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突然开始收集旧报纸
那捆报纸出现在书房角落时,我并没有太在意。
只是些泛黄的旧报纸,用麻绳粗糙地捆着,摆在书架与墙壁的缝隙间。
程梦琪说同事搬家清理出来的,她觉得丢了可惜。
我笑着问她是不是要学老人攒废纸卖钱,她只是抿嘴摇头。
直到第二捆、第三捆相继出现,我才察觉不对劲。
那些报纸散发着陈年的油墨味,在夏末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的霉味。
梦琪下班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手里总提着装满旧报纸的塑料袋。
她的眼睛下方浮现出淡淡的青影,那是熬夜留下的痕迹。
我问她在找什么,她只是含糊地说想找一篇很久以前的新闻。
可当我追问是什么新闻时,她却转身走向书房,留给我一个沉默的背影。
某个深夜,我醒来发现身旁空着。
书房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还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我轻轻推开门,看见梦琪坐在报纸堆中,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她手中握着的报纸上,日期赫然是十年前。
那时我们还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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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六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矩形。
我睁开眼睛,伸手摸向身旁。
床单上还留着体温,但程梦琪已经不在床上。
厨房传来煎蛋的滋滋声,还有咖啡机低沉的轰鸣。
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些。至少她还记得做早餐。
我起身走向浴室,路过书房时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堆积如山的报纸。
那些报纸已经侵占了半个书房,沿着墙壁堆起半人高的矮墙。
最上面几份散开着,泛黄的纸页在晨光中像枯萎的秋叶。
我摇了摇头,走进浴室洗漱。
温水冲在脸上时,我听见梦琪在厨房喊:“早餐好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轻快,甚至带着些许雀跃。
这反而让我心里更不安。
餐桌上摆着煎蛋、烤面包和两杯咖啡。
梦琪系着那条淡蓝色的围裙,那是我们结婚周年时我送她的礼物。
她将面包片涂上果酱,递到我面前。
“今天天气真好。”她说,眼睛望向窗外。
阳光确实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是啊。”我接过面包,“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她拿起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
“想去旧货市场转转。”她说得很快,“听说那边周末有集市。”
“又去买旧报纸?”我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梦琪低下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
蛋黄流出来,像一滩融化的黄油。
“不只是报纸。”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还有些旧书刊。”
“梦琪。”我放下咖啡杯,“我们家不是废品回收站。”
她没有抬头,但我看见她握着叉子的指节有些发白。
“我知道。”她低声说,“就快找完了。”
“找什么?”我追问,“你至少该告诉我你在找什么。”
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传来的鸟鸣声,清脆而遥远。
梦琪抬起头,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在涌动。
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执着的渴望。
“一篇新闻。”她终于说,“很多年前的新闻。”
“关于什么的?”
“我不确定。”她的目光移向书房方向,“只是隐约记得……”
她的话没有说完。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是她设置的闹钟。
梦琪像是获救般站起身:“我得走了,早去能挑到好的。”
她匆匆解下围裙,抓起沙发上的帆布包。
门打开又关上,留下我一个人面对两杯渐渐冷却的咖啡。
我坐了很久,最终还是起身走向书房。
推开门,霉味扑面而来。
02
下午三点,程梦琪还没有回来。
我站在书房中央,环顾四周堆积的报纸。
它们按照日期粗略地分类摆放,最早的是十年前的三月份。
最晚的则停在同年的十月份。
这七个月的报纸被收集得格外齐全,几乎每天都有。
我蹲下身,随手拿起一份日期为十年前四月十二日的报纸。
头版头条是关于城市地铁新线路开通的报道。
第二版有社会新闻、文化动态,第三版是财经消息。
我快速翻阅着,纸张在指尖发出脆响。
翻到第七版时,我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一则寻人启事,篇幅不大,挤在广告栏旁边。
“林晓雨,女,十四岁,于四月十日放学后失踪。”
旁边附着一张黑白照片,女孩扎着马尾,笑容腼腆。
启事下方列出了体貌特征和联系方式。
我盯着那则启事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这会是梦琪要找的吗?一个失踪女孩的新闻?
可她为什么要找这个?
我将报纸放回原处,站起身时感到一阵眩晕。
也许是蹲得太久了。
我走出书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发呆。
墙上的时钟嘀嗒走着,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四点十分,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梦琪推门进来,手里又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她愣了一下。
“今天这么早回来?”她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
“今天调休。”我说,“你呢?收获如何?”
她避开我的目光,提着袋子走向书房。
我跟了过去,靠在门框上看她整理新带回来的报纸。
她将报纸一份份摊开,仔细检查日期,然后归类堆放。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梦琪。”我轻声说,“我们谈谈。”
她的肩膀微微紧绷,但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等我把这些整理完。”她说。
“就现在。”
我的语气比预想中强硬。
她终于转过身,手里还捏着一份报纸。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也照亮她脸上疲惫而执拗的神情。
“你到底在找什么?”我问,“告诉我实话。”
她的嘴唇动了动,眼睛看向别处。
“一篇新闻。”她重复着早上的话。
“什么新闻值得你这样疯狂地找?”我走近一步,“你看看这个家,都快被报纸淹没了。”
“就快找到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再给我一点时间。”
“时间?”我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你已经找了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你就像变了个人。”
梦琪低下头,长发滑落遮住了脸。
我看见她手中的报纸被捏出了褶皱。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知道我最近不太正常。”
“那你就告诉我原因。”我的语气软了下来,“我们是夫妻,梦琪。有什么不能一起面对的?”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水光。
“如果……”她吸了吸鼻子,“如果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呢?”
这句话让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必须找到它。”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那个新闻……它就在那里。我能感觉到。”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在这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一定要找到。”
书房里陷入沉默。
只有远处街道传来的隐约车流声。
我看着她湿润的眼睛,心中的疑问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沉重。
“我帮你一起找。”最后我说。
梦琪猛地摇头:“不,不用。”
“为什么?”
