已经削了五年的皮,她也吃了五年。
我们都以为,这种模式会永远持续下去。
她去远方寻找灵魂共振。
我守在家里,为她削好下一个苹果。
可就在刚刚,那个瞬间,我忽然不想再削了。
门外的声音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然后是开门,关门。
她走了。
没有再跟我说一句再见。
书房的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像一片没有温度的星海。
我坐了很久。
直到那个被我放在茶几上的苹果,表面因为氧化,开始泛黄。
02 失联的信号
简今安走后的第一天。
家里空荡荡的。
我早上七点准时起床,习惯性地想去叫她,才想起她已经不在了。
厨房里只有我一个人的早餐。
一片吐司,一个煎蛋。
简单得有些潦草。
吃完饭,我把她的那只杯子收进了橱柜里。
那是一只印着抽象派图案的马克杯,跟我的纯白色杯子摆在一起,总显得格格不入。
现在,台面上只剩下我的一只杯子,看起来顺眼多了。
上班,开会,画图。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习惯性地点开朋友圈。
屏幕上立刻跳出简今安的更新。
九张图,把屏幕占得满满当当。
湛蓝的天,洁白的云,连绵的雪山。
还有她。
她穿着红色的冲锋衣,戴着墨镜,笑得灿烂又张扬。
九张图里,有七张是她的单人照。
还有两张,是她和闻亦诚的合影。
一张是两人并肩站着,背景是布达拉宫,闻亦诚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肩膀上。
另一张,他们坐在一家甜品店里,面前摆着两份一样的酸奶,两人头挨着头,对着镜头比“耶”。
闻亦诚长得很好看。
是那种很受文艺女青年喜欢的类型。
瘦高,白净,头发微长,眼神里总带着点忧郁。
他看简今安的眼神,从来都不清白。
我这个外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可简今安说,那是艺术家的深邃。
照片的配文是:“抵达。每一次呼吸,都是对灵魂的净化。感恩同行。”
下面一排小字,定位在拉萨。
点赞列表里,是我们的共同好友。
有人评论:【哇,神仙眷侣,太配了!】
简今安回复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有人问:【姐夫没一起去吗?】
我等了很久,没有看到她的回复。
我把那盘吃了一半的饭,推到一边,再也吃不下了。
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我关掉手机,回到工位上,戴上耳机,把音乐声开到最大。
电脑屏幕上,是复杂的建筑结构图。
那些横平竖直的线条,冰冷,精确,不会骗人。
我把所有注意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只有这样,我才能暂时忘记心脏那阵细细密密的刺痛。
接下来的几天,简今安的朋友圈更新得很勤。
纳木错的湖水,羊卓雍错的蓝冰,珠穆朗玛峰的日照金山。
每一张照片,都像专业级别的风光大片。
每一张照片里,都有她和闻亦诚。
他们一起在经幡下祈福,一起在牧民家里喝酥油茶,一起在星空下依偎着看银河。
闻亦诚的镜头里,简今安美得不可方物。
那种美,是我从未见过的。
在我面前,她是妻子,是会为了琐事跟我争吵的女人。
在他的镜头里,她是被缪斯亲吻的女神。
我没有给她点过一个赞,也没有留过一条言。
我甚至没有主动给她发过一条消息。
她也一样。
除了刚到的那天,发了条“已落地,勿念”的短信,就再无音讯。
仿佛我这个丈夫,只是她漫长旅途中一个可以暂时寄存的行李。
时间到了,回来取一下就好。
第五天晚上,我正在加班。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归属地是我的老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接起来。
“喂,是承川吗?”
是姑姑的声音,带着哭腔。
“姑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快回来一趟吧!你妈……你妈她摔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摔了?严重吗?在哪里摔的?”
“就在家里,下楼梯的时候一脚踩空了,从楼上滚下来了……现在送到县医院了,医生说是股骨颈骨折,要动手术……”
姑姑在那边泣不成声。
我感觉自己的手脚一片冰凉。
“我……我马上回去!”
