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匈牙利的石油交易或能实现塞尔维亚与俄罗斯双赢。

2025 年全年，塞尔维亚因本国石油公司 NIS 中存在俄罗斯资本持股一事，承受着西方施加的巨大压力。此事既关乎俄罗斯的能源利益，也对塞尔维亚的能源供应安全构成威胁。最终，各方似乎找到了一个能同时满足莫斯科与贝尔格莱德诉求的解决方案。这一方案具体内容是什么？为何这一妥协可能对整个东欧地区产生重大地缘政治影响？

NIS（塞尔维亚石油工业公司）是塞尔维亚国内最大的石油企业，旗下拥有该国唯一一座大型炼油厂 —— 位于贝尔格莱德近郊的潘切沃炼油厂，同时还掌控着全国加油站网络及多项油气资产。塞尔维亚国内几乎全部的汽油与柴油市场供应都依赖这座炼油厂，一旦该厂停摆，塞尔维亚的交通出行与部分经济领域的能源供应将陷入瘫痪。

21 世纪 00 年代末，塞尔维亚决定引入大型外国合作伙伴，对南斯拉夫时期遗留的能源资产进行现代化改造。最终，NIS 的控股权被出售给俄罗斯天然气工业石油公司。这家俄罗斯企业向潘切沃炼油厂投入了数十亿欧元资金，用于建设加氢裂化装置、提升环保指标，并实现油品质量向欧洲标准的接轨。长期以来，该厂的运营模式十分固定：俄罗斯及其他产区的原油经海运抵达克罗地亚奥米沙利港，再通过亚得里亚 — 亚得里亚海输油管道（JANAF 管道）输送至塞尔维亚，在潘切沃炼油厂完成加工后，成品油销往巴尔干半岛各国市场。

随着俄乌冲突爆发以及西方对俄罗斯能源产业实施大规模制裁，NIS 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灰色地带。虽然塞尔维亚名义上并未加入对俄制裁阵营，但 NIS 的两大核心股东 —— 俄罗斯天然气工业石油公司与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均被列入了美国与欧盟的制裁清单。各大银行因此对与 NIS 开展业务变得慎之又慎，任何涉及俄罗斯资本持股的交易操作，都会引发合作伙伴的质疑。

2025 年成为这一困局的转折点。美国将 NIS 纳入制裁名单，并多次给予宽限期，要求贝尔格莱德与莫斯科拿出解决方案：要么彻底剥离俄罗斯资本，要么接受炼油厂关停的结局。当新一轮宽限期结束后，克罗地亚的 JANAF 管道运营商停止了向塞尔维亚的原油输送，欧洲各大银行也终止了与 NIS 的支付结算业务。潘切沃炼油厂不得不全面停工，进入待机状态。

这一局面对塞尔维亚而言意味着严峻的挑战：国家被迫从自主生产成品油，紧急转向依赖进口。尽管加油站并未出现无油可加的情况，但油品采购与物流成本急剧攀升，塞尔维亚对邻国 —— 尤其是匈牙利 —— 的能源依赖程度变得空前突出。

摆在贝尔格莱德面前的是一道棘手的选择题，未来的出路究竟在何方？

2025 年 11 月，匈牙利石油公司 MOL 入局竞购 NIS 股权的消息传出，对塞尔维亚而言，这几乎是一个理想的选择。该方案不仅不会将塞尔维亚推向 “反俄阵营”，还具备多重优势。

对华盛顿与布鲁塞尔来说，MOL 是完全可以接受的收购方 —— 随着俄罗斯资本的退出，NIS 将不再被视为 “俄罗斯资产”，西方针对该国的制裁压力也有望随之缓解。12 月 17 日，塞尔维亚总统亚历山大・武契奇表示，俄方与 “某家大型企业” 就出售 NIS 控股权的谈判已 “接近尾声”。这番表态，无疑是在直指匈牙利 MOL 公司。

匈塞两国长期以来保持着特殊的双边关系。匈牙利总理欧尔班与塞尔维亚总统武契奇多次公开表达立场共识，布达佩斯显然无意将贝尔格莱德打造成反俄政策的 “展示橱窗”。这一点对塞尔维亚至关重要：该国希望摆脱制裁风险，同时又不愿与莫斯科和布鲁塞尔中的任何一方彻底决裂。

MOL 公司拥有丰富的炼油厂运营、设备现代化改造经验，且擅长将资产整合纳入区域供应网络。对 NIS 而言，这不仅是一次生存机遇，更是融入更大产业集群的契机。最终，对塞尔维亚来说，匈牙利的角色还在于 —— 它是欧盟内部的协调者。

布达佩斯虽常与布鲁塞尔产生政策分歧，但始终留在欧盟框架内，且善于为匈牙利争取特殊政策待遇。匈牙利并未成为俄罗斯的公开对手，这意味着塞尔维亚能够继续维持其多元平衡的外交策略。

