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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偷偷跟踪下棋的父亲,发现他三十年来都在棋盘上与亡友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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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苏秋生退休后的生活,规律得像个上了发条的旧座钟。

每日午后两点,他必会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拎起一个装着茶杯的布兜,准时出门。

母亲在厨房刷碗的水声会短暂地停顿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他曾说,去街心公园下棋。

可每当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独自归来时,身上却寻不到半分对弈后的亢奋或疲惫。

没有棋友间常有的热烈争论后的余温,也没有输棋后的懊丧。只有一种更深的、石头沉入水底般的静默。

这静默起初并未引起我太多注意,直到它日复一日地累积,像一层看不透的雾,罩在他身上。

我决心去看看,父亲究竟在公园里,下了怎样一盘棋。



01

我叫苏正志,二十六岁,住在城东的公寓,每周回家一两次。

父亲五十八岁,去年从机械厂退下来。他话不多,以前是,现在更是。

母亲说他刚退休那阵,总在屋里转悠,像件放错了位置的旧家具,透着无处着力的茫然。

后来,他开始去公园。母亲似乎松了口气,觉得他总算找到了寄托。

可我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有时我周末下午回去,刻意待到他出门的点。

“爸,又去下棋?”我会在门口状似随意地问一句。

他“嗯”一声,并不看我,低头换鞋,手指有些笨拙地系着那永远系不紧的鞋带。

“战况如何?赢多输少吧?”我试图让语气轻松些。

他又含糊地应一声,侧身从我旁边走过,带起一阵淡淡的皂角味和旧衣服的气息。

那身影融入午后白晃晃的阳光里,竟有几分孤单的意味。

我站在门口,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回头,看见母亲倚在厨房门边,用围裙擦着手。

她的目光追着父亲离去的方向,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去了。

水龙头又被拧开,水流哗哗作响,盖过了一切可能的声音。

一个多月前,我开始留意他回家的状态。衣服平整,布兜里茶杯的水似乎没怎么少。

脸上没有激烈思考后的痕迹,也没有与老友谈天说地的欢愉。只有一种出神后的空茫。

有一次,我甚至闻到他的夹克袖口沾了点儿青草汁液的味道。公园石凳边才有的味道。

他像是去完成一个静谧的仪式,而非一场需要对手的博弈。

这种违和感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我心里。不疼,但总在不经意间,让你意识到它的存在。

女友唐楚婷心思细腻,一次闲聊时听我提起,停下了搅拌咖啡的小勺。

“你说叔叔天天去下棋,却从没提过棋友?”她抬眼问我,眸子清亮。

“从没。”我摇头,“问起来,也就含糊带过。”

楚婷想了想,轻声说:“会不会……他其实没在跟人下棋?或者,下的不是我们想的那种棋?”

这话让我一愣。没跟人下?那他去公园做什么?一个人,对着棋盘枯坐?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按捺不下去。我决定去看看。

就在下一个周末,当父亲拎着布兜,那略显蹒跚却异常坚定的脚步再次迈向街心公园时。

我隔了一段距离,悄悄跟了上去。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撞着。

02

街心公园离家大约二十分钟步程。父亲走得不快,背微微佝偻。

我远远缀着,借着行道树和偶尔驶过的车辆遮掩。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公园比我想象的热闹。有带孩子的老人,有跑步的年轻人,但最喧腾的一角,无疑是棋摊。

几张石桌围满了人,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啪啪的落子声、争论声、喝彩声老远就能听见。

然而,父亲脚步丝毫未停,甚至没有朝那个沸腾的方向瞥上一眼。

他径直穿过一条鹅卵石小径,绕过一小片正在开败的紫薇花丛,走向公园最深处。

那里有一排高大的香樟树,树下是几张老旧的、刷着绿漆的铁艺长椅。

其中一张长椅旁,立着一张厚重的石质棋桌,桌面阴刻着标准的象棋棋盘格。

这里异常安静,与那边的热闹仿佛两个世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模糊的市声。

父亲在长椅一端坐下,将布兜放在身旁。他没有取出茶杯,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石桌上。

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虚悬在石桌棋盘“楚河汉界”的一侧,久久未动。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花白的头发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我躲在一丛茂密的冬青后面,屏住呼吸。他在看什么?空荡荡的棋盘,有什么可看?

