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新来的实习生竟是我举报过的前领导女儿,她天天献殷勤是想干啥?

0
分享至

郑香怡来部门报到那天,穿一身浅蓝色连衣裙。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声音轻柔:“陈老师好。”

我点头接过她的简历,并未多想。部门每年都有实习生,三个月后大多再无交集。

可这个姑娘不一样。

她太勤快了。勤快到让我这个工作了二十多年的老职场人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早晨我桌上总会有一杯温度刚好的手冲咖啡;我随口提的资料,她下班前就能整理好送来;就连我咳嗽两声,第二天抽屉里就多了盒润喉糖。

同事开玩笑:“老陈,你这实习生比亲闺女还贴心。”

我只能笑笑,心里却浮起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直到那个雨夜。

我回办公室取文件,看见她还在加班。灯光下她侧脸专注,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

忽然她手机响了。

她走到楼梯间接听,声音压得很低。我本想离开,却听见她哽咽着说:“爸,您再坚持坚持……快了,就快了。”

那声音里的隐忍与坚决,让我后背发凉。

几天后,当我从退休老纪委于德全那里听到那个名字时,咖啡杯从我手中滑落。

滚烫的液体溅了一身。

我却只觉得冷。

程永富。

那个五年前被我亲手送进监狱的前任领导。

他的女儿,现在正坐在我对面,微笑着问我:“陈老师,明天需要我早点来吗?”



01

郑香怡确实是个出色的实习生。

她来的第三天,就把部门近三年的项目档案重新归类整理了一遍。

那些堆积在柜子里、连我都懒得细看的陈旧资料,被她分门别类贴上标签,还做了电子索引。

“陈老师,我觉得这样查起来方便些。”她说话时总微微低头,显得谦逊有礼。

我翻开她做的索引表,条目清晰,关键词标注得当。

“费了不少工夫吧?”

“应该的。”她抿嘴笑了笑,“我刚来,得多学习。”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我看得出来,她眼底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部门里其他同事也很喜欢她。她帮王姐修过电脑,替小张的孩子辅导过作业,甚至连办公室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在她照料下都重新焕发生机。

马向东有次来我们部门,特意在她工位前停了停。

“小郑表现怎么样?”他问这话时,眼睛却看着我。

“很不错。”我如实回答,“勤快,细心,学习能力强。”

马向东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故人之后,果然不同凡响。”

我当时没听懂这话的意思,只是觉得他语气有些奇怪。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刻郑香怡正在复印机旁整理文件,背脊似乎僵了一下。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

她转过身时,脸上依旧是那种温和得体的笑容:“马总过奖了,我还要多向各位老师学习。”

马向东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郑香怡继续低头整理文件,手指在纸页间翻动,动作轻快而熟练。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淡金色。

我那时想,这姑娘将来在职场上,必定能走得远。

如果她没有别的目的的话。

第四天下午,我有个紧急材料要赶。本来打算加班,郑香怡却主动请缨:“陈老师,您晚上不是要参加孩子的家长会吗?资料我来整理吧。”

我确实忘了家长会这回事。

“这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的。”她眼神真诚,“我反正也住公司附近,晚点回去正好错开晚高峰。”

我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家长会不能缺席,妻子已经提醒过我两次。

离开办公室时,我看见郑香怡坐在我的位置上,对着电脑屏幕认真核对数据。她坐姿笔直,侧脸在显示屏微光里显得格外专注。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些感动,也有些莫名的愧疚——为了让她加班而愧疚,虽然是她自愿的。

第二天早晨,那份材料整整齐齐摆在我桌上。

不仅数据准确无误,她还根据内容做了简要分析,用不同颜色标注了重点。

最后附了张便签:“陈老师,我觉得第三部分的数据可能需要与财务部二次核对,已用黄色标出。”

我翻开材料,果然,第三部分的几个数字与我记忆中有出入。

打电话问财务,对方查了半天,道歉说确实是他们录入错误。

“老陈,你这实习生可以啊。”财务主管在电话里感叹,“刚来就能发现这种问题。”

我放下电话,看向郑香怡的工位。

她正在接听一个客户咨询,语气温和耐心,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那么专注,那么专业。

可为什么,我总觉得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距离感?

那种距离感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刻意的、精心维持的得体。就像一层薄薄的玻璃,你能看见她,却永远触不到真实的温度。

中午在食堂,她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

“陈老师,上午那份材料没问题吧?”

“没问题,多亏你细心。”我顿了顿,“昨晚加班到几点?”

“十点左右。”她夹起一片青菜,动作很轻,“公司晚上很安静,工作效率反而高。”

“以后别熬太晚,女孩子一个人不安全。”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谢谢陈老师关心。”她声音很轻,“我习惯了。”

那句话里的“习惯了”三个字,听起来有些沉重。我想问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最终只是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好。”她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一刻我注意到,她握筷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02

一周后,郑香怡已经熟悉了部门的全部工作流程。

她甚至开始主动承担一些原本不属于实习生范畴的任务。比如,每周一的部门例会,她会提前准备好会议室,调试好投影设备,还会根据议题准备相关资料。

“小郑,这些事让行政部做就行。”我提醒她。

“反正我也要参加会议,顺手的事。”她说得轻描淡写。

但我知道没那么简单。行政部那帮人我清楚,能少做绝不多做。以前每次开会前,总要打电话催几遍设备调试。现在郑香怡主动揽过去,他们乐得清闲。

周五下午,部门要做一个季度汇报。

马向东会亲自参加,还带了几位集团领导。汇报材料我早就准备好了,但心里还是有些紧张。这个季度的业绩不算理想,几个重点项目推进缓慢。

开会前一小时,郑香怡敲开我办公室的门。

“陈老师,我看了汇报材料,有个地方想跟您商量一下。”

她手里拿着打印稿,上面用红笔做了不少标记。

我有些意外:“你说。”

“第三页关于项目延期的解释,我觉得可以换个角度。”她翻开那一页,“现在这种说法,听起来像是我们在推卸责任。

不如主动承认问题,但重点放在已经采取的补救措施上。”

我仔细看她的修改建议。确实,经她一改,那段文字从辩解变成了担当,从被动变成了主动。

“还有这里。”她翻到后面几页,“数据对比表格太复杂,领导们可能没耐心细看。我做了几个简化的图表,直观一些。”

她递过来几张手绘的图表草稿。条状图、饼图、趋势线,一目了然。

我看了她好一会儿。

“这些都是你自学的?”

“大学里选修过数据分析。”她顿了顿,“另外,我父亲以前也常做汇报,我帮他整理过材料。”

她说这话时,眼神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可我心里却咯噔一下。

父亲?我忽然意识到,我从未问过她的家庭情况。简历上只写了教育背景和工作经历,家庭信息一栏是空的。

“你父亲是做什么工作的?”我问得随意,尽量不让语气显得太刻意。

她收拾图纸的动作停了半秒。

“以前在国企做管理,现在……”她抬起眼睛,目光落在我身后的书架上,“现在退休了。”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清最后三个字。

我还想再问,外面传来同事的说话声。郑香怡站起身:“陈老师,我去会议室准备一下投影。”

她离开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汇报进行得很顺利。我用了郑香怡的建议和图表,几位领导频频点头。马向东甚至在会后特意表扬了一句:“陈涛这次准备得很充分。”

我看向坐在会议桌末端的郑香怡。

她正低头记录会议纪要,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安静。仿佛刚才那些功劳与她无关,她只是尽了一个实习生的本分。

散会后,我让她留一下。

“今天多亏了你。”我真心实意地说。

“我只是提了点建议。”她收拾着笔记本电脑,“主要还是陈老师讲得好。”

“你父亲……”我斟酌着词句,“他教了你不少东西吧?”

