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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卖房陪弟弟上大学,我心寒考入国防大,从此再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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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来自遥远家乡的信,躺在我的办公桌上,信封已经泛黄起皱,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跋涉。

邮戳上的日期,是一周前。

我的同事,一位年轻的少尉,把它递给我时,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他说:“张参谋,是家信吗?”

我点点头,没有多言。

整整十年了,这是我收到的第一封,也可能是最后一封。

我没有立刻拆开它,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那两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父亲张建国,母亲王秀兰。

窗外,是军营里整齐划一的号子声,一声声,铿锵有力,充满了秩序和力量。

这里的一切,都和我记忆里的那个家,截然不同。

那个家,早已在我心里,连同那栋被卖掉的老房子一起,化为了废墟。

这笔烂账,要从十年前那个夏天,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说起。

第一章:那封滚烫的录取通知书

那年夏天,知了叫得格外卖力,空气里都是粘稠的热气。

我手里攥着那封印着大学校徽的录取通知书,一路从巷子口跑回家,感觉脚下都生了风。

那张薄薄的纸,在我手里却重如千斤,滚烫滚烫的。

“爸,妈,我考上了!”

我一脚踏进家门,把那封信高高举起,像举着一枚刚刚到手的勋章。

厨房里,我妈王秀兰正围着围裙,择着芹菜。

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悦,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考上就考上,嚷嚷什么,邻居都听见了。”

我爸张建国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他的紫砂茶壶,慢悠悠地吹了口气。

“是那所师范大学?”他问。

我用力点头:“嗯!一本!分数还超了录取线二十分呢!”

我的心跳得飞快,期待着哪怕一句夸奖。

可我爸只是把茶壶放下,说:“女孩子家,读个师范也好,以后当个老师,安稳。”

说完,他就坐到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上,闭上了眼睛,仿佛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心里的那团火,被这盆冷水浇得只剩下一缕青烟。

弟弟张伟从他的房间里探出头来,他刚高考完,成绩一塌糊涂,连个专科线都悬。

“姐,你考上了啊?那得请客啊!”他嬉皮笑脸地说。

我妈立刻接话:“请什么客,你姐上大学的学费还没着落呢!”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最敏感的地方。

晚饭的气氛,异常沉闷。

饭桌上,一盘炒芹菜,一盘拍黄瓜,还有一碗剩了半边的冬瓜汤。

我爸扒拉了两口饭,突然把筷子重重地放在碗上。

“啪”的一声,我和我妈都吓了一跳。

“有个事,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下。”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却一直落在我弟弟张伟身上。

“小伟的成绩,你们也知道了。”

张伟低下头,不敢作声。

“上个好大学,以后才有出路。”我爸继续说,“我托人问了,可以花点钱,让他去南方那所私立大学,虽然学费贵,但文凭硬,出来好找工作。”

我妈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那得多少钱?”

“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少说也得三四万。”

三四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在饭桌中央。

我们家,就是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我爸在工厂当个小组长,我妈打零工,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

我的心沉了下去,预感到了什么。

“咱家哪有那么多钱?”我妈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我爸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这个话题就要结束了。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想……把这房子卖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卖房子?

这栋住了快二十年的老房子,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墙上还贴着我小时候得的奖状,阳台上有我种的月季,窗户的玻璃上还有我不小心用石头划出的痕迹。

这是我们的家啊。

“爸,你疯了?”我脱口而出。

“你闭嘴!”他厉声喝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我妈也拉了拉我的胳膊,小声说:“静静,别跟你爸顶嘴。”

“为了小伟上大学,就把家卖了?那我呢?我的学费怎么办?”我红着眼睛问。

我爸的脸上没有一丝愧疚,反而理直气壮。

“你考的是师范,学费便宜。再说了,你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可以去打工。你弟不一样,他是个男孩子,他的人生不能耽误!”

“他的人生不能耽-误,我的人生就可以吗?”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是姐姐!”我爸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当姐姐的,为弟弟牺牲一点,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天经地义。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那晚的饭,我再也吃不下一口。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听着外面客厅里我爸妈还在低声商量着卖房子的细节。

他们讨论着中介,讨论着价格,讨论着我弟弟未来光明的“前途”。

没有一个人,再提起我的名字。

录取通知书就放在桌上,那鲜红的印章,此刻看来,却像是一道讽刺的伤口。

那时候我还天真地以为,这只是我爸的一句气话,却不知道,这仅仅是我们家噩梦的开始。

第二章:姐姐的“本分”

“你是姐姐”,这四个字,像一道紧箍咒,从我记事起就牢牢地套在了我的头上。

家里但凡有一点好吃的,我妈总会说:“让给弟弟,你是姐姐。”

过年有了新衣服,也总是张伟先挑,剩下的那件,不管合不合身,喜不喜欢,就是我的。

我记得小学三年级,我得了一次急性阑尾炎,疼得在床上打滚。

我爸妈正忙着给我弟开家长会,因为他又在学校闯了祸。

我妈在电话里不耐烦地说:“静静,你再忍一忍,女孩子家要坚强一点,我们处理完你弟的事就回来。”

那天,是隔壁的李奶奶看我脸色不对,硬是背着我去了医院。

手术做完,我爸妈才匆匆赶来。

我爸没有问我疼不疼,第一句话是:“医生说要多少钱?”

