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冬夜的北京零下七度,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礼堂却暖意融融。灯光照到领奖台上,一位端庄的中年女性被宣布为“十大演播家”,掌声像潮水一样推着她走向麦克风。她叫张筠英,44岁,声音圆润,神情笃定。很多观众不知道,她曾在34年前用稚嫩的脚步奔向天安门城楼,把一束康乃馨递到毛泽东手里。
时间拨回1953年10月1日,北京天安门广场。国庆阅兵刚结束,少先队方阵准备上城楼致敬。负责挑选孩子的工作人员反复强调“胆大心细”,结果九岁的张筠英和十岁的王小怀脱颖而出。有意思的是,张筠英那天在队伍里排第三,但她悄悄跟同学换了位置——只因为离花篮更近,方便冲刺。彭真见状,乐呵呵地对身边人说:“那小女孩眼里有光,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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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梯时风把红领巾吹得猎猎作响,台阶却显得异常漫长。张筠英听见自己心跳,仍保持匀速——她不想摔倒。抵达城楼的那一刻,她双手奉上花束。“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呀?”毛泽东俯身问道。她清亮回答:“张筠英,培元小学。”十几个字、短短几秒,镜头咔嚓定格,历史就这么留下了一个笑容。
说来巧合,这份沉着早早写进她的成长轨迹。1943年,她出生在北平书香之家:父亲留学日本学法律,母亲研究经济。解放初期,城里物资紧张,可父母依旧给孩子腾出一个小角落摆放书籍和唱片。她四岁时就能跟着留声机哼小夜曲,六岁进小学,看见校园广播时更是挪不开眼。那股子对声音的着迷,一直没散。
1954年,长春电影制片厂筹拍少年儿童故事片《祖国的花朵》,导演严恭跑到各校相马。排练厅里,张筠英穿粉裙子跳新疆舞,眼神亮得像狐狸火。严恭问能不能拍照,小姑娘点头,“没问题!”一句干脆的答复让导演心里有数:角色找到了。拍摄期间,她卡在一场哭戏,怎么也挤不出眼泪。严恭急了:“胶片贵,你行不行?”话音刚落,她委屈极了,眼泪啪嗒掉下来,镜头一次过。严恭暗叹:这孩子知道责任俩字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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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经验渐丰,可真正让她声名远播的,是话筒。中央戏剧学院毕业后,大家以为她会继续拍电影,她却拐进播音间——一张桌子、一支话筒、一盏暗灯,足够。“语言是行动的替身。”她常挂嘴边这句行话。1968年至今,她为电台录制上千部作品,诗歌《一月的哀思》播出那晚,很多听众越听越哽咽,寄来厚厚一袋信,全是手写。
再说到电视时代。1986年春节,《西游记》在央视首播,观音菩萨一开口,观众只觉音色慈悲醇厚,跟杨洁导演片头定下的“清而不冷、柔而不弱”完全吻合。幕后配音正是张筠英。录音棚里,她手持剧本站了三十多个通宵,每说一句“善哉”都不允许气息飘掉,否则立刻重来。有人调侃她较真,她摆摆手:“播音腔一滑,就砸了几十年嗓子的牌子,可不能出戏。”
如果说事业是一条稳固的轨道,那么感情更像命运的忽然转线。1956年,北京少年宫刚落成,张筠英报名舞蹈班。班里有个男孩叫瞿弦和,来自苏门答腊,个头高,热衷拉手风琴。他俩曾同为少先队员献花,却直到排练华尔兹时才对上眼神。多年后瞿弦和回忆:“那时候她是小明星,我顶多算个小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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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专毕业,两人双双考入中央戏剧学院,校规不准早恋,情愫只能埋信纸里。“我在图书馆等你来对词。”一句极普通的留言,写了整整四年。分配时,瞿弦和主动申请去青海,想在高原锻炼。张筠英留京教书,1200公里之外,两人靠12天一封的书信维系。雪山阻隔不了决心,八年里,她从未失约,邮包里塞满针线、干果和自录的磁带。
1966年突如其来的风暴,让张家蒙难。父亲饮恨自尽,母亲精神失常,23岁的张筠英独自撑起家门。亲友纷纷避之唯恐不及,只有远在青海的瞿弦和电报一封接一封。“筠英,我在。”她回绝,他却坐火车三天两夜赶回北京,进门第一句话:“跟我走,咱们结婚。”次日,两人摆了几桌家常菜,仪式简单到连婚纱都没有,却把余生牢牢系在一起。
走过低谷,更知光亮的珍贵。改革开放后,广播剧迎来黄金期,张筠英的题名曲《飘逝的红纱巾》《母亲》一度占据各省电台黄金档;她的声音陪伴了千万户家庭度过漫长夜晚。1987年的领奖台上,她深鞠一躬,却在内心悄悄回到1953年的城楼。那束康乃馨似乎还带着晨雾的清凉,而毛泽东慈祥的笑,一直印在记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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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笑问她成名之路,张筠英总说是“胆大+职责”。她解释:九岁那次向主席献花,本质是一次任务,如果怯场,就辜负所有人的信任;后来念台词也是同理,麦克风就是城楼,观众就是祖国。话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如今再翻那张珍贵的黑白照片,左侧是伟岸的领袖,右侧是扎着麻花辫的童年张筠英。谁能想到,小姑娘会在数十年后用声音写下一段广播史?摄影师当年按下快门,或许也没料到这一幕会变成一代人成长的注脚。
岁月行远,故事落幕。那份双手捧起的敬意,却仍安静地盛放,如同当年城楼上的那束康乃馨,色泽不改,芬芳如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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