郑香怡拉上电脑包拉链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教我最多的是,”她抬起眼睛,直视着我,“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的、我来不及捕捉的情绪。

“你父亲是个明白人。”我说。

“是啊。”她笑了笑,笑容却未达眼底,“所以他栽了很大的跟头。”

我还想问什么,她已经背起电脑包:“陈老师,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去整理会议记录了。”

“好,你去吧。”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陈老师,”她声音很轻,“您觉得,一个人如果做了自认为正确的事,但结果害了别人,他应该愧疚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我愣住了。

“这要看具体情况。”我谨慎地回答,“如果是无心之失……”

“如果是故意的呢?”她打断我,目光紧紧锁住我的眼睛,“如果他知道后果,还是选择了那样做?”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稀薄。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就要看他有没有承担后果的勇气。”我听见自己说。

郑香怡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头。

“您说得对。”她轻声说,“勇气。”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玻璃窗上倒映出我的脸,一张中年男人的、略带疲惫的脸。

五年前,我也曾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同样的夜景。

那时我手里握着一封举报信。

信里装着一个决定,一个会改变很多人命运的决定。



03

那是五年前的秋天。

程永富还是集团的副总经理,分管我们部门。他在位八年,根基深厚,说话做事雷厉风行。集团里人人都敬他三分,也怕他三分。

我当时是他手下的项目主管,负责几个重点工程。

第一次发现问题,是在一个基建项目的账目上。材料采购价格高出市场价百分之三十,供货商是一家新成立的小公司。我查了工商信息,法人代表姓马。

马向东的远房亲戚。

我拿着材料去找程永富,他正在办公室练书法。宣纸上写着“海纳百川”四个大字,笔力遒劲。

“程总,这个项目的采购有点问题。”我把文件放在他桌上。

他放下毛笔,擦擦手,慢慢翻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窗外的银杏树黄了,叶子在秋风里簌簌作响。

看了大概十分钟,他合上文件夹。

“这件事我知道了。”他声音平静,“你先回去吧。”

“可是程总,这明显有问题……”

“我说我知道了。”他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却让我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走出他办公室时,我听见他继续练字的声音。

毛笔在宣纸上摩擦,沙沙作响。

之后一个月,类似的问题又出现了几次。每次我去反映,程永富都是同样的反应: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直到那个周五下午。

我加班整理资料,准备下周的集团审计。财务部的小刘悄悄找到我,递给我一个U盘。

“陈哥,这里面的东西……我觉得你应该看看。”他神色紧张,额头上都是汗。

U盘里是几份加密的合同扫描件,还有银行流水截图。金额之大,让我拿着鼠标的手都在发抖。

更让我心惊的是,所有的签字都是程永富。

以及马向东。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到凌晨三点。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窗户开着,冷风一阵阵灌进来,我却觉得浑身燥热。

正义感、恐惧、愤怒、犹豫,各种情绪在我心里撕扯。

我知道一旦举报,就意味着与程永富彻底决裂。他在集团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而我,只是一个中层干部。

可那些数字在我眼前晃动。每一笔钱,都是国有资产,都是人民的血汗。

第二天早晨,我去了市纪委。

接待我的是一位姓于的老同志,鬓角斑白,眼神锐利。他听完我的陈述,看完材料,沉默了很久。

“陈涛同志,”他终于开口,“你确定要实名举报吗?”

“确定。”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于同志看着我,缓缓点头:“材料留下,我们会按规定处理。这段时间,你自己注意安全。”

走出纪委大门时,阳光刺眼。

我眯起眼睛,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卖早餐的小贩在吆喝,学生背着书包赶公交,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我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一个月后,程永富被带走调查。集团上下震动。马向东在那次风波中安然无恙,只是被调离了重要岗位。

又过了三个月,判决下来:程永富因受贿罪、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宣判那天,我没有去听。

同事回来说,程永富站在被告席上,腰杆挺得笔直。法官问他还想说什么,他只说了三个字:“我认罪。”

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那一年,程永富四十七岁。他女儿郑香怡,十七岁,刚上高三。

这些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04

程永富落马后,集团进行了一轮人事调整。

马向东不但没受影响,反而升了半级,成了我们部门的分管领导。而我,虽然因为举报受到了表彰,但处境却变得微妙。

同事看我的眼神复杂。有的人钦佩,有的人疏远,还有的人在背后窃窃私语。

“陈涛这人太狠,连自己上司都敢捅。”

“谁知道是不是为了往上爬。”

“以后跟他打交道可得小心点。”

这些话偶尔会飘进我耳朵里。我不辩解,只是埋头工作。那几年,我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项目,用业绩证明自己。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变了。

马向东上任后,对我态度客气而疏离。该给的支持给,该批的经费批,但从不与我深谈。部门开会时,他常常跳过我的汇报,直接问其他人意见。

我明白,他在防着我。

五年过去,这件事渐渐被淡忘。新来的员工甚至不知道集团曾经有过一个叫程永富的副总。

直到郑香怡出现。

直到马向东那句“故人之后”。

现在回想起来,马向东从一开始就知道郑香怡的身份。他把她安排到我们部门,安排在我手下,绝不是偶然。

他想做什么?

试探?监视?还是别的什么?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旋,搅得我心神不宁。周二下午,我借口外出办事,提前离开了办公室。

其实我是去了集团退休干部活动中心。

于德全退休后,常在这里下棋。他是当年处理程永富案的主要负责人之一,也是少数知道我实名举报的人。

我到的时候,他正和另一个老头对弈。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

“于叔。”我在旁边坐下。

于德全抬头看我,有些意外:“小陈?怎么有空过来?”

“有点事想请教您。”

他看了我一眼,对棋友说:“老张,这局算我输,改天再战。”

老张嘟嘟囔囔地走了。于德全收拾棋子,动作慢条斯理。

“什么事,说吧。”

我斟酌着词句:“我们部门新来了个实习生,叫郑香怡。”

于德全的手停在半空。

“姓郑?”

“嗯。二十二岁,很能干。”我观察着他的表情,“马总把她安排在我手下,还说她是‘故人之后’。”

棋子啪嗒一声掉在棋盘上。

于德全弯腰捡起来,手指有些抖。

“老于,”我压低声音,“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活动室里很安静,只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麻将声和电视机的声音。

“她父亲,”于德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是不是叫程永富?”

尽管有心理准备,我的心还是狠狠一沉。

“是。”

于德全长长叹了口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个小花园,几个退休老人正在打太极拳。

“那孩子……都这么大了。”他背对着我,“当年她父亲出事时,她才上高三。”

“马向东知道她的身份?”

“知道。”于德全转过身,脸色凝重,“小陈,这件事不简单。”

“怎么说?”