我妈则是在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数落我:“你说你这孩子,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你弟要紧的时候病。”

仿佛生病,也是我的错。

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忍耐。

身体上的疼痛,心里的委屈,我都一个人默默地扛着。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

因为我知道,只有考上好大学,离开这个家,我才能有自己的人生。

我从初中开始,就包揽了所有的奖状。

“三好学生”、“优秀干部”、“作文竞赛一等奖”……那些红色的纸片,贴满了我的房间。

可这些,在我爸妈眼里,似乎远不如我弟在篮球赛上投进一个球来得重要。

我弟的奖状只有一张,还是小学运动会的“参与奖”,却被我妈用镜框裱起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而我的那些,就在我的小屋里,一年年地褪色,变黄。

高中的时候,为了攒学-费,我开始偷偷地去打工。

我去餐厅端过盘子,去街头发过传单,暑假的时候还去辅导班给小学生当助教。

每个月挣来的几百块钱,我一分都不敢乱花,全都存了起来。

有一次,我发高烧,舍不得花钱去医院,就想自己扛过去。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端来一碗红糖姜水。

我心里一暖,以为她终于关心我了。

她把碗放下,搓着手,有些犹豫地开口:“静静,妈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你弟……看上了一双耐克鞋,要八百多块。你也知道,家里最近手头紧……”

我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所以呢?”我冷冷地问。

“你不是在外面打工挣了点钱吗?先借给妈,给你弟把鞋买了。等家里宽裕了,妈再还你。”

借。

她说的是借。

可我知道,这个“借”,就是有去无回。

我看着她那张充满期盼又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发着高烧,在为几十块的医药费挣扎。

我的弟弟,却为了-一双八百块的鞋,让我妈来“借”我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

“妈,那是我上大学的钱。”我几乎是哀求。

“哎呀,你离上大学还早呢!你弟正是长身体、要面子的时候,在同学面前穿得寒酸,会被人看不起的!”

“那我呢?我就不要面子吗?”

“你是女孩子,穿那么好给谁看?再说了,你学习好,这比什么都强。”

她总是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把一切偏心都说得合情合理。

那天晚上,我终究还是把钱给了她。

因为我如果不给,她就会坐在我床边一直说,说到我点头为止。

她拿着钱,高高兴兴地出去了,甚至忘了再摸一下我的额头。

我躺在床上,烧得更厉害了。

还有一次,我参加市里的物理竞赛,得了一等奖,奖金有两千块钱。

我高兴坏了,这是我最大的一笔“巨款”。

我计划着用这笔钱,给自己买一个好点的电子词典,剩下的继续存着。

结果,我爸知道了。

他把我叫到跟前,板着脸说:“把钱给我。”

“爸,这是我的奖金。”

“你的奖金也是我们张家的。你弟最近学习要用电脑,我准备给他配一台,正好缺钱。”

“他学习用电脑?他是打游戏用电脑吧!”我忍不住反驳。

“你怎么跟你弟说话的?他压力大,玩玩游戏放松一下怎么了?你当姐姐的,就不能体谅一下?”

又是这套说辞。

弟弟的一切行为都有理由,而我的一切反抗都是不懂事。

那两千块钱,最终还是被拿走了。

我没有得到电子词典,弟弟的房间里多了一台最新款的电脑。

每天晚上,我都-能听到他房间里传来激烈的游戏厮杀声和他的大呼小叫。

而我,只能在昏暗的台灯下,一遍遍地翻着那本快要散架的英汉词典。

这些年,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

我像一头被蒙上眼睛的驴,被“姐姐的本分”这条鞭子抽打着,围着这个家一圈又一圈地转。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顺从,总有一天,他们会看到我的好。

我以为,等我考上大学,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是我错了。

当“卖房子”这三个字从我爸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才彻底明白。

我不是这头驴。

我连驴都不是。

我只是拉磨时掉下来的草料,随时可以被牺牲,被舍弃。

因为在他们心里,那头真正需要精心喂养的,永远是我的弟弟,张伟。

第三章:饭桌上的判决

那次晚饭后的不欢而散,并没有让我爸打消念头。

相反,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始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就看到一个穿着花衬衫、夹着皮包的男人在家里进进出出。

他拿着卷尺,在各个房间里量来量去,嘴里念念有词。

“你这房子地段不错,就是户型老了点。”

“墙面要重新刷,地板也得换。”

“阳台倒是挺大,可以做个卖点。”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房产中介。

他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我心上划一刀。

我妈跟在他身后,陪着笑脸,不停地给他倒水。

“大哥,您看我们这房子,大概能卖多少钱?”

