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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调去远方那年,梧桐叶子正黄。他的行李很简单,一只旧皮箱装走了四季衣裳,却把满墙奖状和“模范工程师”的称号留在了空荡荡的客厅。我抚过那些镶在玻璃框里的荣耀,指尖触到一片凉——原来优秀可以如此具象,又如此遥远。
母亲默默收起父亲留下的茶杯,在原先的位置放上了一小盆绿萝。她说:“根在,就会一直长。”那绿萝后来真的爬满了半面墙,在每一个父亲缺席的晨昏里,绿得沉静,绿得执拗。
从此,日子被拉成了一条悠长的河。母亲是河上唯一的摆渡人。
她总在黄昏时分等我。不是站在校门口显眼处,而是隐在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里,手里有时是伞,有时是件薄外套。我们并肩走回家,她不说大道理,只说些草木的话。“看,指甲花又冒新芽了”“明日怕是要落雨,蚂蚁在搬家呢”。她教我认识这个世界时,用的是最朴素的名词和动词,不带任何修饰,却让整个黄昏都生动起来。
梅雨季,我因竞赛失利在家怄气。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泪痕。母亲在厨房揉面,面粉的微尘在光里浮沉。她喊我:“来,帮我加水。”我笨拙地倒水,她缓缓和着,说:“你看,水要一点点加,面要慢慢醒。急不得的。”面团在她掌心渐渐光滑柔韧,我的委屈也不知不觉被那温热的揉捏抚平了。那晚的馒头特别香甜,母亲说:“发面的诀窍不在力大,在耐心。”
父亲每月寄信来,字迹苍劲如松,总在问“学业如何”“需要什么”。他的爱像远方灯塔,光芒坚定,却隔着重洋。母亲从不说这样的话,她只是在我熬夜时轻轻放下热牛奶,在我晨读时悄悄拉开窗帘放进天光。胡适说慈母给予的好脾气与和气,原是这样一点一滴,如春雨入土,不见其形,但万物生。
许多年后,读到心理学博士洪兰的那段话——“教育一个女童,即是教育整个家庭和下一代”,我才蓦然惊觉:母亲用最寻常的岁月,完成了最不寻常的传承。她不是教育家,却把整个世界的温柔与坚韧,都教给了我。
父亲退休还家那日,秋阳正好。他站在爬满绿萝的墙前,看了很久。母亲在厨房炒菜,油锅哔剥作响,葱花爆香的味道弥漫开来——那是父亲最爱的味道。饭桌上,父亲突然说:“这些年,这个家多亏有你。”母亲给他夹菜:“回来就好。”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父爱如山,给出了高度与远方;母爱如地,承载着每一日的生长。山与地从未分离,它们共同托起的,是一个叫“家”的人间。在这个人间里,孩子像一棵树,根须深植于大地的温柔,枝桠伸向天空的辽阔。
夜深了,父母房里的灯还亮着。我听见极轻的说话声,絮絮的,像春蚕在食桑。那是世间最安稳的声音——是山与地,在月光下细说流年。而窗台上那盆绿萝,在夜色里依然绿着,绿得深沉,绿得绵长,仿佛要把整个家的光阴,都染成生命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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