“程永富的案子,当年有些疑点。”他走回桌边坐下,“受贿金额对不上,关键证人翻供,有些证据来得太容易……但这些话,我当时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上面要求尽快结案。”于德全盯着我的眼睛,“程永富认罪太快了,快得不正常。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事,把其他线索都掐断了。”

我感觉后背发凉。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于德全一字一句地说,“程永富可能不是主犯。至少,不是唯一的主犯。”

活动室的挂钟滴答作响。

每一秒都敲在我心上。

“那郑香怡接近我,是为了报复?”我听见自己问。

“不一定。”于德全摇头,“那孩子我见过一次,在程永富宣判那天。她站在法院外面,没哭没闹,就是一直盯着大门看。那眼神……不是仇恨。”

“那是什么?”

“是倔强。”老纪委缓缓说,“一种要把事情弄清楚的倔强。”

离开活动中心时,天色已近黄昏。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流来来往往。五年前那个秋天的早晨,我也是这样站在纪委门口,心里充满决绝的正义感。

我以为我在捍卫原则。

我以为我在做正确的事。

可现在,于德全的话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最深处。

如果程永富不是主犯……

如果我只是被利用了……

如果郑香怡接近我,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寻找真相……

手机响了。是郑香怡发来的微信:“陈老师,您要的资料我已经整理好发您邮箱了。另外,明晚部门团建,您参加吗?”

我看着那条信息,很久没有回复。

最后打了三个字:“我参加。”

发送。



05

部门团建选在一家火锅店。

大家围坐两桌,热气腾腾,笑声不断。郑香怡被安排在我们这桌,坐在我对面。

她今晚穿了件米色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同事让她喝酒,她笑着推辞:“我真不会喝,以茶代酒吧。”

“小郑太不给面子了。”有人起哄。

马向东坐在主位,端着酒杯打圆场:“女孩子不喝酒好,喝茶健康。来,我们一起敬新同事一杯。”

大家举杯。郑香怡端起茶杯,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很短暂的对视。

她先移开了视线。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闹。有人开始讲笑话,有人聊起家里的琐事。郑香怡安静地听着,偶尔微笑,但很少插话。

我注意到,她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不合胃口?”我问。

“不是。”她摇头,“下午吃了点心,不太饿。”

可她的表情不是不饿的样子。而是一种刻意的、维持距离的克制。

马向东忽然开口:“小郑,你父亲身体还好吧?”

桌上安静了一瞬。

郑香怡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还好,谢谢马总关心。”她声音平静。

“那就好。”马向东点点头,转向我,“陈涛,你还记得程永富程总吧?小郑的父亲,以前是我们的老领导。”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桌上所有人都看向郑香怡,眼神里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郑香怡垂着眼帘,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原来小郑是程总的女儿。”有人小声说。

“怪不得这么能干,虎父无犬女啊。”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吃菜,或者假装喝酒。

我看向马向东。他正慢悠悠地涮着一片毛肚,表情自然得像刚才只是问了一句天气。

他是故意的。

他在公开场合点破郑香怡的身份,是想看她什么反应?还是想看我什么反应?

“我父亲,”郑香怡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他确实教了我很多东西。包括做人要诚实,做事要有底线。”

她抬起眼睛,直视马向东。

“虽然他犯了错,受到了惩罚,但这些道理我会一直记得。”

桌上鸦雀无声。

马向东涮毛肚的动作停住了。几秒钟后,他笑起来:“说得好!来,为这句话,我们再喝一杯!”

大家稀稀拉拉地举杯。

我注意到,郑香怡握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团建快结束时,我去洗手间。出来时,看见郑香怡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她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个字。

“……我知道……我会小心……爸您别担心……”

我本想悄悄离开,她却已经看见了我。

电话挂断了。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陈老师。”她打招呼,声音有些哑。

“没事吧?”我问。

“没事。”她笑了笑,笑容很淡,“就是家里有点事。”

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闪烁,车灯如流。

“马总刚才的话,”我斟酌着开口,“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在意。”她看着窗外,“这些年,比这难听的话我都听过。”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可我却听出了一丝疲惫。

那种深藏在骨子里的、经年累月的疲惫。

“你父亲……”我不知该问什么。

“他上个月出狱了。”郑香怡忽然说,“因为表现好,减了刑。”

“他现在身体不太好,需要静养。”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但他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我的喉咙发紧。

“什么话?”

郑香怡一字一句地说:“他说,他不怪您。您只是做了您认为正确的事。”

这句话像一记重拳,砸在我胸口。

五年来,我设想过无数次与程永富有关的场景。愤怒、指责、诅咒,甚至报复。但我从未想过,会是这句话。

我不怪您。

您只是做了您认为正确的事。

“他还说了什么?”我的声音有些抖。

“他说,”郑香怡顿了顿,“希望您以后做决定前,能看得更清楚一些。因为有时候,眼睛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相。”

走廊里有同事的谈笑声传来。

郑香怡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

窗户玻璃上倒映出我的脸,一张困惑的、不安的、开始怀疑自己的脸。

如果程永富不是主犯。

如果真相另有隐情。

那我这五年来的坚持算什么?

我当年的举报又算什么?

06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郑香怡的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程永富不怪我,他说我只是做了自认为正确的事。

可如果那件事本身是错误的呢?

如果我的举报,非但没有伸张正义,反而掩盖了更大的罪恶?

天亮时,我做出了决定。

我要查清楚。不管真相是什么,我必须知道。

周一上班,我比平时早到半小时。办公室空无一人,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我打开电脑,调出五年前的项目档案。

那些尘封的数据,现在看来有了不同的意味。

当年我发现问题的几个项目,合同签署时间都在程永富上任后的第三年。而在此之前,集团的工程管理一直很规范。

是什么让他突然变了?

或者说,是什么让他不得不变?

我仔细核对供货商信息。那些价格虚高的材料,供货商都是新注册的小公司,但背后都有复杂的股权关系。

其中一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姓马。

马向东的远房侄子。

而这家公司最大的客户,除了我们集团,还有另外几家国企。那些国企的负责人,都和程永富、马向东有交集。

一个隐约的网络开始浮现。

但我还需要更多证据。

中午,我约于德全吃饭。选在离集团很远的一家小馆子,私密性很好。

“于叔,我想看看程永富案的卷宗。”我开门见山。

于德全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小陈,你知道那不合规矩。”

“我只要看我能看的部分。”我压低声音,“当年那些证据,那些证词,我想重新看看。”

老纪委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程永富可能不是一个人。”我说,“他背后应该还有人,而且那个人现在还在集团,甚至可能身居高位。”

于德全沉默了很久。

“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家。”他终于说,“有些东西,我退休时复制了一份。”

“为什么?”我问,“您为什么留备份?”

老纪委摘下眼镜,慢慢擦拭。

“因为我不甘心。”他声音很轻,“办了一辈子案子,那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憋屈的。程永富认罪太快了,快得像在保护什么人。”

“您怀疑是谁?”