“辛苦您了,多费心。”

我爸则坐在一旁,一言不发,但眼神里的坚定,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

我冲进客厅,挡在那个中介面前。

“我们不卖房!你出去!”

中介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爸。

我爸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站起来,一个巴掌就朝我脸上扇了过来。

“啪!”

清脆响亮。

我的左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个死丫头!反了天了!这是我的房子,我想卖就卖,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我捂着脸,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心寒。

这是他第一次打我。

为了一个外人,为了卖掉这个家,他打了我。

我妈赶紧跑过来,把我拉到一边。

“静静,你少说两句,你爸正在气头上。”

她嘴上劝着我,身体却把我往房间里推,生怕我耽误了他们“卖房大计”。

那个中介尴尬地笑了笑,对我爸说:“张大哥,家里事,家里事,我先去楼下转转,你们商量好了再叫我。”

中介走了,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爸指着我的鼻子,还在骂:“我养你这么大,让你读书,就是让你来跟我对着干的吗?白眼狼!”

“我没有!”我哭着喊,“我只是不想没有家!我考上大学了,我也需要钱!你们为什么就不能为我想一想?”

“想?怎么想?”我爸冷笑一声,“让你弟去上个破专科,一辈子没出息?然后让你风风光光去读大学?张家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我的前途就不是前途吗?我就不配有出息吗?”

“你是女孩子,你以后总是要嫁人的!你读再多书,也是别人家的人!小伟不一样,他是我们张家的根!他有出息了,我们老两口才有依靠!”

“嫁人?”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所以从我生下来的那天起,你们就把我当成泼出去的水了是吗?”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他。

“对!我就是这么想的!有本事你别姓张!有本事你以后别进这个家门!”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大门的方向。

我妈吓坏了,一边给我爸顺气,一边冲我使眼色。

“快给你爸道个歉,说你错了。”

道歉?

我错了吗?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我称之为“父母”的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一个为了儿子的前途,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女儿,甚至不惜打她。

一个明明心里也觉得不妥,却只敢和稀泥,最终还是站在了丈夫和儿子那一边。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冻住了。

那天晚上,他们把我叫到饭桌前,进行了一场所谓的“家庭会议”。

没有争吵,没有怒骂。

我爸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静静,我们也不是不疼你。只是家里情况就这样,两头都顾不过来。”

“你弟弟从小就没你聪明,吃不了读书的苦。现在有这么个机会,花钱能让他上个好学校,我们当父母的,砸锅卖铁也得供。”

“你不一样,你成绩好,脑子活。师范大学学费低,你再去申请个贷款,周末去打打工,日子苦是苦了点,但总能毕业。”

“等你毕业了,当了老师,有了工作,一切就好了。”

我妈也在一旁帮腔:“是啊,静静,你就当是帮帮你弟,帮帮这个家。等以后你弟出息了,他不会忘了你这个姐姐的。”

他们一唱一和,把所有的不公和牺牲,都包装成了“为了你好”和“顾全大局”。

他们甚至都没有问我愿不愿意。

这根本不是商量。

这是一场判决。

宣判我,为了弟弟的前程,必须放弃自己应得的一切。

我看着他们,没有哭,也没有闹。

我只是轻轻地问了一句:“如果,考砸的是我,考上的是弟弟,你们还会卖房子吗?”

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爸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憋出一句:“没有如果。”

我妈尴尬地笑了笑,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快吃饭吧,菜都凉了。”

没有如果。

是啊,没有如果。

因为在他们心里,答案早已写好。

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这个家,已经没有我站的地方了。

我低头,默默地扒着碗里的白米饭,一粒一粒,像是嚼着玻璃碴子。

我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反抗。

因为我知道,对两个装睡的人,你永远也叫不醒他们。

我只是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他们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第四章:墙角的窃听

从那场“家庭判决”之后,我变得异常沉默。

我不哭,不闹,也不再跟他们争辩。

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甚至还会帮我妈做些家务。

我的顺从,让我爸妈松了一口气。

他们以为,我“想通了”,“懂事了”。

我爸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偶尔还会假惺惺地问一句:“学习累不累?”