我挂了电话,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东西。
关电脑,拿外套,抓起车钥匙。
冲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我才想起来,我得告诉简今安。
我立刻拨了她的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冰冷的机械女声,一遍又一遍。
我不死心,又拨了一遍。
还是同样的结果。
我又去翻微信,想给她留言。
点开她的头像,最新一条朋友圈是半小时前发的。
是一段视频。
夜幕下,篝火烧得正旺。
一群人围着篝火跳舞,简今安和闻亦诚就在人群中央。
他们手拉着手,笑得无比开心。
视频的背景音里,是嘹亮的藏歌和人们的欢呼。
很热闹。
热闹得和我此刻的焦灼、恐慌,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在输入框里打字。
【我妈摔了,骨折,很严重。看到速回电。】
发送。
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刺得我眼睛生疼。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她把我拉黑了?
不。
我想起来了。
她说过,这次去的地方很多都没有信号,为了防止骚扰,她会开启微信的“免打扰”和“拒收”功能。
她说,这叫“数字排毒”。
她说,她想体验几天与世隔绝的生活。
我当时还觉得,这很“简今安”。
现在我才发现,这有多可笑。
她隔绝了世界,也隔绝了她作为妻子、作为儿媳,最基本的一份责任。
我站在深夜冰冷的公司楼下,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谢承川啊谢承川,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我删掉了那行字。
没有再尝试联系她。
没有必要了。
远水,解不了近渴。
一个心已经飞到珠穆朗玛峰的女人,就算联系上了,又能怎么样呢?
让她立刻飞回来?
她会抱怨我打扰了她“净化灵魂”的旅程。
她会指责我小题大做。
她会说,你妈摔了,有医生呢,你回去不就行了,我在几千公里外又能做什么?
我可以想象出她会说的一字一句。
我发动了汽车,导航的目的地,是千里之外的那个小县城。
我的家。
车子汇入深夜空旷的城市主干道。
我一脚油门踩下去。
从这一刻起,我不需要一个远在天边的妻子了。
我只需要用最快的速度,回到我妈身边。
03 回不去的故乡
连夜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天亮的时候,我终于赶到了县医院。
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充斥着各种方言、哭声和仪器的滴答声。
我找到了骨科病房。
姑姑正守在病床前,看到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承川,你可算来了!”
我快步走到床边。
我妈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
她的左腿被高高吊起,打着厚厚的石膏。
才几个月没见,她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
她闭着眼睛,眉头紧紧地锁着,似乎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妈。”
我叫了她一声,声音都在抖。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我,浑浊的眼珠亮了一下。
“承川……你怎么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虚弱,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不是让你好好上班吗……”
“妈,你别说话。”
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我握住她没有打针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凉,皮肤干得像树皮。
“我回来了,没事了。”
姑姑在一旁抹着眼泪,跟我说情况。
“医生说,是股骨颈骨折,老年人最怕这个了。”
“要做手术,换一个人工股骨头。”
“手术费要好几万,后续的康复也很麻烦。”
“你妈这几天疼得吃不下睡不着,一直哼哼。”
“我问她要不要告诉你,她死活不让,说你在大城市工作忙,不能分心。”
“要不是我偷偷给你打了电话,你还被蒙在鼓里呢!”
我听着,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我这个儿子,当得太不孝了。
我只知道每个月给家里打钱,却不知道我妈正在以我看不见的速度迅速衰老。
我只顾着处理自己那段岌岌可危的婚姻,却忽略了她一个人在家的孤单和病痛。
“手术什么时候做?”