于德全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我的眼睛。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是的。

我有答案了。

马向东。

从郑香怡出现,从他刻意点破她的身份,从他这些年来对我的态度。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但怀疑只是怀疑。

我需要证据。

第二天下午,我如约来到于德全家。他住在老城区的一个院子里,种满了花花草草。

书房里,他递给我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这是复印件,你只能在这里看,不能带走。”他说,“看完之后,你要自己做决定。”

我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程永富案的全部卷宗复印件。从举报材料到审讯记录,从证据清单到判决书,一应俱全。

我花了三个小时,一页页仔细翻看。

越看,心里越凉。

举报材料中,关于马向东的部分全部被模糊处理,只用了“相关责任人”这样的字眼。审讯记录里,程永富多次提到“上面有人指示”,但每次都被打断。

最关键的一份银行流水显示,一笔两百万的款项从项目账户转出,经过三次中转,最终流入一个海外账户。

而那个海外账户的开户人,姓马。

不是程永富。

“这份流水为什么没作为主要证据?”我问于德全。

“因为程永富承认那笔钱是他授意转出的。”老纪委苦笑,“他说是他让马向东帮忙操作,马向东只是执行。”

“您信吗?”

“我不信。”于德全摇头,“但程永富咬死不改口,上面又要求尽快结案,我们没办法深挖。”

我合上卷宗,闭上眼睛。

五年前的那个我,怀着一腔热血走进纪委。我以为我在揭发腐败,我以为我在维护正义。

可实际上,我只是一个棋子。

一个被人利用,用来铲除异己、掩盖真相的棋子。

“郑香怡知道这些吗?”我问。

“应该知道一部分。”于德全说,“她父亲出狱后,应该跟她谈过。不然她不会费尽心思进集团,更不会特意接近你。”

“接近我……是为了报复?”

“可能最初是。”于德全看着我,“但现在,我觉得她更想弄清楚真相。为她父亲,也为你。”

为我?

这句话让我愣住了。

“小陈,”于德全拍拍我的肩膀,“那孩子看你的眼神,不是仇恨。是困惑,是探究,是想知道当年那个举报她父亲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离开于德全家时,天已经黑了。

我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五年来,我第一次感到如此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

是心里的累。

走到巷口,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郑香怡站在那里,背对着我,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灯。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

我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

谁也没说话。

最后是她先走过来。路灯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平静。

“于叔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他说您来看了卷宗。”

我点点头。

“现在您相信了吗?”她问,“相信我爸可能不是主犯?”

“我相信事情没那么简单。”我谨慎地说,“但我还需要更多证据。”

郑香怡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我父亲出狱后给我的。”她递过来,“他说,如果有一天您开始怀疑了,就把这个交给您。”

我接过信封,很薄。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程永富和马向东,勾肩搭背,笑容灿烂。背面写着一行字:“2009年夏,与向东兄于三亚。他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可最终,是一个人的八年牢狱。

“我父亲说,他当年太相信友情。”郑香怡的声音很轻,“以为真的可以同甘共苦。直到出事那天,他才明白,有些人的‘同当’,只是说说而已。”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两个曾经亲密无间的人。

一个毁了前程,锒铛入狱。

一个步步高升,风生水起。

“你接近我,是为了什么?”我终于问出这个问题,“为父报仇?还是为了查清真相?”

郑香怡看着我,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像星星。

“最开始,我想看看您是什么样的人。”她诚实地说,“我想知道,那个毁了我家庭的人,夜里能不能睡得安稳。”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您不是我想象中那种人。”她顿了顿,“您会关心实习生有没有吃早饭,会为了一个数据加班到深夜,会因为项目延期而自责。

您不像一个坏人。”

“所以?”

“所以我开始怀疑。”郑香怡直视我的眼睛,“怀疑当年的真相,是不是我爸说的那样。怀疑您,是不是也被利用了。”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沙沙作响。

“陈老师,”她说,“我想和您合作。”

“合作什么?”

“查清当年的真相。”她一字一句地说,“为我父亲正名,也为您解开心结。”

我看着这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她比我女儿大不了几岁,却已经背负了太多沉重的东西。

父亲入狱,家庭破碎,青春蒙尘。

可她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坚定的、要把事情弄清楚的执著。

“如果查到最后,”我缓缓问,“发现你父亲确实罪有应得呢?”

郑香怡沉默了几秒。

“那我认。”她说,“但如果不是,我也要一个公道。”

公道。

这个词太沉重了。

但我点了点头。

“好。”



07

合作从那天晚上正式开始。

我们没有签协议,没有立誓言,只是在路灯下达成了一种默契。一种基于共同困惑和共同目标的默契。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郑香怡依旧每天早晨给我泡咖啡,依旧帮我整理资料,依旧在部门会议上认真记录。只是偶尔,我们会交换一个眼神。

那种“我懂你”的眼神。

周三下午,马向东召集部门开会,布置下一阶段的工作重点。他说话时,眼睛时不时瞟向郑香怡。

“……尤其是新同事,要多学习,多实践。”他说,“小郑表现不错,陈涛你要多带带她。”

“应该的。”我回答。

散会后,马向东让我留下。

“陈涛,小郑在你手下也快一个月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你觉得她怎么样?”

“很好。”我说,“勤奋,聪明,进步很快。”

“那就好。”马向东笑了笑,“程总的女儿,果然不一般。不过……”

他顿了顿,观察我的表情。

“不过什么?”

“不过你也要注意分寸。”他意味深长地说,“毕竟她身份特殊,走得太近,容易惹闲话。”

“马总多虑了。”我平静地说,“我对所有同事都一视同仁。”

“那就好。”马向东站起身,拍拍我的肩膀,“你是老同志了,我相信你有分寸。”

他离开后,我在会议室坐了很久。

马向东在敲打我。他在提醒我,郑香怡是程永富的女儿,而我,是举报程永富的人。

我们不应该走得太近。

可越是如此,我越是确定,他在害怕。

害怕我们走得太近,会发现什么。

周五晚上,郑香怡约我在一家咖啡馆见面。位置很偏,客人很少。

她到的时候,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陈老师。”她坐下,要了杯柠檬水。

“东西带来了?”我问。

她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很旧的皮质封面,边角已经磨损。

“这是我父亲的日记。”她轻声说,“从他被调查开始,到入狱前。出狱后,他交给了我。”

我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日期是五年前的九月十二日。正是我递交举报材料后的第三天。

“今天纪委找我谈话。我知道,时候到了。”

“向东说他会想办法,让我别担心。我相信他。”

“但心里还是不安。”

往后翻,字迹越来越潦草。

“账目问题比我想象的严重。有些事不是我做的,但证据都指向我。”

“向东让我先扛下来,说他会在外面活动。我相信他,我们是二十年的兄弟。”

“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

再往后,是审判期间。

“律师说情况不乐观。但向东说他在找关系,让我坚持住。”

“今天见到香怡了,她瘦了。孩子要高考了,我对不起她。”

“如果这就是结局,我认。但有些事,我不甘心。”

最后一篇日记,写在宣判前一天。

“明天就要开庭了。向东今天来看我,说一切都安排好了。让我什么都别说,认罪就行。”

“他说,只要我认罪,他保证香怡以后的生活,保证她上大学,找工作。”

“我问他,那些事到底是谁做的。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一刻我明白了。但我没有选择。”

日记在这里结束。

我合上笔记本,手心全是汗。

“你父亲……”我声音发干,“他知道是马向东?”

“他一直都知道。”郑香怡握着水杯,指节发白,“但他不能说。因为马向东威胁他,如果他不扛下来,就让我上不了大学,找不到工作。”

“你相信?”

