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年轻时以为人生是激流，总有新岸可探。后来才懂，生活是退潮后的沙滩，要自己捡拾贝壳。
清晨五点半，老式收音机里传出沙沙的戏曲声。他摸索着戴上老花镜，给窗台那盆半死不活的吊兰浇水。水滴顺着叶片滚落，在积灰的窗台上砸出小小的印记。这是他与这个世界最早的互动。
菜市场是每日的必修课。他熟练地绕过湿滑的鱼摊，在熟悉的蔬菜档口前停下。老板娘麻利地抓起一把空心菜，秤杆高高翘起。“老样子，给你留的嫩头。”他笑着点头，从布袋里掏出零钱，硬币在掌心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这些声音，是日子鲜活的脉搏。
午后阳光正好，他会搬一把竹椅坐在楼下。看孩子们追逐打闹，听邻居们高声谈笑。有时，一只橘猫会悄悄蹭过来，蜷在他脚边打盹。他不去惊扰，只是静静感受那份毛茸茸的温暖。这是不需要言语的陪伴。
晚饭最简单，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他打开那台旧电视，调到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填满空荡的屋子，他跟着哼上几句，调子早已跑偏，却自得其乐。碗筷碰撞的声音，成了这出独角戏唯一的伴奏。
夜里起风，窗户被吹得哐当作响。他起身，用一根木棍费力地顶住窗框。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墙上那张泛黄的结婚照上。他伸手拂去相框上的灰尘，指尖划过爱人年轻的笑脸，没有说话，只是站了很久。
孤独不是空无一物，而是被细节填满。是豆浆机停止工作后那声轻响，是钥匙插进锁孔的转动声，是深夜里水龙头偶尔滴下的水珠。这些微小的声响，编织成生活的背景音。
他不再害怕独处。学会了换灯泡，通下水道，甚至能用手机视频和远方的孙女聊天。当屏幕里出现那张稚嫩的小脸，喊着“爷爷”时，他觉得整个屋子都亮了。
人生下半场，拼的不是热闹，是把平凡日子过出滋味的能力。阳台上的吊兰抽出了新芽，水缸里的金鱼还在游弋，收音机里的戏文还在唱。一切都刚刚好。
夕阳沉入地平线，他拉上窗帘，为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明天，收音机还会准时响起，菜市场依旧人声鼎沸。日子就是这样，一针一线，缝补出生命的温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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