我问。
“医生说,要等身体指标稳定下来,大概两三天后。”
姑姑说。
“承川,今安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姑姑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
“她……她出差了。”
我撒了个谎。
我没法跟姑姑解释,我的妻子,在我妈摔断腿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正和另一个男人在西藏看星星看月亮。
这太丢人了。
不仅是我的,也是我们整个谢家的。
“哦,出差啊,那也忙。”
姑姑没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
“你们年轻人也不容易。”
我在医院陪了三天。
这三天,我几乎没合过眼。
白天要跟医生沟通手术方案,办各种手续,缴费。
晚上要守夜,我妈疼得睡不着,我就给她一遍遍地擦身,按摩,跟她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
县城的医疗条件有限。
病房是六人间,拥挤又嘈杂。
隔壁床的病人晚上打呼噜,声音像打雷。
家属们在走廊里大声地打电话。
我妈本来就身体虚弱,根本休息不好。
第三天,医生找我谈话。
“手术风险是有的,毕竟年纪大了。”
“术后的康复非常关键,如果恢复不好,很可能以后就得一直躺在床上了。”
“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这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我听着医生的话,心里越来越沉。
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姑姑年纪也大了,家里还有孙子要带,不可能一直在这儿照顾。
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慢慢成形。
越来越清晰。
那天晚上,我守在我妈床边,她难得睡得安稳了一些。
我看着她苍老的睡颜,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会彻底改变我生活轨迹的决定。
第二天,我找到主治医生。
“医生,我们想转院。”
“转到上海去。”
医生愣了一下。
“转院?路途这么远,病人身体吃得消吗?”
“我想好了。”
我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
“上海的医疗条件更好,康复设施也更完善。”
“我会想办法,用最稳妥的方式把她接过去。”
“费用不是问题。”
医生看着我,大概是被我的坚持打动了。
他点了点头。
“行,既然你们家属决定了,我们会配合你们办理转院手续。”
我立刻开始行动。
联系上海的医院,找救护车,办手续。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姑姑很不理解。
“承川,你疯啦?把你妈折腾到上海去?”
“你在那边要上班,今安也要上班,谁来照顾她?”
“人生地不熟的,多不方便啊!”
“姑姑,你别担心。”
我握着她的手,说。
“我都安排好了。”
“以后,我妈就跟我一起生活。”
“我来照顾她。”
姑姑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震惊和心疼。
“你这孩子……你跟今安商量了吗?她能同意吗?”
“她会的。”
我说。
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其实我知道,简今安不会同意。
她最讨厌的,就是“麻烦”。
而把一个刚刚做完大手术、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接到家里,是天底下最“麻烦”的事情之一。
这会打破她精致的生活,侵占她自由的空间。
她会抱怨家里有药味,会嫌弃康复器材占地方,会烦躁我妈夜里无意识的呻吟。
但是,我已经不在乎她同不同意了。
在我妈从楼梯上滚下来的那一刻。
在我拨打她电话却只听到冰冷机械音的那一刻。
在我看着她和别的男人手拉手在篝火边欢笑的那一刻。
简今安,就已经从我的“我们”里,被剔除出去了。
现在,我的“我们”,只有我和我妈。
办好所有手续,救护车载着我们,缓缓驶离了这个我生长的小县城。
车窗外,熟悉的街景飞速倒退。
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回不去。
而是我的心,我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忍耐、妥协、自我欺骗的状态里了。
那个叫谢承川的男人,在县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里,已经死过一次了。
现在活着的这个,只想为自己,为他在乎的人,活一次。
04 腾空
回到上海,一切都像按下了快进键。
我妈被顺利送进了我提前联系好的医院,手术安排在第二天。
我请了长假,全身心地扑在照顾我妈这件事上。
手术很成功。
医生从我妈的身体里取出了碎裂的股骨颈,换上了一个冰冷的人工关节。
麻药过后,巨大的疼痛袭来。
我妈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她一声都不吭,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
我看着,心如刀割。
我只能一遍遍地给她擦汗,跟她说话。
“妈,疼就喊出来,别忍着。”
她摇摇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愧疚。
“承川……妈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
我握紧她的手。
“一点都不麻烦。”
“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天经地义。”