“我父亲相信。”她抬起眼睛,眼眶发红,“他不敢赌。他已经毁了,不能再毁了我。”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声。

我看着对面的姑娘。她努力维持着平静,但颤抖的嘴唇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这些日记,你为什么给我看?”我问。

“因为我想让您知道真相。”她说,“也想让您知道,我父亲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他只是一个……太相信朋友,最后被朋友出卖的傻瓜。”

我沉默了很久。

“你现在想怎么做?”

“我要证据。”郑香怡擦擦眼睛,“能证明马向东才是主谋的证据。日记只是我父亲的一面之词,法律需要更扎实的东西。”

“比如?”

“比如真正的账目。”她说,“我父亲说,当年做账的时候,他留了一手。真正的账本,他藏起来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在哪里?”

“他说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郑香怡压低声音,“只有我和他知道。但他不让我现在去取,说太危险。”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可以信任您了。”她看着我,“也因为,马向东最近动作很多。他在查我,也在查您。我们时间不多了。”

确实。

马向东最近频繁来我们部门,找各种借口和郑香怡说话。他也在调阅我负责的项目资料,美其名曰“了解情况”。

他在试探,在防备。

“账本在哪里?”我问。

郑香怡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推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西老图书馆,三楼工具书区,《辞海》1979年版,第三册。

“我父亲说,东西在书里。”她声音很轻,“但他警告我,取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可能有人在盯着。”

“我去。”我说。

“不,我去。”郑香怡摇头,“这是我父亲的事,应该我去。”

“可你……”

“陈老师。”她打断我,“您已经为我父亲的事付出了代价。不能再让您冒险。”

她说得认真,眼神坚定。

那一刻,我在她身上看到了程永富的影子。那种倔强,那种担当,那种宁可自己扛也不连累别人的性格。

“我们一起去。”我说,“互相有个照应。”

郑香怡还想说什么,但我摆摆手。

“就这么定了。周日,图书馆开门就去。”

她看了我一会儿,终于点头。

离开咖啡馆时,天已经全黑了。郑香怡走在我旁边,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陈老师,”她忽然说,“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愿意相信我。”她顿了顿,“也谢谢您,愿意给我父亲一个机会。”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该说谢谢的是我。”我认真地说,“谢谢你让我知道,当年的我,可能做错了。”

郑香怡摇摇头。

“您没错。您只是被利用了。”她说,“错的是那些利用您的人。”

夜风吹过,带来秋天的凉意。

我们并肩走在街上,各自想着心事。但心里都清楚,从这一刻起,我们不再是简单的上下级,也不是仇人。

而是同盟。

为了同一个真相而战的同盟。

08

周日早晨,我比约定时间早半小时到了图书馆。

城西老图书馆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红砖墙,爬山虎,看起来很有年代感。因为是周末,门口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

我在对面的早餐店坐下,要了碗豆浆,慢慢喝。

眼睛盯着图书馆大门。

八点半,门开了。人群陆续进去。我在人群中寻找郑香怡的身影,但没有看到。

难道她不来了?

我心里一紧,正准备打电话,手机震动了。

是郑香怡发来的信息:“陈老师,我在图书馆后面的小巷等您。”

我匆匆付了钱,绕到图书馆后面。那是条很窄的巷子,堆着一些废弃的桌椅。郑香怡站在阴影里,戴着帽子和口罩。

“怎么了?”我问。

“刚才在门口看见两个人。”她压低声音,“像是马向东的手下。我认识其中一个,以前来找过我爸。”

“他们看见你了?”

“应该没有。”她摇头,“但我怕他们守在图书馆里。”

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如果马向东已经派人盯梢,说明他起了疑心。也许他从程永富出狱的那一刻起,就在防备这一天。

“那怎么办?”我问。

郑香怡想了想:“我们分开进去。您从前门,我从侧门。三楼工具书区见面。”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从前门进入图书馆。大厅里人不多,有学生在自习,有老人在看报。我扫了一眼,没发现可疑的人。

上到三楼,工具书区在最里面。高高的书架排列整齐,散发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

郑香怡已经到了。她站在《辞海》的书架前,假装在找书。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有人吗?”我低声问。

她摇摇头:“暂时没有。”

我们开始找1979年版的《辞海》。工具书区很大,光是《辞海》就有十几个版本。从1979年到最新版,按年份排列。

终于,在书架最底层,我们找到了1979年版。

第三册。

郑香怡蹲下身,小心地抽出那本书。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破损。

她翻开书页。

里面是空心的。

一个牛皮纸信封躺在书页挖空的凹槽里。

她的手有些抖。我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我们,才点点头:“快。”

郑香怡拿出信封,塞进自己包里。然后把书放回原处。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但我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走。”我说。

我们分开下楼。我在前,她在后,相隔十几米。这是事先说好的,万一有人跟踪,至少能跑掉一个。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

下到二楼时,我听见下面传来说话声。是图书馆管理员在和一个男人交谈。

“……三楼工具书区?刚才好像有人上去……”

我心里一紧,加快脚步。

一楼大厅,那个和郑香怡描述相似的男人正站在借阅台前。他三十多岁,平头,穿着黑色夹克。

他看见我,眼神锐利地扫过来。

我装作若无其事,径直走向大门。

“先生。”他突然开口。

我停住脚步,回头。

“什么事?”

“您刚才在三楼吗?”他走过来,脸上挂着笑,但眼神很冷。

“是啊,查点资料。”我平静地说,“怎么了?”

“没什么。”他上下打量我,“就是问问。三楼工具书区最近在整理,怕打扰到读者。”

“哦,我没注意。”我说完,转身继续走。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钉在我背上。

走出图书馆大门,阳光刺眼。我没有回头,直接走向地铁站。

手机震动了。

郑香怡发来信息:“我出来了,安全。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上次那家咖啡馆。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包放在桌上,鼓鼓囊囊的。

“那个人,”她脸色发白,“他跟踪您了吗?”

“没有。”我坐下,“但他起疑心了。我们得快点。”

郑香怡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很厚,摸起来硬硬的。

她拆开信封,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本巴掌大小的笔记本,黑色封皮。还有几张照片,一些票据复印件。

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翻开笔记本。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代号。日期,金额,项目名称,还有代号字母。

M,C,L,Z……

“M是马向东。”郑香怡指着第一个字母,“C是我父亲。L是刘,财务部的刘副总,去年退休了。Z是赵,已经调走了。”

她翻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

“这些数字……是分赃记录。每一笔,谁拿了多少,什么时候拿的,清清楚楚。”

我拿起一张照片。是几个人的合影,在某个会所里。马向东,程永富,还有另外几个熟悉的面孔。

他们举着酒杯,笑容满面。

背后是豪华的包厢,桌上摆着名酒和美食。

另一张票据复印件,是海外账户的转账记录。金额巨大,收款人是一个英文名字。

“这是我父亲偷偷复印的。”郑香怡说,“他说,当时马向东让他签字,他留了个心眼,多印了一份。”

证据。

确凿的证据。

足以证明程永富不是单独作案,马向东才是真正的策划者和最大受益者。

“这些……”我声音发干,“应该交给纪委。”

“但现在不行。”郑香怡摇头,“马向东在集团经营这么多年,关系很深。我们不知道纪委里有没有他的人。”

她说得对。

五年前,程永富案办得那么快,那么草率,本身就说明问题。如果当时有人故意掩盖,现在贸然举报,很可能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郑香怡想了想:“于叔。找于叔。”

“他退休了,还能做什么?”