“因为……”她咬了咬嘴唇,“因为这是我自己的事。”
她转身继续整理报纸,用背影告诉我谈话结束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在报纸堆中蹲下的身影。
那么单薄,那么固执。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和我结婚五年的这个女人,身上也许藏着我不知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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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夜里,我又一次在凌晨两点醒来。
身旁空着,床单冰凉。
书房方向隐约传来灯光。
我悄悄起身,赤脚走过客厅的地板。
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书房门虚掩着,我透过缝隙朝里看。
梦琪坐在地板上,周围堆满了摊开的报纸。
台灯的光晕将她笼罩,在墙壁上投出巨大的影子。
她手中拿着一份报纸,眼睛紧紧盯着上面的文字。
嘴唇无声地翕动,像在默念什么。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这样的场景已经持续了好几个夜晚。
我正准备推门进去,突然听见她低声说话。
“十年前……”她的声音很轻,像梦呓,“四月……不对,也许是五月……”
我停在门外,屏住呼吸。
“下雨天……”她继续说,“黑色的车……车牌……”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
我轻轻推开门。
梦琪猛地抬起头,手中的报纸滑落到地上。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台灯光下收缩。
有那么一瞬间,她看着我的眼神很陌生。
像是不认识我。
“梦琪?”我轻声唤她。
她眨了眨眼,那种陌生的神情渐渐褪去。
“你怎么醒了?”她问,弯腰捡起地上的报纸。
“你又没睡。”我走进书房,在她身旁坐下。
地板上铺满了报纸,我小心地避开那些泛黄的纸页。
“睡不着。”她将手中的报纸折叠起来,动作有些慌乱。
“你刚才在说什么?”我问,“什么黑色的车?”
她的手指僵住了。
“我说梦话了?”她勉强笑了笑,“可能太累了。”
“不是梦话。”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很清醒地在说,十年前,下雨天,黑色的车。”
梦琪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苍白。
她低下头,长发再次遮住了脸。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只是些零碎的画面。”
“什么画面?”
“我说不清楚。”她的声音里透出痛苦,“就像……就像记忆的碎片,但拼不起来。”
我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她却缩了回去。
“梦琪。”我尽量让声音温柔,“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关于你的过去,你从来不提的过去。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梦琪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这是我们认识时她就告诉我的。
她说她不记得父母,也不记得童年。
因为一场高烧,记忆从十岁左右才开始清晰。
这些年来,我从未怀疑过这个说法。
可现在,看着她在旧报纸中疯狂寻找的模样,我开始感到不安。
“我不知道。”她重复着这句话,双手抱住膝盖,“真的不知道。”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我脱下身上的睡衣外套,披在她肩上。
“我们回房睡觉吧。”我说,“明天再找。”
她摇摇头:“你先去睡,我再找一会儿。”
“你这样身体会垮的。”
“就一会儿。”她的声音里带着恳求,“求你了。”
我看着她固执的侧脸,知道今晚是劝不动她了。
最终我只能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梦琪已经重新摊开报纸,专注地阅读起来。
台灯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翻页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画面有种说不出的孤独。
回到卧室,我躺在床上无法入睡。
窗外的月光洒在地板上,一片清冷。
我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程梦琪的场景。
在朋友的聚会上,她安静地坐在角落,捧着一杯柠檬水。
我和她打招呼,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小动物般的警觉。
后来我们开始约会,她总是准时到,又总是提前离开。
像是害怕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结婚后,她很少提起过去,我也就不过问。
我以为那是她心中的伤疤,不去触碰是最好的尊重。
可现在,那些旧报纸像一扇缓缓打开的门。
门后是她不愿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过去。
而我作为她的丈夫,却被挡在门外。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一阵刺痛。
04
第二天是周日,我醒得很早。
梦琪已经睡在身旁,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眼下的青影更深了,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皱着。
我轻手轻脚地起床,给她掖好被角。
然后走向书房。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那些报纸在光线下显得更加陈旧,边缘卷曲发脆。
我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这些报纸的日期。
果然如我昨晚隐约察觉的,它们都集中在十年前。
从三月到十月,每一天的报纸几乎都有。
只有少数几天缺失,像是还没找到。
我翻看几份不同日期的报纸,寻找共同点。
社会新闻版、本地新闻版、甚至广告版,都留下了翻阅的痕迹。
有些版面被折了角,有些段落用铅笔做了标记。
标记很轻,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我顺着标记找去,发现大多是关于失踪人口的报道。
尤其是青少年失踪案。
其中一则报道吸引了我的注意。
日期是十年前五月三日,标题是“警方加大力度搜寻失踪少女”。
内容是关于一个名叫林晓雨的十四岁女孩。
她在四月十日放学后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报道附了一张照片,虽然印刷质量粗糙,但能看清女孩的五官。
清秀的脸庞,扎着马尾,笑容腼腆。
和昨天我看到的那则寻人启事是同一个人。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心中蔓延。
这个女孩,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报纸上,而是在生活中。
这个念头让我脊背发凉。
我继续翻阅其他报纸,又发现了几起失踪案的报道。
有男孩有女孩,年龄都在十二到十六岁之间。
时间跨度从三月到八月。
而梦琪重点标记的,始终是林晓雨这个案子。
五月的报纸上还有后续报道,说警方怀疑是连环作案。
但到了六月,相关报道就渐渐少了。
到了七月,几乎不再提及。
像很多未破的悬案一样,被时间慢慢掩埋。
我将这些报纸按日期重新整理好,努力回忆十年前的事。
那时我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忙着找工作。
对社会新闻关注不多,只隐约记得那段时间治安不太好。
父母叮嘱我晚上不要单独出门。
但具体的案件,我完全没有印象。
也许该去查查当年的档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听见卧室传来动静。
梦琪醒了。
我迅速将报纸恢复原状,走出书房,正好迎上她。
她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起这么早?”她揉着眼睛问。
“睡不着。”我说,“想吃什么?我去做早餐。”
“随便。”她说着走向浴室。
我看着她关上门,听见里面传来水声。
突然,我想到一件事。
梦琪的生日是十一月,今年三十岁。
如果她是三十岁,那么十年前应该是二十岁。
可她在福利院的档案显示,她到那里时大约十岁。
之后一直在那里生活到十八岁。
这中间有两年空白。
她从未详细说过那两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每次我问起,她都说在打工,攒钱读书。
现在想来,这个解释太过模糊。
水声停了,梦琪从浴室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
“你今天要出门吗?”我问,尽量让语气自然。
她擦脸的动作顿了顿。
“可能去图书馆查点资料。”她说。
“关于那篇新闻的?”