在医院住了十天,情况稳定后,医生准许我们出院回家进行康复。
回家之前,我必须对那个“家”进行一次彻底的改造。
那个家,曾经是简今安的“作品”。
玄关处是她引以为傲的陶瓷花瓶阵列。
客厅里是巨大的L形布艺沙发,上面堆满了各种颜色和材质的抱枕。
墙上挂着她淘来的抽象画。
阳台上种满了她喜欢的花花草草。
很美,但不实用。
处处都是障碍。
我请了家政,用了一天的时间,把整个家“腾空”。
我亲手把玄关柜上那些易碎的陶瓷花瓶,一个一个用泡沫纸包好,装进了箱子里。
其中有一个是她最喜欢的,说是从景德镇一位老艺人手里收来的孤品。
我包它的时候,手都没有抖一下。
然后,是客厅。
我把那个笨重的布艺沙发卖给了二手家具市场。
连同那些五颜六色的抱枕一起。
墙上的抽象画被我取下来,卷好,塞进了储藏室。
阳台上那些娇贵的花草,被我送给了楼下的邻居。
我把整个客厅,清空了。
地板上只剩下一片空旷。
然后,新的东西开始一件一件地搬进来。
一张可以调节高度的医用护理床,放在了原来沙发的位置,靠着窗,阳光最好。
一张防褥疮的气垫。
一个可以移动的餐桌板。
一架轮椅。
一个助行器。
还有一个放在卫生间里的坐便椅。
我还把主卧卫生间的门槛拆掉了,铺平,方便轮椅进出。
浴缸也被我敲掉了,改成了淋浴间,墙上钉满了防滑扶手。
整个家,在一天之内,从一个时尚样板间,变成了一个专业的家庭康复中心。
烟火气取代了艺术感。
药味取代了香薰味。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我没有丝毫的留恋或不舍。
心里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个家,终于不再是一个需要我小心翼翼维护的艺术品。
它终于有了它本该有的样子。
——一个为人遮风挡雨,为人提供庇护的地方。
出院那天,我去接我妈。
我还办了另一件事。
我去家政公司,签了一份合同。
我为我妈请了一位专业的住家护工。
我需要上班,不可能24小时陪着她。
我需要一个专业、可靠的人来帮我。
第二天,护工就上门了。
她叫温佳禾,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
看起来很年轻,但简历很漂亮。
护校毕业,有专业的护理证,在养老院做过三年。
她人如其名,给人的感觉很温和。
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牛仔裤,扎着一个利落的马尾。
话不多,但做事很麻利。
她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仔细地检查我买的所有康复设备。
然后,她拿出自己的本子,开始跟我妈沟通,记录我妈的作息、饮食偏好和用药时间。
她很专业,也很细心。
她会扶着我妈,指导她做最基础的床上康复运动。
她会变着花样地做适合老年人吃的营养餐,软烂入味。
她甚至会用手机放一些我妈喜欢听的越剧。
我妈一开始很拘谨,总觉得麻烦人家。
但温佳禾很有耐心。
她会笑着跟我妈说:“阿姨,这就是我的工作,您配合我,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了。”
有了温佳禾,我确实轻松了很多。
我可以安心地去上班,不用时时刻刻担心家里。
晚上回到家,总能吃上一口热饭。
家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虽然堆着医疗器械,但一点都不显得杂乱。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饭菜香和药草味。
我妈的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好。
她开始愿意坐着轮椅,让佳禾推她到楼下的小花园里晒晒太阳。
她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书房看图纸。
温佳禾敲门进来,给我端了一杯热牛奶。
“谢先生,早点休息吧。”
她轻声说。
“阿姨已经睡了。”
“谢谢。”
我接过杯子。
她没有马上走,犹豫了一下,说:“谢先生,您……您爱人什么时候回来?”
这是她来了一个星期,第一次问起简今安。
我愣了一下。
是啊。
简今安。
这个名字,我已经快要想不起来了。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今天,是第十一天。
明天,她就该回来了。
我平静地回答温佳禾:“快了。”
她“哦”了一声,点点头,退了出去。
我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
我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或期待。
我的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只是在想,当简今安推开门,看到这个被我“腾空”又“填满”的家时,她会是什么表情?
我甚至,有了一点点好奇。
05 朋友圈的句号
第十二天的上午。
我正在公司处理一个紧急的项目问题。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微信。
我拿起来,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又有些陌生的头像。
是简今安。
她发来一张机票的照片。
下午四点落地。
下面跟着一行字:【老公,我回来啦!想我没?晚上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后面还跟了一个俏皮的吐舌头表情。
就好像,这十二天只是一场普通的出差。
就好像,我妈没有摔断腿,没有经历一场大手术。
就好像,这个家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按下了锁屏键,把手机扔到一边。
我没有回复。
一个字都没有。
中午,我给温佳禾打了个电话。
“佳禾,我妈今天情况怎么样?”