我妈更是经常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给我描绘未来的蓝图。

“静静啊,等你弟大学毕业,找个好工作,在城里买了房,就把我们接过去。到时候,你这个当姐姐的,也跟着享福。”

“你放心,你上大学的钱,我们也在想办法。你爸说了,等房子卖了,先挪一部分给你交第一年的学费。”

她说得情真意切,好像真的在为我着想。

可我知道,那不过是麻醉我的谎言。

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一切,他们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中介来得更勤了。

一批又一批的陌生人,像逛菜市场一样,在我的家里走来走去。

他们对着我的房间指指点点,讨论着墙壁的颜色,地板的材质。

“这个房间朝向好,光线足,可以当主卧。”

“就是小了点,放个大衣柜就转不开身了。”

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用被子蒙住头,假装听不见。

可那些声音,还是像针一样,透过门缝,刺进我的耳朵里。

每来一批人,都像是在提醒我,我正在被一点点地从这个家里清除出去。

一个周末的晚上,我起夜上厕所。

路过我爸妈房间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他们压低了的说话声。

房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我鬼使神使地停下了脚步,贴在了墙角。

是我妈的声音,带着一丝忧虑。

“建国,你说……我们这么做,对静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我的心猛地一紧。

我爸的声音随即响起,充满了不耐烦。

“有什么不公平的?我养她这么大,供她读书,现在让她为家里做点贡献,怎么了?”

“可那毕竟是她的前途啊。那孩子从小就懂事,学习也争气,咱们不能……”

“不能什么?”我爸打断了她,“王秀兰,我告诉你,你别妇人之仁!女儿是什么?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早晚都是别人家的人!你指望她给我们养老送终?”

泼出去的水。

又是这五个字。

从我爸嘴里说出来,是那么的冰冷,那么的理所当然。

“咱们的指望,全在小伟身上!他才是我们张家的根!只要他有出息了,我们老了才有靠!现在不给他铺好路,等我们动不了了,谁管我们?”

我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幽幽地说:“话是这么说,可我这心里,总觉得堵得慌。静静那孩子,最近话也少了,我怕她心里有疙瘩。”

“有疙瘩也得受着!谁让她投胎是个女的?这就是她的命!”

我爸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父爱,只有冷酷的算计和重男轻女的偏执。

“再说了,我打听过了。她考的那个师范,毕业了当老师,一个月撑死也就三四千块钱。能有多大出息?”

“小伟不一样,他学的那个专业,出来进大公司,年薪几十万!到时候,他随便手指缝里漏一点,都比静静辛辛苦苦挣一年还多!”

“你现在心疼她,就是害了我们全家!等我们老了,躺在床上动不了,小伟开着车回来看我们,你脸上才有光!指望静静?她到时候嫁了人,婆家事都忙不过来,哪还顾得上我们?”

里面的对话还在继续。

我爸一句句地分析着利弊,我妈一声声地附和着,最后那点仅存的愧疚,也烟消云散了。

“你说得对,还是你看得远。”

“为了小伟,只能委屈静静了。”

“等以后,我们再好好补偿她吧。”

我站在门外,浑身冰凉,像是掉进了腊月的冰窟窿里。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的价值,早已被计算得清清楚楚。

我的努力,我的成绩,我的未来,在一个“女儿”的身份面前,一文不值。

他们不是在商量,他们是在权衡。

权衡哪个孩子,更能给他们带来未来的收益。

而我,是那个被认定为“低回报”的投资品,理应被放弃。

我悄悄地退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眼泪,一滴都没有流。

哀莫大于心死。

当一个人对你彻底失望的时候,连哭都觉得是多余的。

从那一刻起,我心里最后一丝对他们的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这个家,我不要了。

这份所谓的亲情,我也不稀罕了。

既然你们觉得我是泼出去的水,那我就泼得远远的,让你们再也收不回来。

第二天,我在报纸的中缝里,看到了一则不起眼的招生信息。

“国防科技大学,招收地方应届高中毕业生,在校期间学费全免,统一发放津贴……”

我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学费全免”那四个字。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里迅速成形。

我要去当兵。

去一个不需要靠父母,不需要看人脸色,能凭自己本事站稳脚跟的地方。

我要给自己,挣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第五章:凌晨四点的跑鞋

那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开始疯狂地生长。

我的人生,第一次有了一个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的目标。

我开始偷偷地为报考军校做准备。

白天,我在爸妈和中介面前,扮演着那个顺从、懂事的女儿。

他们讨论房子的售价,我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们规划着弟弟的未来,我一言不发。

我的沉默,在他们看来,是默认,是接受。

他们不知道,在每一个他们沉睡的深夜,我都在为自己的未来,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战斗。

报考军校,不仅对文化课成绩有要求,对身体素质的要求更是严苛。

我的成绩足够了,但我的身体,因为常年营养不良和缺乏锻炼,瘦弱得像根豆芽菜。

我从我那笔被“借”走后又偷偷攒下的一点点零花钱里,拿出五十块,去市场上买了一双最便宜的白色跑鞋。

每天凌晨四点,当整个城市还在沉睡中时,我就会悄悄地起床。

穿上那双跑鞋,溜出家门,在小区外的马路上,一圈一圈地跑。

一开始,我跑几百米就喘不上气,肺里像着了火一样疼。

汗水混着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好几次,我都想放弃。

可是一想到我爸那句“谁让你投胎是个女的”,一想到我妈那句“委屈你了”,我就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跑。

每一步,都像是在告别过去那个懦弱的自己。

跑完步,天蒙蒙亮,我再悄悄地溜回家。

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我开始做俯卧撑、仰卧起坐。

我的胳膊没有力气,一个标准的俯卧撑都做不起来。

我就从跪姿开始,一个,两个……

每天比前一天多做一个。

汗水湿透了我的旧T恤,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

我就用牙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我不敢开灯,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晨光。

那段日子,我的身体和精神,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我变得更瘦了,但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

有一次,我妈半夜起来上厕所,撞见我满头大汗地从外面回来。

她吓了一跳:“静静,你这么早去干嘛了?”