“嗯。”她放下毛巾,“我想也许图书馆有更全的存档。”
“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她拒绝得很快,“你周末好好休息。”
“梦琪。”我叫住正要回卧室的她,“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
“没有。”她说,“只是工作压力大。”
“你的工作从来都游刃有余。”我指出,“这不是工作压力。”
她转过身,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像是恐惧,又像是别的什么。
“别问了,英悟。”她的声音有些发抖,“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我给了你一个月的时间。”我说,“可你离我越来越远。”
“我没有……”
“你有。”我走近她,“你把自己关在那些旧报纸里,不愿意让我靠近。”
梦琪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睡衣的衣角。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小,“我只是……需要弄明白一些事。”
“关于你过去的事?”我问。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震惊。
“你怎么……”
“那些报纸,全是十年前的。”我说,“你在找什么?和你过去有关的东西,对吗?”
梦琪的脸色变得惨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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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早晨,梦琪像往常一样去上班。
出门前她抱了抱我,动作有些僵硬。
“晚上见。”她说,然后匆匆离开。
我站在窗前,看着她走出楼门,快步走向地铁站。
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
我决定请假一天。
打电话给公司请了假后,我换好衣服出了门。
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街道上车流渐密。
我坐上公交车,前往老城区的旧货市场。
梦琪说她在那里买旧报纸,也许摊主知道些什么。
旧货市场在一片待拆迁的老街里,街道两旁摆满了地摊。
旧家具、老物件、泛黄的书刊,琳琅满目。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陈旧物品特有的气味。
我沿着街道慢慢走,寻找卖旧报纸的摊位。
很快就在一个转角处找到了。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一堆杂志。
摊位旁堆着几捆用麻绳扎好的报纸,用塑料布盖着防雨。
“老板。”我走上前,“请问有十年前的旧报纸吗?”
摊主抬起头,透过老花镜打量我。
“要哪一年的?”他的声音沙哑。
“十年前,三到十月份的。”
摊主的手顿了顿。
“你也要找那个时间的报纸?”他问,眼神变得警惕。
“也?”我捕捉到这个字,“还有谁找过?”
摊主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继续整理杂志。
我掏出一百块钱,放在摊位上。
“我只是想了解些情况。”我说。
摊主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终于叹了口气。
“上个礼拜,有个年轻女人来找过。”他说,“也是要十年前的报纸,特别是三到十月的。”
“她长什么样?”
“三十岁左右,瘦瘦的,长头发。”摊主回忆着,“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是梦琪。
“她都问了什么?”我问。
“先是问我有没有那些报纸。”摊主说,“我说有,但不多。她就很急切地要我全拿出来。”
“然后呢?”
“然后她就蹲在那儿一份份地翻。”摊主比划着,“翻得特别仔细,像是在找什么具体的内容。”
“她说了在找什么吗?”
摊主摇摇头:“我问了,她没说。但翻到五月三号那份时,她看了很久。”
五月三日,正是报道林晓雨失踪案的那天。
“她还问了什么?”
“问我记不记得十年前那几起失踪案。”摊主压低声音,“特别是那个叫林晓雨的女孩。”
我的心跳加快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有点印象。”摊主说,“那段时间闹得挺大,报纸天天报。后来就突然没消息了。”
“突然?”
“对,像是被压下去了。”摊主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有人说,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说。”摊主摆摆手,“都是些小道消息,当不得真。”
我又拿出一百块钱。
“您再仔细想想,关于那个林晓雨,还有什么特别的?”
摊主犹豫了一下,接过钱塞进口袋。
“那女孩的照片,我看了总觉得眼熟。”他说,“像是在哪儿见过。”
“在哪儿?”
“想不起来。”摊主摇头,“但最近我突然想明白了。”
他凑近些,声音几乎变成耳语。
“上周来找报纸的那个女人,和林晓雨长得有点像。”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胸口。
“您确定?”
“不确定,毕竟照片是黑白的,而且过了十年。”摊主说,“但眉眼看,确实有点像。”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那女人翻报纸的样子,不像是看别人的事。”
“倒像是在找自己的过去。”
我谢过摊主,离开了旧货市场。
街道上的喧嚣仿佛都隔了一层膜,听不真切。
摊主的话在我脑中回荡。
梦琪和林晓雨长得像。
梦琪在疯狂寻找十年前的报纸,特别是失踪案的报道。
梦琪从来不提十岁到十八岁之间的经历。
这些碎片开始拼凑起来,指向一个我不敢深想的可能。
手机突然响起,是梦琪打来的。
“英悟。”她的声音有些急促,“你今天请假了?”
“嗯,身体不太舒服。”我说谎了。
“严不严重?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我马上回家。”我说,“你呢?在哪儿?”
“在公司。”她说,但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办公室。
“梦琪。”我说,“我们晚上好好谈谈,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她轻声说,“是该谈谈了。”
挂断电话后,我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阳光很暖,但我却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梦琪真的是林晓雨,那过去的十年她去了哪里?
为什么会在福利院?
为什么失去记忆?
而如果她不是,又为何对那个案子如此执着?