“他退休了,但他的人脉还在。”郑香怡说,“而且,他是当年唯一对案子有疑问的人。他值得信任。”

我想了想,点头。

“好,联系于叔。”

我们约于德全晚上见面。还是那家小馆子,但这次要了个包间。

老纪委看完所有材料,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我就知道。”他声音沙哑,“我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于叔,这些证据够吗?”我问。

“够立案了。”他说,“但不够稳妥。马向东很狡猾,他肯定会辩解,说这些是程永富伪造的,是为了报复他。”

“我们需要更多。”于德全重新戴上眼镜,“需要人证。当年经手这些事的人,不可能只有程永富和马向东。还有财务,还有具体办事的人。”

我想起财务部的小刘。

当年给我U盘的那个年轻人。程永富出事后,他就辞职了,听说回了老家。

“小刘。”我说,“他可能知道什么。”

“找到他。”于德全说,“但一定要小心。马向东肯定也在找他,想封他的口。”

郑香怡忽然开口:“我去找。”

“你?”我和于德全同时看向她。

“我知道他在哪里。”她说,“我父亲出狱后,跟我说过。小刘回老家后改了名字,在县城开了家小超市。”

“你父亲为什么告诉你这个?”我问。

“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要翻案,小刘是关键证人。”郑香怡眼神坚定,“但他让我保证,除非万不得已,不要打扰小刘的生活。”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于德全缓缓说。

包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夜色渐浓,街灯一盏盏亮起。这个城市看似平静,但暗流汹涌。

我们三个人,坐在这里,手里握着一个可能掀起惊涛骇浪的秘密。

“我去找他。”郑香怡重复,“明天就去。”

“我陪你。”我说。

她摇摇头:“您不能去。马向东已经在盯着您了。您离开公司,他会怀疑。”

“可是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反而安全。”她说,“马向东的目标是您,不是我。至少现在还不是。”

马向东现在最防着的是我。因为我是当年的举报人,现在又是郑香怡的上司。如果他发现我和郑香怡联手,一定会采取行动。

而郑香怡,在他眼里可能只是个想为父翻案的小姑娘。

不足为惧。

“那你要小心。”我叮嘱,“随时保持联系。”

于德全看看我,又看看郑香怡。

“孩子们,”他轻声说,“这条路不好走。你们想清楚了吗?”

我和郑香怡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点头。

“想清楚了。”



09

郑香怡周一请假,说家里有事。

马向东特意来问我:“小郑怎么请假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说家里有点事,具体没说。”我回答得很自然。

“哦。”马向东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陈涛,你最近和小郑走得很近啊。”

“她是我的实习生,我多带带她,很正常。”

“是吗?”马向东笑了笑,“可我听说,你们周末还一起去了图书馆。”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

“马总消息真灵通。”我说,“是去了图书馆,查点项目资料。”

“什么资料非要去图书馆查?”

“一些历史数据。”我迎上他的目光,“五年前那个项目的原始资料,集团档案室不全,图书馆地方志里有记载。”

这是我和郑香怡事先对好的说辞。

马向东眼神闪烁:“五年前的项目?你还查那个做什么?”

“最近有个类似的项目,想参考一下。”我平静地说,“马总,有问题吗?”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几秒钟后,马向东先移开视线。

“没什么。”他说,“就是提醒你,注意影响。毕竟小郑身份特殊,你又是举报她父亲的人。走得太近,别人会说闲话。”

“清者自清。”我说。

马向东点点头,走了。

但我知道,他起了疑心。

接下来两天,我故意表现得一切如常。按时上班,按时下班,认真工作。只是在无人注意时,偷偷查看手机,等待郑香怡的消息。

她去了邻省的一个小县城。

按照程永富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小超市。

周三下午,她发来信息:“见到人了,晚上详谈。”

我盯着那条信息,心里七上八下。

见到人了,是好事。

但详谈的结果是什么?小刘愿意作证吗?还是害怕报复,选择沉默?

下班后,我直接回了家。妻子看出我心不在焉,问:“怎么了?工作不顺心?”

“没事。”我勉强笑笑,“就是有点累。”

“你最近总是很累。”妻子担忧地看着我,“是不是那个实习生让你太操心了?”

“不是,她很好。”

“那就好。”妻子顿了顿,“对了,我今天听说一件事。”

“什么?”

“你们部门那个马总,好像在打听小郑的家庭情况。”妻子说,“人事部的小王告诉我的,说马总调了小郑的档案。”

我的心沉了下去。

马向东在查郑香怡。

看来图书馆的事,真的引起了他的警觉。

“他还问了什么?”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好像还问了小郑父亲的事。”妻子看着我,“陈涛,小郑的父亲……是不是就是当年那个人?”

我沉默了几秒,点头。

妻子倒抽一口凉气。

“你怎么不早说?这……这多尴尬啊。”

“她知道。”我说,“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她还……”

“她是来找真相的。”我轻声说,“为她父亲,也为我。”

妻子愣住了。她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你是说,当年的事……”

“可能另有隐情。”我握住她的手,“但现在还不能确定。你要帮我保密,对谁都别说。”

妻子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担忧,有不解,但最后还是点点头。

“你要小心。”她说,“马向东那个人,城府很深。”

晚上九点,郑香怡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很疲惫,但透着兴奋。

“陈老师,小刘愿意作证。”

我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他怎么说?”

“他说,当年所有的事,都是马向东策划的。”郑香怡语速很快,“马向东负责找项目,找关系,我父亲负责签字,小刘负责做账。

钱到手后,马向东拿大头,我父亲拿小头。”

“有证据吗?”

“有。”郑香怡说,“小刘留了录音。当年马向东找他谈话,让他做假账,他偷偷录了音。还有每次分钱的记录,他也留了复印件。”

太好了。

人证物证俱全。

“他为什么愿意现在站出来?”我问。

“因为愧疚。”郑香怡声音低了下去,“他说,这五年他过得不好。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我父亲在监狱里的样子。他说他对不起我父亲,也对不起您。”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马向东最近找过他。”郑香怡的声音严肃起来,“就在上周,马向东派人去县城找他,问他当年那些资料还在不在。他骗他们说早就销毁了。”

马向东的动作真快。

他在清理痕迹。

“小刘现在安全吗?”我问。

“我让他搬走了。”郑香怡说,“找了个安全的地方,等需要的时候,他会回来作证。”

“你做得很好。”我真心实意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老师,”郑香怡轻声说,“谢谢您。”

“谢谢您给我父亲一个机会。”她说,“也谢谢您,让我相信这世上还有公道。”

我鼻子一酸。

“应该是我谢谢你。”我说,“谢谢你让我知道,当年的我,没有完全错。”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

夜色深沉,万家灯火。

五年了。五年的困惑,五年的自责,五年的隐隐不安,终于要有一个答案了。

但这个答案带来的,可能是更大的风暴。

马向东不会坐以待毙。

他一定会反击。

10

郑香怡周四下午回来了。

她直接来办公室找我,脸色疲惫但眼神明亮。我们什么都没说,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五,集团召开中层干部会议。马向东主持,主要讨论明年工作计划。会议进行到一半,他忽然话锋一转。

“最近集团有些传闻,我觉得有必要在这里澄清一下。”

所有人都抬起头。

马向东环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关于五年前程永富的案子,最近有人又在翻旧账。”他声音平稳,但带着压迫感,“我想说的是,案子已经结了,法院判了,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有些人不要别有用心,试图翻案。”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大家都看向我。谁都知道,当年举报程永富的人是我。

“马总,”我平静地开口,“您说的‘有些人’,是指谁?”