我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即冷静下来,说:“睡不着,出去走了走。”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又摸了摸我的额头:“没发烧吧?这孩子,最近怎么神神叨叨的。”

她没有再追问,转身回了房间。

我靠在门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像一个潜伏在敌人内部的间谍,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我偷偷地去市里的征兵办公室,咨询了所有的流程。

填报志愿、体检、政审……

每一个环节,我都研究得清清楚楚。

我把那张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压在了箱子底。

却把国防科技大学的招生简章,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纸张都起了毛边。

那上面印着的军徽,在我眼里,闪着金色的光。

那是我通往新生的唯一一扇门。

为了不让爸妈发现,我把所有的资料都藏在床板下面。

每天晚上,等他们都睡着了,我再拿出来,一遍遍地看。

那段时间,我几乎不怎么说话。

整个人,像一把绷紧了的弓,所有的力量都蓄积着,等待着射出那致命一箭的时刻。

我的变化,弟弟张伟也看在眼里。

有一次,他难得地没有去打游戏,而是跑到我房间。

“姐,你最近怎么了?不开心吗?”

我看着他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或许不是坏,他只是被宠坏了。

他享受着父母倾尽所有的爱,却从未想过,这份爱的背后,是另一个人的牺牲。

“没事。”我淡淡地说。

“是不是因为爸妈卖房子的事?”他挠了挠头,“姐,你别怪他们。等我以后挣了大钱,我给你买个更大的房子!”

他信誓旦旦地保证着,像个天真的孩子。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买个更大的房子?

他不知道,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房子。

我想要的,是一个平等的、被尊重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这个家,永远都不会给我了。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

窗外,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对我来说,这意味着,离我离开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第六章:正在消失的家

房子的买家,很快就找到了。

是一对准备结婚的年轻夫妻。

他们来看房的那天,阳光很好。

那个女孩穿着一条漂亮的连衣裙,挽着她未婚夫的胳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她在我房间里转了一圈,高兴地对男孩说:“亲爱的,你看,这个房间光线真好,以后可以做我们的宝宝房!”

宝宝房。

我的房间,我从小睡到大的床,我写了无数作业的书桌,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未来的“宝宝房”。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像一个局外人。

我爸妈陪着笑,热情地介绍着。

“这房子结实着呢!我们住了二十年,一点问题都没有!”

“周围有学校,有菜市场,生活方便得很!”

他们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家推销出去。

价格很快就谈妥了。

比我爸预期的,还要高出两万块。

我爸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场就签了合同。

签合同的那天,我爸特意去买了半只烧鸡,开了瓶酒。

饭桌上,他喝得满脸通红。

“太好了!小伟的学费,绰绰有余了!”他兴奋地说。

我妈也喜笑颜开:“这下,我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弟弟张伟更是高兴地手舞足蹈:“爸,那我是不是可以换个新手机了?”

“换!必须换!我儿子要去读大学了,手机当然要用最好的!”我爸大手一挥,无比豪迈。

他们三个人,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

没有人看我一眼。

没有人记得,这份喜悦,是建立在我的牺牲之上。

签完合同,我们就得在一个月内搬走。

这个家,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我妈开始打包东西。

箱子,袋子,堆满了客厅。

每一样东西,似乎都承载着一段记忆。

那个掉了漆的暖水瓶,是我小时候发烧,我爸用来给我灌热水的。

那把断了腿的板凳,是我弟调皮,从上面摔下来摔坏的。

那台黑白电视机,是我们家第一件电器,我们一家人曾围着它,看过一整晚的春晚。

可现在,这些东西,大部分都要被当成废品卖掉。

我妈一边收拾,一边叹气:“这些东西,都带不走了。租的房子小,放不下。”

我爸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等以后小伟出息了,给我们买大别墅,这些破烂,谁还稀罕?”