问题一个接一个涌现,却没有答案。
我起身回家,脚步沉重。
推开家门时,发现梦琪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那份报纸很旧,边角已经破损。
看见我进门,她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找到了。”她说,声音嘶哑。
06
梦琪手中的报纸摊在茶几上。
日期是十年前七月十五日,第四版右下角。
那是一则篇幅很小的报道,标题是“失踪少女案件线索中断”。
报道说林晓雨失踪案调查陷入僵局,警方未发现新线索。
家属悬赏征集信息,但数月来毫无进展。
文章旁边配了一张林晓雨的照片,比之前看到的更清晰些。
女孩穿着校服,对着镜头微笑,眼睛弯成月牙。
我盯着那张照片,又抬头看梦琪。
相似的眉眼,相似的脸型,相似的笑容。
只是照片中的女孩更稚嫩,而梦琪的脸上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你看出来了吧。”梦琪轻声说。
她的手指抚过报纸上的照片,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
“她……和你很像。”我说,声音干涩。
“不是像。”梦琪抬起眼睛,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是我。”
客厅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车流声、邻居的电视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消失了。
我只能听见梦琪压抑的呼吸声。
“十年前,我叫林晓雨。”她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十四岁,初中三年级。”
“四月十日下午,放学后我在校门口等爸爸来接。”
“那天他迟到了,我就走到旁边的便利店门口等。”
“后来……后来下雨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我面前,车门打开,有人捂住我的嘴。”
“再醒来时,我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梦琪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我被关了多久,我不知道。那里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
“他们给我吃的,让我活着,但不让我出去。”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记不清了。”
她睁开眼睛,眼神空洞。
“等我再次有记忆时,我已经在福利院了。”
“他们说我是被送到那里的,发着高烧,身上没有证件。”
“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父母,不记得过去。”
“福利院给我起了新名字,程梦琪。”
“我在那里待到十八岁,然后自己打工,上学,生活。”
“直到一个月前。”
她深吸一口气。
“我路过一个报栏,看见上面有旧报纸展览。”
“其中一份报纸的日期,是十年前四月十二日。”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日期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什么。”
“我开始做梦,梦里总是下雨,黑色的车,还有被捂住嘴的窒息感。”
“我隐约觉得,我的过去和那些旧报纸有关。”
“所以开始收集,寻找,想要拼凑出真相。”
梦琪说完,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我坐在她身边,想要抱住她,手却僵在半空。
这个真相太沉重,太突然。
我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最后我问。
“因为我不敢确定。”梦琪哽咽着,“万一我弄错了呢?万一我只是长得像呢?”
“直到今天,我在图书馆查到这份报纸。”
她指着茶几上的报道。
“记者在文中提到,林晓雨的左耳后有一颗红痣。”
梦琪撩起左耳的头发。
耳后的皮肤上,确实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我照镜子时发现的。”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然后我就知道,我没弄错。”
我看着那颗痣,又看看报纸上的照片。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被证实。
我的妻子,程梦琪,就是十年前失踪的少女林晓雨。
“你的父母……”我艰难地开口。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梦琪的眼泪又涌出来,“十年了,他们可能已经……”
“我们可以去找。”我说,“现在科技发达,寻人比十年前容易。”
梦琪摇头:“没那么简单。”
“因为如果我是被绑架的,那绑匪为什么放了我?”
她看着我的眼睛,眼神里有深深的恐惧。
“而且为什么我会失去记忆?是真的生病,还是……被做了什么?”
这些问题让我脊背发凉。
“还有。”梦琪继续说,“我在找报纸时,总觉得有人在看着我。”
“去旧货市场,去图书馆,去任何找报纸的地方。”她的声音压低,“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
“你确定?”
“不确定,也许是心理作用。”她说,“但那种感觉很真实。”
我想起旧货市场摊主的话。
他说十年前林晓雨的案子,像是被什么人压下去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梦琪的恐惧不是空穴来风。
“我们报警吧。”我说。
“不。”梦琪猛地抓住我的手臂,“还不能报警。”
“因为我还没弄清楚全部真相。”她的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我需要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在我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这太危险了。”
“但我必须知道。”梦琪的眼神变得坚定,“否则我永远无法真正活下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决绝。
那个总是温柔顺从的妻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要追寻真相的女人。
即使那真相可能很可怕。
“我帮你。”最后我说。
梦琪愣住了:“你不怕吗?”
“怕。”我握住她的手,“但我更怕失去你。”
她的眼泪再次涌出,但这次是带着释然和感激。
“我们一起找。”我说,“但你必须答应我,有任何情况都要告诉我,不能独自冒险。”
梦琪点点头,靠进我怀里。
她的身体还在发抖,但比刚才平静了些。
我抱着她,看着茶几上那份旧报纸。
照片中的女孩微笑着,对未来一无所知。
而十年后,她成了我的妻子,却依然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这个认知让我心痛,也让我下定决心。
无论真相是什么,我都会陪她面对。
因为她是程梦琪,也是林晓雨。
是我的爱人,也是需要被救赎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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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们去了公安局。
不是报警,而是以家属身份申请查阅旧案的档案。
接待我们的是一位中年警官,姓李,眉头总是皱着。
听说我们要查十年前的失踪案,他的表情变得复杂。
“林晓雨?”他重复着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您记得这个案子?”梦琪急切地问。
李警官点点头:“那时候我刚调来不久,这个案子是我师傅经手的。”
“后来呢?破案了吗?”
李警官叹了口气,示意我们坐下。
“实话告诉你们,这个案子当年很棘手。”
他翻开笔记本,找到十年前的记录。
“林晓雨,十四岁,放学后在校门口失踪。”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监控只拍到她上了那辆黑色轿车。”
“但车牌是套牌的,查不到车主。”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们扩大了搜索范围,但线索断了。”李警官说,“那辆车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没有勒索电话?没有索要赎金?”
“没有。”李警官摇头,“这才是最奇怪的。如果是绑架,通常会有金钱目的。”
“但林晓雨家只是普通工薪阶层,不算富裕。”
梦琪握紧了拳头:“那为什么绑架我?”
李警官看了她一眼:“你就是林晓雨?”
梦琪点头,撩起头发露出耳后的红痣。
李警官仔细看了看,表情更加凝重。
“你这些年在哪里?”
梦琪简单说了福利院的事,以及失忆的情况。
李警官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向上级汇报。”最后他说,“这个案子需要重启调查。”
“但我们今天来,只是想了解当年的情况。”我说。
“我理解。”李警官说,“但既然当事人出现了,就必须走程序。”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这个案子当年被叫停,本身就不正常。”
“被叫停?”我和梦琪同时问。
李警官压低声音:“我师傅调查到一半,被调去了其他部门。”
“接手的警官草草结案,说是可能自己离家出走。”
“但我们都清楚,现场痕迹不像离家出走。”
“为什么会被叫停?”我问。
“不清楚。”李警官说,“但肯定有压力从上面来。”
这个说法和旧货市场摊主的一致。
梦琪的脸色苍白:“您的意思是,当年有人不想让这个案子查下去?”
“有可能。”李警官谨慎地说,“所以你们现在出现,可能会惊动某些人。”
“那怎么办?”我问。
“我会申请保护。”李警官说,“但你们自己也要小心。”
他看了看梦琪:“特别是你,最好不要单独行动。”
离开公安局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街道上路灯次第亮起,投下昏黄的光晕。
梦琪一直很沉默,直到我们走到地铁站。
“他在暗示什么?”她突然问。
“什么?”