马向东盯着我:“谁心里有鬼,就是指谁。”

“我心里没鬼。”我说,“我只是觉得,如果案子真的清楚,就不怕别人翻。”

“陈涛!”马向东提高了声音,“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慢慢站起身,“真相不怕检验。如果当年有什么疏漏,现在查清楚,对所有人都是好事。”

“疏漏?”马向东冷笑,“法院的判决书白纸黑字,你说有疏漏?”

“判决书是基于当时的证据。”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现在有新的证据呢?”

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马向东的脸色变了。

“什么新证据?”他盯着我,“陈涛,我警告你,不要在这里散布谣言。”

“是不是谣言,查了就知道了。”我说完,坐下。

会议不欢而散。

散会后,马向东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门一关,他的面具就撕下来了。

“陈涛,你想干什么?”他压低声音,眼神凶狠。

“我想知道真相。”我说。

“真相就是程永富罪有应得!”马向东逼近我,“你别以为你举报有功,就可以为所欲为。我告诉你,我能让你坐上现在的位置,也能让你滚蛋!”

“马总这是在威胁我?”

“我是在提醒你。”马向东冷笑,“别忘了,当年那些举报材料,是你提供的。如果案子翻了,第一个受影响的就是你。你会被怀疑是诬告,是打击报复!”

“我不怕。”我说,“只要真相大白,我接受任何结果。”

马向东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好,你有种。”他点点头,“那我们就走着瞧。”

那天下午,集团纪委找我谈话。

是两位我不认识的同志,态度客气但公事公办。

“陈涛同志,我们接到举报,说你近期行为异常,与有前科人员家属过从甚密,还在公开场合质疑组织决定。”其中一位说,“请你解释一下。”

我早有准备。

“我和郑香怡是正常的上下级关系。”我说,“她工作认真,我作为上级,有责任指导她。至于质疑组织决定,我只是在会议上提出了合理疑问。”

“什么疑问?”

“关于五年前程永富案的疑问。”我看着他们,“我怀疑当年的案子有隐情,真正的罪犯可能逍遥法外。”

两位同志对视一眼。

“你有证据吗?”

“有。”我从包里拿出复印好的材料,“这是部分证据。如果需要,我还有证人。”

他们接过材料,仔细翻看。

脸色越来越严肃。

“这些材料哪里来的?”

“程永富的女儿郑香怡提供的。”我说,“她父亲出狱后,交给了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最近。”我如实回答,“一开始我也很震惊。但看过证据后,我认为有必要重新调查。”

两位同志沉默了很久。

“陈涛同志,这件事很严重。”其中一位缓缓说,“我们需要向上级汇报。在这期间,请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郑香怡同志。”

“我明白。”

“另外,”另一位补充,“为了调查顺利进行,也为了你的安全,我们建议你暂时休假。”

离开纪委办公室,我直接回了家。

休假通知下午就发到了部门群里。理由是“个人原因,暂时休假”。

郑香怡发来信息:“陈老师,您没事吧?”

“没事,正常程序。”我回复,“你也要小心。”

接下来的三天,我待在家里,哪里也没去。

妻子很担心,但我没法跟她细说,只能安慰她没事。

第四天下午,于德全来了。

他神色凝重,但眼睛里有一丝光亮。

“小陈,上面很重视。”他说,“成立了专案组,重新调查程永富案。马向东已经被控制起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这么快?”

“证据太充分了。”于德全说,“账本,录音,证人证言,还有你们从图书馆找到的材料。铁证如山。”

“那程永富……”

“案子还在查,但初步判断,他确实不是主犯。”于德全看着我,“小陈,你做好准备,你可能要接受问询。关于当年举报的事。”

“我准备好了。”

专案组的问询在第二天进行。

还是纪委的那间办公室,但换了人。三位同志,态度严肃但公正。

他们问了我当年举报的全过程。每一个细节,每一份材料,每一个时间点。

我如实回答。

“当时有没有人暗示你,或者引导你?”一位同志问。

我想了想。

“马向东当时是我的分管领导。”我说,“他多次在我面前暗示程永富有问题。但具体的举报材料,是我自己收集的。”

“你当时怀疑过马向东吗?”

“没有。”我诚实地说,“我当时太年轻,太冲动,一心想揭发腐败。没想过背后可能有人利用我。”

问询持续了两个小时。

结束时,那位年长的同志对我说:“陈涛同志,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虽然当年你可能被利用了,但你的初衷是好的。组织会综合考虑。”

“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说,“如果程永富确实不是主犯,请还他一个公道。”

“我们会依法办理。”

走出纪委大楼,阳光正好。

郑香怡等在门口。她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陈老师……”

“叫陈叔吧。”我笑了笑,“以后别叫老师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叔。”她轻声叫了一声,眼圈有点红。

“你父亲那边……”

“专案组已经找过他了。”郑香怡说,“他说,他等了五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我们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

但那种压在心口五年的石头,终于搬开了。

一个月后,调查结果公布。

马向东因贪污受贿、滥用职权、诬陷他人等多项罪名,被正式逮捕。同时被带走的,还有当年涉案的另外几个人。

程永富的案子启动再审程序。

虽然他还需要为实际参与的违法行为承担责任,但刑期会大幅减少。更重要的是,他的名字不再和“主犯”联系在一起。

公告发布那天,郑香怡来办公室收拾东西。

她的实习期结束了。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问。

“我想继续读书。”她说,“学法律。经历了这些事,我觉得法律很重要。它既能惩罚坏人,也能保护好人。”

“好想法。”

她收拾好最后一件东西,站在我面前。

“陈叔,”她认真地说,“谢谢您。”

“该说谢谢的是我。”我站起来,“谢谢你让我知道,坚持真相永远是对的。即使过程很艰难。”

我们握了握手。

她的手很凉,但很坚定。

“以后常联系。”她说。

“常联系。”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

“陈叔,”她顿了顿,“我父亲想见您。如果您愿意的话。”

周末,我去了程永富现在住的地方。

一个很普通的小区,很普通的单元房。开门的是郑香怡,她父亲坐在客厅的轮椅上。

五年牢狱,他老了太多。头发花白,背也驼了,但眼睛还很亮。

看见我,他点点头。

“陈涛,来了。”

“程总。”我有些不自在。

“别叫程总了。”他摆摆手,“叫老程吧。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郑香怡倒了茶,然后退到阳台上,把空间留给我们。

沉默了一会儿,程永富先开口。

“香怡都跟我说了。”他看着我,“谢谢你。”

“该说谢谢的是我。”我轻声说,“如果当年我能更谨慎一些……”

“不怪你。”他打断我,“你也是被人利用了。要怪,只能怪我自己,太相信所谓的朋友。”

“您当时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了有用吗?”程永富苦笑,“马向东把一切都设计好了。证据,证人,所有的矛头都指向我。我说什么,都会被认为是狡辩。”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

“而且,他拿香怡威胁我。说如果我不认罪,就让香怡上不了大学,找不到工作。我……我不敢赌。”

我鼻子发酸。

“对不起。”

“都过去了。”程永富转过头,看着我,“陈涛,我只有一个请求。”

“您说。”

“以后,多帮帮香怡。”他声音很轻,“她是个好孩子,但命不好,摊上我这样的父亲。以后的路,可能会很难走。”

“我会的。”我郑重地说。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关于过去,关于现在,关于未来。

离开时,程永富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很瘦,但很有力。

“陈涛,”他说,“你是好人。这个世道,好人不容易。但请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我会的。”

走出单元门,阳光洒在脸上。

郑香怡送我到小区门口。

“陈叔,您跟我父亲……”

“都说明白了。”我说,“以后,我们都不是一个人了。你有事,随时找我。”

她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集团那边,您什么时候回去?”