“挺好的,谢先生。刚刚吃了午饭,我扶着她在助行器上站了一会儿,现在正在午睡呢。”
温佳禾的声音总是那么沉稳,让人安心。
“那就好。辛苦你了。”
“对了,晚上……家里可能会来客人,你正常做饭就行,多加一个人的量。”
我说“客人”,而不是“女主人”。
“好的,知道了。”
温佳禾没有多问。
挂了电话,我继续埋头工作。
把所有需要交接的事情,都仔仔细细地处理好。
下午三点,我点开了简今安的朋友圈。
这是我这十二天来,第一次主动点开。
她发了最后一条关于西藏的动态。
是一张合影。
她和闻亦诚,站在一个挂满经幡的山顶上。
背后是壮丽的雪山和夕阳。
闻亦诚从背后环抱着她,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
简今安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圣洁的、满足的微笑。
那是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
照片的配文是:“旅程的终点,是新的开始。感谢一路同行的你,完整了我的灵魂。”
下面,闻亦诚第一个点赞。
还评论了一句:“彼此,彼此。”
我看着那张照片,那行文字。
心脏已经不会痛了。
只觉得荒谬,可笑。
我的妻子,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宣布她的灵魂完整了。
而我这个丈夫,在几千公里外,正为了她不屑一顾的家庭责任,焦头烂额。
我平静地,长按了她的头像。
在弹出的选项里,选择了“删除”。
确认。
世界清静了。
然后,我又点开了闻亦诚的头像。
同样的操作。
删除。
做完这一切,我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
我给这段长达五年的婚姻,亲手画上了一个句号。
不是在离婚协议书上。
而是在朋友圈里。
很符合这个时代的风格,不是吗?
我们的开始,是在社交网络上官宣。
我们的结束,也由我在这里,无声地执行。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这座城市依旧繁忙,不会为任何人的悲欢离合而停留。
我忽然觉得一身轻松。
那种感觉,就像你背着一个沉重但你自以为很珍贵的背包,爬了很久很久的山。
你以为背包里是金银珠宝。
直到有一天,你累得实在走不动了,不得不放下它。
打开一看,才发现里面装的,全都是毫无价值的石头。
那一刻,你不会觉得可惜。
你只会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然后,你会扔掉那些石头,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虽然前路未知,但至少,你的肩膀不再沉重了。
我拿起外套,跟领导请了假。
我要回家。
不是为了迎接她。
而是为了回去,陪我妈吃一顿安安稳稳的晚饭。
从今天起,有我妈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06 门口的陌生人
我回到家的时候,刚过五点半。
一进门,就闻到了厨房里飘出的排骨汤的香味。
温佳禾正在厨房里忙碌。
我妈坐在客厅的护理床上,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床边的小桌板上,放着一杯温水。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暖洋洋的。
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到我,笑了。
“回来了?”
“嗯,回来了。”
我走过去,摸了摸她床头的杯子。
“水还热吗?”
“热的,佳禾刚给倒的。”
我妈指了指厨房。
“这姑娘,真好,做事细心,话不多,比亲闺女还亲。”
我笑了笑。
“那你就把她当半个闺女。”
我放下包,脱下外套,走进厨房。
“佳禾,我来吧。”
“不用不用,谢先生,马上就好了。”
温佳禾正在切菜,刀工很利落。
案板上摆着几样已经洗好切好的配菜,青翠欲滴。
“汤好了,我给你盛一碗,你先喝点暖暖胃。”
她说着,就拿了个碗,给我盛了一碗汤。
乳白色的汤,上面飘着几粒翠绿的葱花。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很鲜,很暖。
“谢谢。”
“谢先生,你跟我不用这么客气。”
她笑了笑,低头继续切菜。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两个女人,一个在客厅安详地看报,一个在厨房熟练地忙碌。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这十二天,是我结婚五年来,过得最累的十二天。
也是最踏实的十二天。
六点整,门铃响了。
我和温佳禾对视了一眼。
我妈也从报纸上抬起了头。
“谁啊?”