我默默地收拾着自己房间里的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

几件旧衣服,一箱子书,还有那些已经褪色的奖状。

我把奖状一张张地从墙上撕下来。

撕下来的时候,墙皮也跟着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那面曾经贴满我荣耀的墙,变得斑驳不堪。

我把那些奖状,连同那封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一起放进了一个纸箱里。

然后,用胶带,一层一层地封死。

我决定,这些东西,我一件都不带走。

我要和过去,做个彻底的了断。

搬家的前一天,家里几乎都搬空了。

空荡荡的房间,回声都变得很响。

我站在我房间的中央,看着墙上撕下奖状后留下的痕迹,看着窗台上那盆已经枯萎的月季。

这里,曾经是我的全世界。

但现在,它即将属于别人。

晚上,我躺在光秃秃的床板上,一夜无眠。

我能听到隔壁房间里,我爸妈的鼾声,还有我弟打游戏的声音。

他们对即将到来的离别,没有丝毫的伤感。

对他们来说,这只是换个地方住而已。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可他们忘了,这个“一家人”里,有一个人的心,已经死了。

第二天,搬家公司的车来了。

工人们把最后几件家具往车上搬。

我爸妈指挥着,忙得不亦乐乎。

我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我偷偷准备好的所有报考军校的材料。

我站在楼下,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户。

阳光照在玻璃上,有些刺眼。

我仿佛看到,那个小小的我,正趴在窗台上,眼巴巴地盼着爸妈下班回家。

眼眶,有些发热。

但我终究,还是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子口走去。

再见了,我的家。

再见了,那个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努力就会被爱的,张静。

第七章:一张没有温度的存折

我们搬进了一个老旧小区的出租屋。

两室一厅,狭小,潮湿,墙壁上满是霉斑。

客厅小得只能放下一张饭桌。

我和我妈挤在一个房间,我爸和我弟一个房间。

从宽敞明亮的三居室,到这个阴暗压抑的“鸽子笼”,落差巨大。

我妈每天都在抱怨。

“这鬼地方,连个太阳都晒不到。”

“楼上天天剁肉,吵死了。”

“你看这墙,都掉皮了。”

我爸总是那句话:“忍忍吧!等小伟毕业了,一切都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这句话,成了支撑他们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卖房子的钱,很快就到账了。

整整三十万。

在这个小城市里,这算是一笔巨款。

我爸把钱取出来,用报纸包了一层又一层,拿回家里。

那天晚上,他把我们三个人叫到一起。

他把那包钱放在饭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红色的钞票,散发着油墨的香味。

我爸的眼睛里,闪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这笔钱,我打算这么分。”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早就打好的腹稿。

“二十万,存个定期,留给小伟当学费和生活费。这笔钱,谁也不准动。”

他看向我妈,我妈用力地点了点头。

“五万块,留作我们这几年的生活开销和房租。”

“还有五万……”他顿了顿,拿起一沓钱,递到我面前。

“静静,这五万块,你拿着。算是你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五万。

他用三十万,给我和我弟的未来,画出了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二十万,是给他儿子的保障,是通往光明前程的通行证。

五万,是给我的“补偿”,是打发,也是了断。

我看着那沓钱,没有伸手去接。

“怎么?嫌少?”我爸的脸沉了下来。

“不是。”我摇摇头。

“那你拿着啊!你不是也要上大学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爸,我不需要了。”

“你什么意思?”他不解地问。

我妈也急了:“静静,你别说气话!这钱你必须拿着!不然你学费怎么办?”

“我说,我不需要了。”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从我的书包里,拿出了一张纸,轻轻地放在了那沓钱的旁边。

那是一封信。

一封来自国防科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鲜红的印章,金色的校徽,在昏暗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我爸妈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封信,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疑惑,再到难以置信。

“这……这是什么?”我爸的声音都在发抖。

“国防科技大学?”我妈念出了上面的字,一脸茫然,“你什么时候……你不是考的师范吗?”

弟弟张伟也凑了过来,他瞪大了眼睛:“姐,你……你要去当兵?”

我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

我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我去这所学校,学费全免,每个月还有津贴。所以,你们的钱,我一分都不要。”

“你们卖房子的钱,全都留给弟弟吧。”

“就当是我这个‘泼出去的水’,最后为这个家,做的贡献。”

我说完,站了起来。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爸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我的眼神,不再是以前那种理所当然的严厉,而是充满了陌生和……一丝恐惧。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抓住我的手,哭着说:“静静,你……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不跟我们商量一下?”

商量?

我心里冷笑。

你们卖房子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

你们决定我命运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

“妈,是你说的,女孩子家,安稳就好。当兵,很安稳。”

“爸,也是你说的,让我为家里做贡献。现在,我把上大学的机会和钱,全都留给弟弟,这贡献,够不够大?”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在他们最心虚的地方。

他们的脸色,变得惨白。

“我不是这个意思……静静,你误会了……”我爸慌乱地解释着。

“没有误会。”我打断了他,“爸,你还说过,让我有本事别进这个家门。你放心,我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我说完,转身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我把他们所有的震惊、慌乱和不知所措,都关在了门外。

门外,传来了我妈的哭声,我爸的叹息声,还有我弟的不知所-措的叫喊。

“姐!姐你开门啊!”