良久,他的手指缓缓落下,虚点在一个交叉点上。动作很轻,却很笃定,像是在放下一枚沉重的棋子。

接着,他身体微微倾向棋盘另一侧,眉头蹙起,仿佛在审视对手刚刚落下的一子。

嘴唇开始无声地翕动,速度快而轻微,完全听不清内容。眼神却锐利起来,紧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片刻,他又移回原位,手指再次落下,点在另一个位置。这次,他甚至微微点了下头。

我惊愕地看着这一幕。他确实在下棋,一场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的对弈。

对手是谁?他为何要来这里,进行这场无声的、孤独的表演?阳光晒得我后背发烫,心却一点点凉下去。

父亲完全沉浸其中,时而沉吟,时而快速“落子”,时而又仿佛陷入长考。

有两次,他的嘴唇开合幅度稍大,我隐约捕捉到几个气音,像是“……炮……”、“……马……”,但无法连成句。

一个遛狗的大妈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走开了。显然,她对这一幕并不陌生。

父亲对此毫无所觉。他的世界,此刻只剩下了这张石桌,这个棋盘,和那个看不见的对手。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他“落子”的动作慢了下来。最终,手指悬在棋盘上方,久久不动。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了一下,那总是挺着的肩膀,似乎难以察觉地垮塌了一瞬。

再睁开眼时,里面有一种极深的疲惫,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赎罪般的平静?

他拿起布兜,站起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背影在树荫下,显得格外瘦削、孤独。

我没有立刻跟上。腿有些发麻,心里堵得厉害。父亲到底怎么了?

那空棋盘,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倒映着天空,也倒映着我满腹的疑虑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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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饭时,气氛和往常一样安静。母亲做了父亲爱吃的红烧鲫鱼。

父亲默默地吃着饭,偶尔给母亲夹一筷子青菜。他的神情已恢复如常,那种出神的空茫不见了。

但我总能想起下午阳光下,他对着棋盘自语的样子。那画面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爸,”我放下碗,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今天下午公园棋摊那边人多吗?热闹吧?”

父亲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旋即恢复自然:“嗯,还行。”

“没去杀两盘?”我追问。

“看了会儿。”他含糊道,低头扒饭,显然不愿多谈。

母亲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轻微的责备,更多的是无奈。她给父亲盛了碗汤:“喝汤。”

我识趣地不再追问。饭后,母亲在厨房洗碗,我蹭进去帮忙。

水流哗哗,我压低声音:“妈,爸他……在公园,真的天天跟人下棋吗?”

母亲背对着我,擦碗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但脊背似乎僵硬了一瞬。

“你问这个做什么?”她的声音透过水声传来,有些模糊。

“我就是觉得……爸回来的时候,不像下过棋的样子。”我斟酌着词句,“而且,公园棋摊在东南角,爸每次好像都往西北角去。”

母亲沉默了。她关掉水龙头,厨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碗碟轻微的碰撞声。

她用干抹布仔细擦着一个碗,擦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像有千斤重,落在寂静的厨房里。

“正志,”母亲转过身,眼圈似乎有点红,但神情是克制的,“你爸他心里……有事。”

“什么事?”我急忙问。

母亲摇摇头,目光投向厨房窗外沉沉的暮色:“那是他的心病。很多年了。”

“到底是什么事?跟我有关吗?”我有些着急。

“跟你没关系。”母亲立刻说,语气肯定,“是……他年轻时的事。一件让他过不去的事。”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声音很低:“让他自己待着吧。去公园,对着那棋盘,是他……是他让自己好受点的法子。”

“可是……”我还想再问。

“别问了。”母亲打断我,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疲惫和恳求,“你也别去打扰他。有些坎,得他自己慢慢熬。”

她不再说话,重新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仿佛一道屏障,隔开了所有追问。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微微佝偻的背影。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父亲在做什么。

可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守护父亲这份怪异的、孤独的仪式。

这非但没有打消我的疑虑,反而像往火堆里添了柴。父亲的心病,究竟是什么?

年轻时的事?棋盘?看不见的对手?这些碎片在我脑海里翻腾,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

我只知道,那绝不是简单的消遣。父亲每日的奔赴,更像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忏悔。

04

母亲的态度让我明白,从家里恐怕问不出更多了。线索在公园。

下一个周末,我没有再跟踪父亲,而是提前来到了公园棋摊。

这里果然热闹。四五张石桌都围满了人,观战的比下棋的还激动。

“跳马!跳马啊老张!你这臭棋篓子!”

“别听他的,上士!赶紧上士!”