我妈问。
“应该是……客人到了。”
我说。
我没有动。
温佳禾擦了擦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走过去开门。
“来了。”
她说着,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简今安。
她穿着一件波西米亚风格的长裙,外面套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
头发烫成了时髦的波浪卷,化着精致的妆。
左手拉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右手还提着两个花花绿绿的礼品袋。
风尘仆仆,但神采飞扬。
她脸上的笑容,在看到开门的是一个陌生女人的瞬间,凝固了。
她愣在门口,眼睛里全是问号。
她上下打量着温佳禾。
“你……是谁?”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主人的审视和警惕。
温佳禾也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是这个情况。
她回头,用眼神向我求助。
我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喝完的排骨汤。
我平静地看着简今安。
“回来了?”
简今安的目光越过温佳禾,看到了我。
她先是松了口气,然后,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她的视线,落在了温佳禾身上,又落在我身上,来回扫视。
那眼神,充满了猜忌和质问。
“谢承川,她是谁?为什么她会在我们家?还穿着围裙?”
她一连串地发问,声音尖锐了起来。
她甚至没有先进门。
就站在门口,像一个盘问可疑分子的警察。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我只是往旁边让了让,露出了她身后,客厅里的景象。
简今安的目光,终于从我和温佳禾身上,移到了客厅里。
然后,她彻底僵住了。
她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
瞳孔里,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是全然的不可置信。
她看到了那张突兀的白色医用护理床。
看到了床上坐着的,那个满头白发、脸色苍白的老人。
看到了床边的轮椅和助行器。
看到了墙角堆着的,一箱一箱的成人纸尿裤和营养液。
她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家。
那个她精心布置的,充满“艺术感”和“格调”的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满了药味、病痛和衰老气息的,暮气沉沉的病房。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在发抖,手里的礼品袋“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
是一串藏式风格的佛珠手串,还有一个小小的转经筒。
是她给我带的礼物。
“我妈。”
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无波。
“她摔了,股骨颈骨折,做了手术。”
“我把她接过来养病。”
我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看着她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嘴。
我继续说。
“这位是温佳禾,我请来照顾我妈的专业护工。”
每一个字,我都说得很清楚。
像是在陈述一件,跟她毫无关系的事情。
简今安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好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她手里还拉着那个银色的行李箱。
箱子上,还贴着航空公司的行李托运标签。
上面写着“拉萨——上海”。
那两个字,此刻看来,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她从她灵魂净化的天堂回来了。
却一脚踏进了我为她准备好的人间地狱。
不。
不是地狱。
这只是真实的生活而已。
是她一直以来,拼命想要逃避的生活。
07 削不回的兔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
玄关的灯光照在简今安的脸上,惨白一片。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一切,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演员。
我妈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她扶了扶老花镜,朝门口看来。
“是……是今安回来了?”
我妈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简今安像是被这声呼唤惊醒了。
她动了动,机械地把行李箱拖了进来。
温佳禾默默地退到了一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自己的围裙。
“妈……”
简今安终于开口叫了一声,声音干涩。
她换了鞋,一步一步地朝客厅走过来。
她的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在这安静的,只闻得到药味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走到我妈的病床前,停住了。
她看着我妈打着石膏的腿,看着床头柜上摆着的瓶瓶罐罐的药。
她的眼神里,没有心疼,没有愧疚。
只有一种……被冒犯的嫌恶。
是的,是嫌恶。
她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怎么会搞成这样?”
她终于把目光转向我,语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火气。
“谢承川,你把我妈接过来,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给你打电话了。”
我说。
“你电话不在服务区。”
“那你不会给我发微信吗?留言啊!”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发了。”
我平静地看着她。
“被你拒收了。”
简今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她要“数字排毒”,她要“净化灵魂”,她隔绝了全世界的打扰。
她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没有通知她?
“你……”
她憋了半天,终于找到了新的攻击点。
“就算妈病了,你把她接过来,那……那也不用把家里搞成这个样子吧?”
她的手,指着整个客厅。
“我的沙发呢?我的花瓶呢?墙上那幅画呢?谢承川,你把我的东西都弄到哪里去了?”