我没有理会。

我靠在门上,身体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这一刻,我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胜利的喜悦。

心里,空荡荡的。

像那个被搬空了的老房子。

我知道,从我拿出那封录取通知书的瞬间起,我跟这个家,就只剩下血缘关系了。

那张放在桌上的存折,上面写着我弟弟的名字,却再也暖不了我的心。

第八章:再见,张静

离校报到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我爸妈不再提卖房子的事,也不再提我弟的光明未来。

他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不解,有懊悔,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疏离。

他们想跟我说话,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好几次,我妈端着水果走进我房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口气,又出去了。

我爸开始偷偷地抽烟,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有我弟,还像以前一样。

他会跑到我房间,问我:“姐,当兵是不是很苦啊?”

“你为什么要选这个啊?当个老师不是挺好的吗?”

“姐,你走了,以后谁给我辅导作业啊?”

我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不做过多的回答。

他不懂。

他们所有的人,都不懂。

这已经不是苦不苦,好不好的问题了。

这是我为自己选择的,唯一的一条生路。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我妈给我收拾行李。

其实我没什么行李,就是一个双肩包。

她把我的几件旧衣服,叠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想把时间拖得慢一点。

她一边叠,一边掉眼泪。

“静静,是妈对不起你。”她哽咽着说,“妈不该……不该那么偏心你弟。”

“你别去当兵了好不好?那地方太苦了。你去读师范,学费我们再想办法,我们去借……”

我摇了摇头。

“妈,晚了。”

是啊,太晚了。

有些决定,一旦做出,就再也无法回头。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

她哭得更伤心了。

那天晚上,我爸也走进了我的房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走进这个他几乎从不踏足的女儿的房间。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静静,这里面是两千块钱。你……你拿着,路上用。”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我捏着那个信封,能感觉到里面钱的厚度。

我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

我只是看着他,这个给了我生命,却也给了我最多伤害的男人。

他的头发,好像白了许多。

背,也有些驼了。

“爸,”我轻轻地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到了部队,要好好照顾自己。跟领导和同事,搞好关系。”他叮嘱道。

“嗯。”

“缺钱了,就……就给家里打电话。”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们之间,除了这些干巴巴的叮嘱,已经无话可说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要走了。

我妈天不亮就起来,给我煮了几个鸡蛋。

“路上吃,别饿着。”她红着眼睛说。

我爸和我弟也起来了。

一家人,默默地吃着早饭。

没有人说话。

吃完饭,我背起我的双肩包。

“我走了。”我说。

我妈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想上来抱抱我,却又好像不敢。

我爸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两个字:“保重。”

我弟拉着我的胳-膊,说:“姐,你以后要回来看我们啊!”

我看了他们一眼,最后一眼。

然后,我转过身,拉开了那扇门。

门外的阳光,很刺眼。

我没有回头。

我一步一步地,走下了那栋破旧的楼梯。

身后,是我妈压抑不住的哭声。

我没有停下脚步。

我知道,我一旦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从今天起,张静,那个懦弱的、顺从的、被牺牲的女儿,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要去穿上军装,为自己挣一个未来的,全新的我。

再见了,我的家人。

再见了,张静。

第九章:十年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也是最残酷的雕刻刀。

它能抚平伤口,也能把人的模样,彻底改变。

十年,弹指一挥间。

军营的淬炼,像一把火,烧掉了我身上所有的脆弱和迷茫。

凌晨四点的跑鞋,换成了擦得锃亮的军靴。

瘦弱的肩膀,如今可以扛起钢枪,也可以承担起一个参谋的责任。

我不再是那个在父母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张静。

我是张参谋。

是那个在演习中,能冷静地在地图上标出每一个火力点,果断下达指令的指挥员。

是那个能和男兵一起,在泥地里匍匐前进,完成三十公里负重越野的战士。

这里没有“你是女孩子”,只有“你是军人”。

这里没有偏心和牺牲,只有能力和战功。

你付出多少汗水,就能赢得多少尊重。

这种公平,是我在那个家里,从未得到过的。

十年里,我没有回过一次家。

一开始,他们还会打电话来。

我妈在电话里哭哭啼啼,问我过得好不好,苦不苦。

我爸则是在一旁抢过电话,用命令的口吻说:“今年过年,请假回来一趟!”

我只是平静地回答:“部队有纪律,走不开。”

次数多了,他们也就不再打了。

我把每个月的津贴,除了留下必要的生活费,剩下的,都准时准点地寄回家里。

我没有写信,只是在汇款单的附言上,写上“生活费”三个字。

我不欠他们什么。

卖房子的钱,我一分没要。

我的前途,是我自己挣来的。

寄钱回去,不是因为爱,也不是因为孝顺。

只是为了堵住他们的嘴,为了断掉那份让我窒息的亲情里,最后一点点的牵扯。

就当我,是在花钱,买一个清静。

我弟张伟,如他们所愿,读完了那所昂贵的私立大学。

毕业后,并没有像我爸吹嘘的那样,年薪几十万。

他在一个三线城市,找了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拿着不高不低的薪水。

前几年,他谈了个女朋友,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女方家里要求,必须在城里有套房子。

我爸妈把当年剩下的那点钱,全都拿了出来,又四处借了些,勉强凑够了首付。

张伟给我打了个电话。

这是他毕业后,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电话里,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出来意。

“姐,我……要结婚了。”

“恭喜。”我说。

“那个……买房还差了点钱,你看……能不能,先借我一点?”