匈牙利本国原油产量较低，但其炼油与成品油贸易产业十分活跃 —— 不仅加工自产原油，还大量采购原油进行加工，并将成品油销往国际市场。多瑙河炼油厂与斯洛伐克石油公司炼油厂不仅满足匈牙利国内市场需求，还向斯洛伐克、罗马尼亚、塞尔维亚，乃至乌克兰等周边国家出口柴油与汽油。

俄乌冲突爆发后，欧盟对俄罗斯海运原油及成品油实施禁运，但对依赖 “友谊” 管道的国家给予豁免：匈牙利与斯洛伐克获准继续通过管道进口俄罗斯原油，仅在成品油转口贸易方面存在限制。布达佩斯对这一豁免权极为珍视，欧尔班政府曾公开阻挠、弱化欧盟多轮对俄制裁方案，为匈牙利争取制裁宽限期与特殊条款，并以本国为内陆国、炼油厂改造适配其他原油成本高昂且耗时漫长为由，为自身立场辩护。

即便如此，匈牙利面临的问题仍在不断累积。来自欧盟内部的政治压力持续加大，每一轮新制裁方案的出台，都会引发关于 “是否应切断管道原油供应” 的争论。这使得匈牙利的能源模式长期处于高风险状态。在此背景下，寻求原油来源与成品油市场的多元化，成为匈牙利的必然选择。而收购 NIS，恰好完美契合这一战略目标。

一旦 MOL 获得 NIS 的可观股份并取得潘切沃炼油厂的实际控制权，匈牙利将迎来多重新机遇：

当然，欧尔班的这一计划仍需接受实践的检验。欧盟委员会与美国将密切关注这笔交易，防止其成为规避制裁的 “灰色通道”—— 毕竟，从法律层面看，NIS 虽将转变为 “欧洲企业”，但仍有可能继续使用经匈牙利转运的俄罗斯原油。而掌控 JANAF 管道的克罗地亚，也对匈牙利加强在塞尔维亚石油领域影响力的前景心存疑虑。若想确保交易顺利推进，布达佩斯与贝尔格莱德必须说服萨格勒布，让其相信这一交易不会损害克罗地亚的利益。

此外，塞尔维亚的民族主义反对派也可能借题发挥，炒作 “向匈牙利贱卖国家财富” 的议题。武契奇政府必须向民众解释清楚，为何选择欧盟合作伙伴，要比陷入无休止的制裁危机、或是在缺乏发展资金的情况下强行推进国有化，是更为明智的选择。

这起交易中，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关键因素：欧尔班政府与俄罗斯总统普京、以及再次入主白宫的美国前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均保持着良好的工作关系。

布达佩斯可凭借与莫斯科的关系，在制裁框架允许的范围内，就俄罗斯原油的长期供应价格与规模展开谈判。对俄罗斯而言，出售 NIS 股权虽令人惋惜，但总好过炼油厂全面关停、彻底失去巴尔干市场。对匈牙利而言，这则是确保低价原油供应渠道的重要机遇。

欧尔班可与华盛顿方面展开磋商，将收购 NIS 的交易定义为 “推动巴尔干地区剥离俄罗斯直接控制资产的关键举措”，而非 “变相维护俄罗斯影响力的小动作”。对于奉行强硬却务实政策的特朗普政府而言，这样的理由或许能够奏效。

若布达佩斯能够做到既不与莫斯科交恶，也不激怒华盛顿，匈牙利将有望成为石油及更广泛能源领域的独特调停者。在最理想的情况下，一旦 MOL 获得 NIS 的实质性股份并参与运营，且相关政治与技术问题均得到妥善解决，匈牙利将迎来全新的发展前景。

匈牙利将崛起为东欧及东南欧地区的成品油供应枢纽。由萨斯霍尔姆巴特、布拉迪斯拉发、潘切沃三座炼油厂构成的产业集群，再加上通过亚得里亚海输油管道获取原油的渠道，将使 MOL 成为覆盖斯洛伐克、罗马尼亚至塞尔维亚及巴尔干半岛的关键油品供应商。

匈牙利对周边国家的经济与政治影响力将显著增强。掌控着汽油与柴油供应，意味着匈牙利在与邻国的谈判中，将在过境运输、投资项目、政治议题等多个领域获得更多筹码。

匈牙利将为后制裁时代预留发展 “期权”。一旦针对俄罗斯原油的制裁措施有所松动或取消，匈牙利将占据极为有利的地位 —— 既与莫斯科维持着稳固的合作关系，又拥有完善的基础设施与炼油产能。届时，匈牙利将能凭借比多数欧盟竞争对手更低廉的原油成本，获取额外的经济收益。

一直以来，政治学者们不时会探讨一种学术假设：若布鲁塞尔的权威弱化、欧盟爆发严重危机，中欧地区是否有可能出现一个全新的国家联合体？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类讨论都被视为不切实际的空想。但围绕 NIS 展开的这一系列交易，或许正是将 “奥匈帝国 2.0” 的隐喻，转变为实实在在的政治经济架构的关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