“李警官。”梦琪说,“他说可能会惊动某些人。是什么意思?”
我握住她的手:“别多想,警察会处理的。”
“但我总觉得……”她的话没说完。
地铁进站了,带起一阵风。
人群涌出又涌入,我和梦琪被挤在中间。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人。
站在站台的柱子后面,戴着帽子和口罩。
他的目光,正盯着梦琪。
我猛地转头,那人却迅速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怎么了?”梦琪问。
“没什么。”我说,但心跳加速了。
也许是我多心了。
也许不是。
回到家后,梦琪开始整理她找到的所有报纸。
她将它们按日期排列,铺满了整个客厅地板。
每一份有林晓雨报道的报纸都被单独挑出来。
从四月十二日的寻人启事,到五月三日的案情报道。
再到六月、七月的后续。
最后停在七月十五日,线索中断的消息。
“你看。”梦琪指着这些报纸,“报道的篇幅越来越小。”
“从头版,到社会版,再到不起眼的小角落。”
“像有人在刻意淡化这件事。”
我蹲下身,和她一起看那些泛黄的纸页。
确实如她所说,媒体对这个案子的关注度在迅速下降。
“还有这个。”梦琪拿出五月十日的一份报纸。
那是关于另一起失踪案的报道,受害者是个十五岁男孩。
“时间很近,只隔了一个月。”她说,“但报道却说没有关联。”
“你觉得有关联?”
“我不知道。”梦琪皱眉,“但直觉告诉我,这些案子是同一个人的。”
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
如果是连环作案,那梦琪能活下来就是奇迹。
而那个罪犯,可能还在某个地方。
甚至可能还在关注着这个案子。
手机突然响起,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没有说话。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喂?”我问,“哪位?”
电话被挂断了。
我回拨过去,提示是空号。
梦琪看着我:“是谁?”
“打错了。”我说,但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天夜里,我们很早就睡了。
但两个人都没睡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英悟。”梦琪轻声说,“我害怕。”
“怕什么?”
“怕想起更多。”她的声音在颤抖,“也怕什么都想不起。”
我转过身,将她搂进怀里。
她的身体很凉,像在冷水里泡过。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我说。
“如果我……”她顿了顿,“如果我想起的事很可怕呢?”
“那我们一起面对。”
“如果我……”她的声音更小了,“如果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程梦琪呢?”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
“我的过去,我的经历。”她说,“如果那些事改变了我,让我变成了另一个人呢?”
我捧起她的脸,即使在黑暗中也想看着她的眼睛。
“听着,梦琪,或者晓雨,或者无论你叫什么。”
“我爱的不是你的名字,不是你的过去。”
“我爱的是现在的你,是和我生活了五年的你。”
“过去可以改变很多,但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梦琪的眼泪滴在我的手上,温热的。
“谢谢你。”她哽咽着说。
我们相拥而眠,但睡眠很浅。
凌晨三点,我被梦琪的惊叫声惊醒。
她坐在床上,浑身冷汗,眼睛睁得很大。
“怎么了?”我打开台灯。
“我……我想起来了。”她的声音嘶哑。
“想起什么?”
“那个房间。”梦琪的眼睛里充满恐惧,“关我的那个房间。”
“墙上……墙上贴着海报。”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是足球海报,曼联队的。”
这个细节很具体,不像凭空想象。
“还有呢?”我轻声问,握住她的手。
“还有……”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还有窗外的声音。”
“什么声音?”
“火车。”梦琪突然说,“能听见火车经过的声音。”
“还有汽笛声。”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那个地方,靠近铁路。”
这是个重要的线索。
十年前,城市里有铁路经过的区域不多。
随着城市发展,很多铁路线都被拆除了。
但十年前,还有几条货运线路经过老城区。
“还记得别的吗?”我问。
梦琪摇头:“只有这些碎片。”
“足够了。”我说,“明天我们可以查地图,看看十年前铁路经过哪些地方。”
梦琪点点头,但表情依然凝重。
“还有一件事。”她说。
“关我的人,不止一个。”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有两个人,一个声音粗,一个声音细。”
“他们说话时,总叫我‘小雨’。”
这个称呼让梦琪的脸色更加苍白。
“那是我爸爸叫我的小名。”她低声说,“只有家人知道。”
08
第二天早晨,我们去了图书馆。
地方志档案馆里有十年前的城市地图。
我们找到了铁路线路图,标注了所有货运线路。
十年前,还有三条线路穿过城市。
一条在北郊,一条在西郊,还有一条穿过老工业区。
“靠近铁路的居民区……”我指着地图,“这些地方都有可能。”
梦琪仔细看着地图,手指在上面慢慢移动。
突然,她停在一个区域。
“这里。”她说,“我感觉是这里。”
那是老工业区边缘的一片居民楼,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
十年前已经比较破旧,现在大部分已经拆迁。
“为什么是这里?”我问。
“不知道。”梦琪皱眉,“就是感觉。”
直觉有时很准,尤其是在记忆恢复的过程中。
我们记下地址,离开图书馆。
外面阳光很好,但梦琪的脸色依然苍白。
“我们真的要去吗?”她问。
“你不想去?”
“想,但也怕。”她诚实地说,“怕看到那个地方,会想起更多可怕的事。”
我握住她的手:“我陪着你。”
我们坐上公交车,前往老工业区。
车上人不多,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
梦琪一直看着窗外,神情恍惚。
“如果……”她突然说,“如果我父母还活着,他们会认我吗?”