我拿着电话,沉默了很久。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十年前,我妈为了给他买一双八百块的鞋,来“借”我的血汗钱。

十年后,他为了买一套婚房,又来向我开口。

“差多少?”我问。

“十万。”

“我没有。”我平静地回答。

电话那头,他愣住了。

“姐,你怎么会没有呢?你当了那么多年军官,工资肯定很高!”

“我的钱,都寄回家里了。”我说的是实话。

“那……那你再想想办法啊!你是我亲姐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吧!”他的声音急了。

亲姐。

又是这个词。

我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发冷。

“张伟,十年前,爸妈卖掉房子给你交学费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你还有一个亲姐,也需要上大学?”

“我……”他语塞了。

“当年,爸说,你是张家的根,你的未来最重要。现在,你这个‘根’,要开花结果了,怎么还要来找我这个‘泼出去的水’?”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近乎陌生的语气说:“张静,我没想到,你现在变得这么冷血。”

“是吗?”我淡淡地说,“这不都是你们教我的吗?”

说完,我挂了电话。

后来,我听说,他最终还是结了婚。

婚房的贷款,压得他和他的新婚妻子喘不过气来。

我爸妈,为了帮他还贷,一把年纪了,还在外面打零工。

我爸去给小区当保安,我妈去餐厅洗碗。

这些,都是后来我从一个老家来的战友口中,零零碎星星听说的。

我听了,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有了自己的“家”。

我的家,是我的战友。

是那个在我生病时,会默默给我打来饭菜的班长。

是那个在我训练受伤时,会背着我去卫生队的同年兵。

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却有着过命的交情。

我们互相扶持,互相信任。

这份感情,远比我那个家里所谓的“亲情”,要来得真实,来得温暖。

第十章:寄不出的家书

那封来自家乡的信,我最终还是拆开了。

是父亲张建国的笔迹。

歪歪扭扭,像个孩子写的字。

信很短,只有寥寥几行。

“静静:

我和你妈,都老了。

你弟弟,日子过得也很难。

最近,你妈病了,住院要花不少钱。

家里实在拿不出来了。

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回来一趟?

某年某月某日”

信纸上,有几处模糊的印记,像是被泪水浸透过。

我拿着那封信,坐在窗前,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夕阳正缓缓落下,把整个营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战士们训练归来,唱着嘹亮的军歌,步伐整齐,充满了朝气。

我的思绪,却飘回了那个遥远的小城。

我想起了那个阴暗潮湿的出租屋。

想起了母亲在灯下为我叠衣服时,压抑的哭声。

想起了父亲递给我那两千块钱时,苍老而笨拙的样子。

说不心痛,是假的。

毕竟,血浓于水。

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亲人。

可是,心痛过后,又是什么?

是原谅吗?

是回去,像一个真正的女儿那样,承担起一切吗?

我做不到。

有些伤疤,看似愈合了,但只要轻轻一碰,还是会疼。

十年前,他们亲手把我推出了那个家。

十年后,他们又想用亲情,把我拉回去。

凭什么呢?

就因为他们老了,病了,需要我了?

我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了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相框。

相框里,不是我的个人照,也不是我和父母的合影。

那是一张集体照。

照片上,是我和我带的兵。

我们在一次演习结束后,在山顶上拍的。

每个人脸上都涂着迷彩,笑得像个傻子,牙齿雪白。

我的胳膊,搭在旁边一个比我小了快十岁的年轻士兵的肩膀上。

他叫李浩,是个农村来的孩子,刚来部队时,想家想得天天哭。

是我,像个大姐姐一样,陪着他,开导他,带他走出困境。

照片上的每一个人,我都能叫出他们的名字,说出他们的故事。

他们,才是我现在的家人。

我把那封信,重新折好,放回了信封里。

然后,我把它放进了那个装满旧物的纸箱。

那个纸箱,是我十年前从家里带来的唯一一件东西,里面装着我所有的过去。

我没有回信,也没有打电话。

几天后,我把一张存了五万块钱的银行卡,连同一张没有署名的纸条,一起寄了回去。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保重身体。”

做完这一切,我穿上军装,戴上军帽,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表。

镜子里的女人,目光坚毅,面容沉静。

再也看不出十年前那个瘦弱、无助的女孩的影子。

门外,传来了集合的哨声。

新的一天,新的任务,正在等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债,终究是要用一生来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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