她终于说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不是我妈的病情。
不是我这十二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而是她的东西,她构建的那个“家”的空壳。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想笑。
我真的笑了出来。
“简今安。”
我叫她的全名。
“在你关心你的花瓶和画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先问问我妈,手术疼不疼?伤口还流不流血?”
“或者,你是不是应该先问问我,这十几万的手术费和护理费,我是怎么凑出来的?”
“再或者,你是不是应该,为你在这十二天的彻底失联,跟我,跟我妈,说一句‘对不起’?”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她的心里。
简今安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陌生。
仿佛不认识我了。
是啊。
她大概从来没见过我这个样子。
以前,我总是妥协的那个,退让的那个,负责给她收拾烂摊子的那个。
她大概以为,这次也一样。
她去远方尽兴,回来,只要撒个娇,说几句好话,我就会把一切都处理妥当,然后继续给她削兔子苹果。
可惜,她想错了。
“我……”
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妈在床上,不安地动了动。
“承川,今安刚回来,你们别吵架……”
我走到我妈床边,拍了拍她的手。
“妈,没事。我们不吵。”
然后,我转身,走到卧室门口。
“简今安,你跟我进来一下。”
我走进主卧。
她犹豫了一下,跟了进来。
一进门,她又愣住了。
原本属于她的那半边衣柜,空了。
她的衣服,包,首饰,都不见了。
床头柜上,她的香水,护肤品,也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和她拖进来的那个,是同款。
“谢承川,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声音都在抖。
我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递给她。
“没什么意思。”
“你的东西,我都帮你收拾好了。”
“这个,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就签个字吧。”
她颤抖着手,接过那两份文件。
文件最上面,印着三个黑体大字。
【离婚协议书】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在我脸上看出一个洞来。
“离婚?”
“谢承川,你要跟我离婚?”
“就因为我出去玩了几天?就因为我没接到你电话?”
“你凭什么?!”
她终于爆发了,把手里的离婚协议狠狠地摔在我脸上。
纸张划过我的脸颊,有点疼。
“凭什么?”
我捡起地上的协议书,掸了掸上面的灰。
“不凭什么。”
“就凭我妈躺在外面,而你,只关心你的花瓶。”
“就凭我需要一个妻子的时候,你正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寻找你完整的灵魂。”
“简今安,我们不是一路人。”
“以前我以为,我多等等你,多迁就你,你总会长大,总会回头。”
“现在我明白了。”
“你不是长不大,你只是不想为我长大。”
“你的世界很精彩,很广阔,有雪山,有湖泊,有灵魂伴侣。”
“别再被我这个乏味的,只懂得柴米油盐和家庭责任的男人拖累了。”
“我们离婚,我放你自由。”
“你去追你的诗和远方吧。”
我说完,把协议书,重新放在了她面前。
她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谢承川……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这样……”
她开始哭了,开始道歉了。
就像以前无数次争吵的结尾一样。
可惜,这一次,我心硬如铁。
我没有再看她。
我走出卧室,关上了门。
温佳禾已经把晚饭摆好了。
三菜一汤,都是些清淡家常的。
我扶我妈坐好,把小餐桌板架在她的床上。
“妈,吃饭了。”
我拿起一个苹果,和一把水果刀。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开始削苹果。
刀法依旧很熟练。
一圈,一圈,红色的果皮在我手中,慢慢变长。
卧室里,传来简今安压抑的哭声。
我充耳不闻。
很快,一整条苹果皮被我削了下来。
我把光溜溜的苹果,放在案板上。
没有再看一眼。
我拿起刀,一分为二,二分为四。
切成了几块大小均匀的,朴实无华的月牙块。
去掉了果核。
我用牙签插起一块,递到我妈嘴边。
“妈,吃块苹果。”
我妈看着我,又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叹了口气,张开了嘴。
她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
“甜。”
她说。
我点点头。
“甜就好。”
卧室的门,开了。
简今安走了出来,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
她看着我,看着我妈,看着桌上那盘切好的苹果块。
她的眼神,空洞而绝望。
她知道,那个会为她把苹果削成兔子的谢承川,已经死了。
死在了她去西藏净化灵魂的路上。
我没有再给她一个眼神。
这个家,从今往后,再也没有她的位置了。
她终于,把我们的爱,作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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