“当然会。”我说,“你是他们的女儿。”
“但十年了,他们可能有了新的生活。”
“没有父母会忘记自己的孩子。”我坚定地说。
梦琪没再说话,但握紧了我的手。
公交车到站了,我们下车。
眼前的景象和地图上已经完全不同。
大片的老房子被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新建的商业区。
只有零星几栋旧楼还矗立着,像时光的遗物。
我们按照记忆中的方位寻找。
穿过新建的商场,走进后面的小巷。
那里还保留着一些老建筑,墙壁斑驳,电线杂乱。
梦琪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睛四处张望。
“是这里吗?”我问。
“我不确定。”她说,“但感觉……很熟悉。”
我们继续往前走,来到一栋五层的老楼前。
楼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窗户大多破旧。
一楼有间屋子,窗户用木板钉死了。
梦琪停在那间屋子前,身体开始发抖。
“是这里。”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门。”她指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有道划痕,我见过。”
我仔细看,门上确实有道很深的划痕,像是用利器划的。
“我被关在这里时,每天看着那道划痕。”梦琪的声音在颤抖。
我环顾四周,这条小巷很偏僻,很少有人经过。
即使十年前,这里也不是热闹的地方。
确实适合藏匿。
“我们进去看看?”我问。
梦琪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铁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我轻轻推开门,里面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霉味。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空空荡荡。
地上散落着垃圾和碎玻璃,墙壁发黑。
但还能看出曾经有人居住的痕迹。
墙角有张破床垫,墙上确实贴着海报。
虽然已经褪色破损,但能看出是曼联队的海报。
和梦琪记忆中的一样。
“窗户外面。”梦琪突然说。
我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往外看。
大约五百米外,确实有条铁路。
虽然现在看起来很荒废,但十年前应该还在使用。
“还有……”梦琪在房间里慢慢走动,“这里曾经有个柜子。”
她指着一面墙,“他们把我的东西放在里面。”
“什么东西?”
“书包,校服,还有……”她闭上眼睛,“还有我的日记本。”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痛苦。
“我想起来了。”她低声说,“他们看了我的日记。”
“看了又怎样?”
“知道了我家的地址,我父母的工作,我的习惯……”
梦琪睁开眼睛,里面满是恐惧。
“他们不是随机绑架我的。”
“他们是早有预谋的。”
这个认知让房间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如果是有预谋的绑架,那绑匪一定认识梦琪,或者至少了解她。
而能知道她那么多个人信息的人,不会太远。
可能是邻居,可能是父母的熟人,甚至可能是亲戚。
“你还记得他们的样子吗?”我问。
梦琪摇头:“他们总是戴着面具。”
“声音呢?有什么特征?”
她努力回忆:“声音粗的那个,说话有点口音,像是南方人。”
“声音细的那个……”她顿了顿,“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像老师?”我猜测。
“像……”梦琪的眼睛突然睁大,“像朱叔叔。”
“朱叔叔?”
“我爸爸的同事。”梦琪的声音在发抖,“他常来我家,说话就是那样,慢条斯理的。”
“他叫什么?”
“朱建国。”梦琪说,“我爸工厂里的技术员。”
这个线索太重要了。
如果绑匪之一是朱建国,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了解梦琪的家庭情况,知道她的作息。
甚至可能从梦琪爸爸那里得知了很多细节。
“你确定吗?”我问。
“不确定。”梦琪说,“但声音很像。”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
离开那间屋子时,梦琪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门缝照进来,照亮空气中的尘埃。
也照亮她脸上的泪水。
“十年了。”她轻声说,“我终于回到这里。”
走出小巷,我们找了家咖啡馆坐下。
我需要整理思路,而梦琪需要平静心情。
“如果朱建国是绑匪之一,那他现在在哪里?”我问。
梦琪摇头:“我不知道。我失踪后,我爸的工厂也倒闭了,工人都散了。”
“你爸爸后来呢?”
“我不知道。”梦琪的眼泪又涌出来,“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握住她的手:“我们会查清楚的。”
用手机搜索朱建国这个名字,但同名的人太多。
加上城市名和工厂信息,终于找到了一条旧闻。
“原红星机械厂职工朱建国,现任某社区居委会副主任。”
还附了一张照片,虽然不太清晰,但能看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戴着眼镜,头发稀疏,看起来很和善。
“是他吗?”我把手机递给梦琪。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微微发抖。
“是他。”最后她说,“老了很多,但确实是他。”
照片上的男人微笑着,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社区干部。
但梦琪说,他的声音和当年关她的人很像。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个人隐藏得太深了。
十年,他从工厂技术员变成了社区干部。
过着正常的生活,而梦琪却失去了十年。
“等等。”梦琪阻止我,“我们没有直接证据。”
“你的指认就是证据。”
“但我的记忆还不完整。”她说,“而且十年过去了,证据可能早就没了。”
她说的有道理。
如果我们贸然报警,可能会打草惊蛇。
而且如果朱建国真的有背景,报警可能也没用。
像当年一样,案子可能再次被压下去。
“那你想怎么办?”我问。
梦琪看着窗外,眼神变得坚定。
“我想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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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朱建国所在的社区在城东,是一片新建的安置小区。
我们查到他在居委会的办公时间,周二和周四下午。
今天是周三,他应该不在办公室。
但我们还是去了,想先了解一下环境。
社区环境很好,绿化做得不错,老人孩子在广场上活动。
看起来平静祥和,很难想象这里住着一个可能是罪犯的人。
居委会在一栋三层小楼里,门口挂着牌子。
我们走进去,前台是个年轻女孩。
“请问朱建国主任在吗?”我问。
“朱主任今天休息。”女孩说,“您有什么事?”
“我们是……他以前的邻居。”我编了个理由,“想找他叙叙旧。”
“哦。”女孩没有怀疑,“他住三号楼二单元501,你们可以去家里找他。”
我们道谢后离开,但没有立刻去三号楼。
而是在社区里慢慢走,观察情况。
“真的要直接去他家吗?”我问梦琪。
她点点头:“我想看看他的反应。”
“如果他真是绑匪,认出你怎么办?”
“十年了,我变化很大。”梦琪说,“而且他可能以为我早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绑匪可能以为她死了,或者永远消失了。
所以看到她出现,第一反应应该是震惊。
而震惊的表情,是藏不住的。
我们在社区里等到下午四点。
这个时间,大多数人都在家准备晚饭。
走到三号楼前,梦琪停下了脚步。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手心在出汗。
“如果……”她低声说,“如果他真的是……”
“不管是不是,我们今天只是来试探。”我说,“不要冲动。”
她点点头,我们一起走进单元门。
楼道里很干净,墙壁新刷过,贴着社区通知。
走到五楼,501的门上贴着一个福字,已经褪色了。
我按了门铃。
里面传来脚步声,接着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疑惑地看着我们。
“你们找谁?”