“下周一。”我说,“马向东倒了,部门需要人负责。集团让我先顶着。”

“那太好了。”

我们道别。我走出很远,回头看去,她还站在小区门口,朝我挥手。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单薄,但挺拔。

我转身继续走。

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经清晰。

坚持真相,坚持正义,即使过程艰难,即使代价沉重。

但这就是我们该走的路。

也是我们必须走的路。

声明:内容由AI生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安在旭和苏志燮吊唁安圣基,宋承宪哭了,车仁表穿高领毛衣很帅

安在旭和苏志燮吊唁安圣基,宋承宪哭了,车仁表穿高领毛衣很帅

娱圈小愚
2026-01-08 10:38:49
2026年苹果产品首降来了:iPhone 17降价1300元!叠加国补到手价4699元起

2026年苹果产品首降来了:iPhone 17降价1300元!叠加国补到手价4699元起

快科技
2026-01-07 19:25:25
整整3000日俘,朝鲜名将不听劝全给踹进冰窟窿,豪言不怕背负骂名

整整3000日俘,朝鲜名将不听劝全给踹进冰窟窿,豪言不怕背负骂名

兴趣知识
2026-01-04 01:09:46
俄媒女主持人:只要中国愿出兵300万,俄军很快就能打败乌克兰

俄媒女主持人:只要中国愿出兵300万,俄军很快就能打败乌克兰

南宗历史
2025-12-28 16:20:15
女人染上“性瘾”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可能和你想象得不同

女人染上“性瘾”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可能和你想象得不同

纸上的心语
2025-11-23 11:36:00
外交部回应联合国人权理事会谴责美行径:愿同国际社会共同捍卫国际法权威

外交部回应联合国人权理事会谴责美行径:愿同国际社会共同捍卫国际法权威

界面新闻
2026-01-08 18:04:59
16次出价、96.6万元成交!成都一特殊房源被一女性买家拍下,准备自住

16次出价、96.6万元成交!成都一特殊房源被一女性买家拍下,准备自住

爱看头条
2026-01-08 09:39:05
国内首个海上可复用火箭基地开工:目标年产25发火箭,发射成本对标SpaceX

国内首个海上可复用火箭基地开工:目标年产25发火箭,发射成本对标SpaceX

澎湃新闻
2026-01-08 14:20:26
妻子拿着28克金手镯去金店,回来后丈夫觉得不对劲……他:妻子当时喝了酒

妻子拿着28克金手镯去金店,回来后丈夫觉得不对劲……他:妻子当时喝了酒

北青网-北京青年报
2026-01-06 13:50:08
纽约新市长就职第一夫人全网热搜,被誉为Z世代戴安娜王妃!

纽约新市长就职第一夫人全网热搜,被誉为Z世代戴安娜王妃!

ChicMyGeek
2026-01-07 19:10:06
男子胸背痛怀疑心梗,急诊外科医生按换气过度综合征治疗无果;患者去世医方被定主责,警方刑事立案

男子胸背痛怀疑心梗,急诊外科医生按换气过度综合征治疗无果;患者去世医方被定主责,警方刑事立案

大风新闻
2026-01-08 14:41:04
特朗普真正的“克星”来了,一枚高超音速导弹升空,直指美方本土

特朗普真正的“克星”来了,一枚高超音速导弹升空,直指美方本土

流史岁月
2026-01-07 12:25:07
44年村口大娘煮了一锅羊汤给日本鬼子喝,大佐却说:你先喝

44年村口大娘煮了一锅羊汤给日本鬼子喝,大佐却说:你先喝

青青会讲故事
2025-07-24 11:00:14
白嫖摄影师后续:单位传开已社死,朋友曝更多,白嫖只是冰山一角

白嫖摄影师后续:单位传开已社死,朋友曝更多,白嫖只是冰山一角

蜉蝣说
2026-01-04 15:46:13
都体:曼联为小因扎吉开1500万镑年薪,但他现在两年5000万欧

都体:曼联为小因扎吉开1500万镑年薪,但他现在两年5000万欧

懂球帝
2026-01-08 18:26:20
古巴军人在委内瑞拉阵亡背后:“黑黄蜂”特种部队引关注,擅长丛林战 情报人员曾保护多国领导人

古巴军人在委内瑞拉阵亡背后:“黑黄蜂”特种部队引关注,擅长丛林战 情报人员曾保护多国领导人

红星新闻
2026-01-07 20:28:20
雷军回应为了一个杯子开15次会:不是专门为杯子开会 只是会议中讨论过

雷军回应为了一个杯子开15次会:不是专门为杯子开会 只是会议中讨论过

快科技
2026-01-08 10:22:16
有反转?闫学晶再迎接噩耗,恩师也被牵连,儿子首发声为娘抱不平

有反转?闫学晶再迎接噩耗,恩师也被牵连,儿子首发声为娘抱不平

奇思妙想草叶君
2026-01-08 01:03:26
一人中542万大奖,目前尚未联系,兑奖期限不足12小时!

一人中542万大奖,目前尚未联系,兑奖期限不足12小时!

浙江之声
2026-01-07 17:47:56
给亡人烧纸若未烧尽,别用棍子去翻搅,很多人不明白其中缘由

给亡人烧纸若未烧尽,别用棍子去翻搅,很多人不明白其中缘由

夜色游侠
2025-12-24 20:12:11
2026-01-08 18:36:49
飞碟专栏
飞碟专栏
看世间百态,品百味人生
1928文章数 3740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颐和园金光穿洞

头条要闻

9岁女孩课堂写试卷昏倒去世 家属不忍尸检称"她怕疼"

头条要闻

9岁女孩课堂写试卷昏倒去世 家属不忍尸检称"她怕疼"

体育要闻

约基奇倒下后,一位故人邪魅一笑

娱乐要闻

2026春节档将有六部电影强势上映

财经要闻

微软CTO韦青:未来人类会花钱"戒手机"

科技要闻

智谱拿下“全球大模型第一股”,凭什么

汽车要闻

从量变到"智"变 吉利在CES打出了五张牌

态度原创

本地
家居
艺术
旅游
公开课

本地新闻

1986-2026,一通电话的时空旅程

家居要闻

理性主义 冷调自由居所

艺术要闻

颐和园金光穿洞

旅游要闻

平遥古城“低价票”调查:网售假证件何以顺利闯关8个景点?丨封面深镜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