“请问朱建国主任在家吗?”我问。
“老朱,有人找!”女人朝屋里喊。
接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和照片上一样,戴着眼镜,头发稀疏,穿着家居服。
他看到我们时,表情很正常。
但当他看到梦琪时,眼睛突然睁大了。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捕捉到了。
那不仅仅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里面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恐惧。
“你们是?”他问,声音确实如梦琪所说,慢条斯理。
“朱主任您好。”我说,“我们是报社的,想采访社区建设的先进事迹。”
我临时编了个身份。
朱建国的表情放松了些:“哦,这事啊,请进请进。”
我们进了屋,客厅不大但整洁,墙上挂着全家福。
照片里是朱建国、刚才开门的女人,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
“这是我爱人,这是我女儿。”朱建国介绍。
他的妻子给我们倒了茶,然后进了卧室。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人。
“朱主任在社区工作几年了?”我问,同时观察他的反应。
“五年了。”他说,“退休后闲不住,就找了这份工作。”
说话时,他的眼睛时不时瞟向梦琪。
梦琪一直低着头,假装在记录,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
“听说您以前在红星机械厂工作?”我继续问。
朱建国的手微微一顿。
“是啊,很多年前的事了。”他的语气很自然,“厂子倒闭后,我就下岗了。”
“那您认识林国栋吗?”我突然问。
林国栋是梦琪爸爸的名字。
朱建国的表情僵住了。
茶杯在他手中微微晃动,茶水洒出来一点。
“林国栋……”他重复着这个名字,“有点印象,是厂里的老同事。”
“他女儿失踪的事,您还记得吗?”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朱建国放下茶杯,动作很慢。
“记得。”他说,“那时候闹得挺大的。”
“后来破案了吗?”
“没有。”他摇头,“老林一家后来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说这些时,眼睛一直看着茶几,不敢看我们。
更不敢看梦琪。
“您和他家熟吗?”梦琪突然开口。
这是她第一次说话。
朱建国抬起头,看着梦琪。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像在努力辨认什么。
“不算熟。”他说,“就是普通同事。”
“但我听说您常去他家。”梦琪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朱建国的脸色变了。
“谁说的?”他的声音还是慢,但多了几分警惕。
“听别人说的。”梦琪说,“说您和他女儿关系不错,常给她带零食。”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穿了朱建国的伪装。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勉强笑笑,“小孩子嘛,都喜欢零食。”
“那您还记得他女儿叫什么吗?”梦琪追问。
“叫……”朱建国顿了顿,“叫晓雨,林晓雨。”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有些发抖。
“她现在应该二十四岁了。”梦琪说,“如果还活着的话。”
朱建国猛地站起来。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提高了,“不是来采访社区建设的吧?”
我也站起来,挡在梦琪身前。
“我们确实是报社的。”我说,“但在做一篇关于未破悬案的专题报道。”
“林晓雨失踪案是其中之一。”
朱建国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这个案子已经过去十年了。”他说,“没必要再挖出来。”
“为什么?”梦琪也站起来,“您是怕挖出什么吗?”
“我怕什么!”朱建国激动地说,“我和这事没关系!”
但他的反应太过激烈,反而显得可疑。
“我们还没说和您有关系。”我冷静地说,“您为什么这么紧张?”
朱建国意识到自己失态了,重新坐下,努力平复呼吸。
“我是为老林一家难过。”他说,“不想再揭伤疤。”
“但如果能找到真相呢?”梦琪问,“如果林晓雨还活着呢?”
朱建国盯着梦琪,眼神复杂。
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恐惧什么。
“不可能。”最后他说,“十年了,要活着早回来了。”
“也许她失忆了。”我说,“也许她被关在哪里,刚逃出来。”
朱建国的手又开始发抖。
“你们……到底知道什么?”他问,声音低了下去。
“我们知道的不多。”我说,“但我们在找真相。”
“而您,朱主任,您似乎知道些什么。”
卧室门突然开了,朱建国的妻子走出来。
“老朱,怎么了?”她问,疑惑地看着我们。
“没什么。”朱建国迅速恢复平静,“记者同志问些以前的事。”
他转向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我有点累了。”
这是逐客令。
我们起身告辞,朱建国送我们到门口。
关门之前,他看着梦琪,突然说:“姑娘,你长得有点像一个人。”
“谁?”梦琪问。
“林晓雨。”他说,“特别是眼睛。”
门关上了。
我们站在楼道里,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但听不清内容。
下楼时,梦琪一直很沉默。
直到走出单元门,她才开口。
“他认出来了。”她说。
“但他不敢确定。”我说,“十年变化太大,他只能怀疑。”
“可如果他真是绑匪,接下来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让我们都沉默了。
如果朱建国真是绑匪,现在知道梦琪可能还活着,并且开始调查。
他会怎么做?
是继续隐藏,还是采取行动?
“我们要报警。”我说,“现在有足够的疑点了。”
梦琪这次没有反对。
我们走到社区门口,准备打车去公安局。
但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我们面前。
车窗摇下,露出朱建国的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微笑。
但眼神冰冷。
“上车。”他说,“我们谈谈。”
10
车里还有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很壮实。
“这是我表弟。”朱建国介绍,“送我一程。”
但我们都知道,这不是巧合。
梦琪看着我,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决绝。
我点点头,我们上了车。
车门锁上的声音很清脆。
车开出社区,驶向城郊。
“朱主任,我们要去哪里?”我问。
“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朱建国说,“有些事,不适合在人多的地方谈。”
他的表弟一言不发,只是开车。
窗外的高楼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农田和树林。
天色暗了下来,路灯稀疏。
“关于林晓雨的案子。”朱建国突然开口,“你们知道多少?”
“不多。”我说,“只知道她十年前失踪,至今未破案。”
“那你们为什么对这个案子感兴趣?”
“因为……”梦琪深吸一口气,“因为我可能就是林晓雨。”
车猛地刹了一下。
朱建国的表弟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眼神凶狠。
朱建国则沉默了很久。
“果然。”最后他说,“我看到你就觉得像。”
“所以当年真的是你?”梦琪的声音在颤抖。
“是我。”朱建国居然承认了,“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车停在了郊外的一片空地上。
四周很黑,只有车灯照亮前方的一片区域。
“老林欠我钱。”朱建国说,“很多钱。”
他点燃一支烟,烟雾在车里弥漫。
“他不还,我就想吓唬他一下。”
“所以绑架了他女儿?”
“只是暂时关起来。”朱建国说,“想让他还钱。”
“那为什么后来放了我?”梦琪问,“又为什么我会失忆?”
朱建国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
“因为出了意外。”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什么意外?”
“你……你试图逃跑,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朱建国不敢看梦琪的眼睛。
“头撞在水泥地上,流了很多血。”
“我们以为你死了,就把你扔在了郊外。”
“后来听说有人被送到医院,但失忆了,送到了福利院。”
梦琪的呼吸变得急促。
“你们就这么扔下我?不管我死活?”
“我们怕!”朱建国突然激动起来,“怕坐牢!怕死刑!”
他的表弟转过头:“哥,别说了。”
“不,我要说。”朱建国像是崩溃了,“十年了,我每天做噩梦!”
“梦到那孩子满身是血的样子!”
他抓住自己的头发,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想杀她,真的没想!”
“我只是想要钱!”
梦琪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冰冷。
“那我父母呢?”她问,“他们后来怎么了?”
朱建国沉默了。
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可怕。
“说啊!”梦琪突然大喊,“我父母怎么了!”
“他们……他们一直在找你。”朱建国低声说,“找了一年,两年……”
“后来老林病倒了,是癌症。”
“去年……去年去世了。”
梦琪的身体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
“那我妈妈呢?”
“你妈……在你爸去世后,就回了老家。”
“地址给我。”
朱建国从口袋里掏出笔和纸,写下一个地址。
手抖得厉害,字迹歪歪扭扭。
梦琪接过纸条,紧紧攥在手里。
指甲掐进了掌心,但她感觉不到疼。
“你们会去自首吗?”我问。
朱建国和他的表弟对视一眼。
“如果我们自首,能轻判吗?”朱建国问。
“这要看法官。”我说,“但自首总比被抓好。”
车里的空气很沉重。
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
朱建国脸色大变:“你们报警了?”
“上车前就报了。”我说,“定位一直开着。”
几辆警车从四面驶来,将我们包围。
警察下车,举着枪。
“下车!手举起来!”
朱建国和他的表弟对视一眼,最终打开了车门。
他们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
李警官走过来,看着梦琪。
“你没事吧?”
梦琪摇摇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为朱建国,而是为父母。
为她失去的十年,为再也见不到的父亲。
一个月后,案件开庭审理。
朱建国和他的表弟被控绑架、非法拘禁、故意伤害。
朱建国当庭认罪,并提供了另一个同伙的信息。
那是他在社会上的朋友,当年帮他实施绑架。
那人也在不久后被捕。
法庭宣判那天,梦琪没有去。
我们去了墓园。
根据朱建国提供的线索,我们找到了梦琪父亲的墓。
墓碑上写着“林国栋之墓”,照片是个消瘦的中年男人。
梦琪跪在墓前,久久没有说话。
只是流泪,无声地流泪。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那个男人到死都在等女儿回家。
但他等不到了。
“爸。”梦琪终于开口,“我回来了。”
风吹过墓园,松柏摇曳,像在回应。
我们又按照地址,找到了梦琪母亲的老家。
在一个小县城里,普通的居民楼。
敲门时,我的手心在出汗。
梦琪更是紧张得发抖。
门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女人出现在门口。
她看着梦琪,眼睛慢慢睁大。
手里的菜篮掉在地上,蔬菜散落一地。
“小雨……”她的声音颤抖,“是你吗?”
梦琪的眼泪涌出来:“妈,是我。”
母女相拥而泣,十年的分离,在这一刻被泪水洗刷。
但有些伤痕,永远无法完全愈合。
梦琪的母亲老了太多,背也驼了。
她说,梦琪的父亲到死都在念叨女儿的名字。
她说,她每年都去公安局问,但每次都是失望。
她说,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女儿了。
现在,梦琪回来了。
虽然晚了十年,但终究是回来了。
我们在老家住了一个星期。
梦琪和母亲有说不完的话,补不完的回忆。
但有些事,梦琪没有说。
比如被关押的细节,比如失忆的痛苦。
她只说被好心人送到福利院,后来自己努力生活。
母亲也没有多问,只是握着女儿的手,一遍遍地说“回来就好”。
离开老家时,母亲送我们到车站。
火车开动时,她站在站台上挥手,身影越来越小。
梦琪靠在我肩上,轻声说:“我还有妈妈。”
“你一直都有。”我说。
回到城市后,生活渐渐恢复正常。
但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梦琪开始接受心理治疗,处理创伤记忆。
她依然会做噩梦,但频率在减少。
她依然会收集旧报纸,但不再是为了寻找过去。
而是为了保存现在。
我们的每一天,我们的每一个纪念日。
她都细心地收集起来,贴在剪贴本里。
她说,过去已经无法改变,但未来可以珍惜。
某个周末的下午,阳光很好。
我们坐在阳台上喝茶,看着楼下的孩子们玩耍。
“英悟。”梦琪突然说,“我想改回原来的名字。”
“林晓雨?”
她点点头:“那是我爸爸给我起的名字。”
“好。”我说,“那我以后叫你晓雨。”
“但程梦琪也是我。”她说,“是我自己挣扎活下来的证明。”
“所以你可以有两个名字。”我说,“林晓雨是你的根,程梦琪是你的翅膀。”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和照片上十四岁的女孩一模一样。
但又多了成熟的温柔,和历经苦难后的坚韧。
报纸上关于案件的报道终于出来了。
朱建国被判了十五年,他的同伙们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但惩罚无法弥补失去的时光。
只能给生者一点安慰,让逝者安息。
晓雨把那份报道也贴进了剪贴本。
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真相也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而爱,永远不会。”
合上剪贴本,她看向窗外。
夕阳正在西沉,天边染成橘红色。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我们会继续生活,带着伤痕,也带着希望。
因为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因为爱,能治愈一切创伤。
即使不能完全愈合,也能让伤痕开出花来。
像晓雨耳后的那颗红痣。
是伤痕,也是印记。
证明她活了下来,证明她找到了回家的路。
证明无论经历什么,她都还是她。
林晓雨,程梦琪。
我的妻子,我的爱人。
我们故事的女主角,她自己人生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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