烟雾缭绕(尽管公园禁止吸烟),茶缸子挨着石桌边沿摆放,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我搜寻着,试图找到可能认识父亲的面孔。很快,我注意到一个人。

他坐在稍外围的一张石凳上,面前摆着一个小马扎,马扎上放着一个颇为考究的木制棋盘。

他自己跟自己下着棋,神态悠闲,偶尔抬眼看看周围的战局,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穿着干净的夹克衫,在这群老伙计里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我走过去,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他察觉到了,抬起头,和气地笑了笑:“小伙子,感兴趣?”

“看看,不太会。”我客气地说。

“随便看。”他不再理会我,继续移动红黑双方的棋子。

我趁他思考的间隙,开口问道:“老师傅,跟您打听个人。常来这公园下棋的,有个叫苏秋生的,您认识吗?”

他移动棋子的手指停在了半空。虽然只是极短暂的停顿,但我捕捉到了。

他抬起头,这次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很快又隐去。

“苏秋生?”他摇摇头,语气平淡,“没听说过。这儿常来的,老王、老李、老赵,我都熟,没姓苏的。”

他的否认太快,太干脆,反而显得不自然。而且,他刚刚那瞬间的停顿,说明他至少对这个名字有反应。

“他大概五十八岁,以前是机械厂的,退休没多久。喜欢穿一件灰色旧夹克。”我不死心,描述着父亲的样子。

他端起旁边的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依旧摇头:“真不认识。公园这么大,不一定都来这儿下棋。”

他明显不愿多谈,甚至有了点送客的意思,重新专注于自己的棋盘。

我没走,换了个方式:“那您知道,公园西北角那张石棋桌吗?就是香樟树底下那张。”

他这次连头都没抬,但捏着棋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知道啊,那地儿偏,去的人少,清净。”

“最近有人常去那儿吗?一个人对着棋盘……”我试探着。

“啪!”他将一枚“车”重重砸在棋盘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力道。

他终于又看向我,目光里没了之前的和气,多了些疏离和警惕:“小伙子,你问这么多做什么?公园里来来去去的人多了,我哪能都记得。”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得意味深长:“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自己待着比凑热闹好。”

说完,他彻底不再理我,仿佛我只是旁边一棵无关紧要的树。

我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了。这个人的反应太奇怪。他肯定知道些什么,关于父亲,关于那张石桌。

他越是遮掩,越是让我觉得,父亲身上藏着的秘密,远比我想象的更深,更沉重。

临走前,我瞥见他那个木制棋盘的侧面,似乎用刀刻着两个小字,因为磨损有些模糊。

我眯起眼,勉强辨认出似乎是“业精于勤”四个字里,取了“业”和“成”两个字。

郑成业?我默默记下这个名字。他或许,是打开这扇谜题大门的一把钥匙。



05

郑成业的讳莫如深,像一剂催化剂,让我探寻父亲往事的念头愈发强烈。

家里一定有线索。父亲是个念旧的人,母亲说他以前的东西,大多收在阁楼。

那是个低矮的杂物间,堆满了蒙尘的旧物,散发着陈年木料和旧书籍的气味。

我找了个父母出门的下午,钻了进去。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光。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我小心翼翼地翻找着。旧书、工具箱、淘汰的收音机、我儿时的玩具箱。

在一个很旧的樟木箱子底层,压着几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机械厂职工劳动竞赛纪念”。

我翻开一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工作笔记,字迹工整,偶尔有图纸。是父亲的笔迹。

翻到后面,笔记中断了,空了几页,然后出现了一些截然不同的内容。

不再是冰冷的数字和图纸,而是一张张手绘的象棋棋谱。红黑双方,每一步都记录得极其详细。

棋谱旁边,还有细小的注解:“此步欠妥,应飞象固防。”“弃马抢攻,妙手!”

字迹时而沉稳,时而飞扬,能看出记录者当时或深思或兴奋的情绪。

我心跳加快。父亲年轻时,果然对象棋浸淫颇深,远非他如今表现出来的淡漠。

继续翻找,在箱子角落,摸到一个用旧绒布包裹着的、硬硬的东西。

解开绒布,是一个奖杯。金属的,已经有些氧化发暗,但造型仍能看出是两位对弈的棋手托起棋盘。

底座上刻着字:“一九八五年度 清河区职工象棋锦标赛 冠军”。

冠军!父亲竟然拿过区里的冠军?这事他从未提过,母亲也没说过。

奖杯旁边,是一个扁平的铁皮饼干盒子。我打开它,里面是一些老照片和几张折叠的纸。

照片大多是黑白的,有些已泛黄。有父亲年轻时的单人照,穿着工装,意气风发。

但我的目光,被其中一张双人合影牢牢吸住了。

照片上,两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并肩站在一起,手里共同捧着一个奖杯——正是我手里这个。

左边是年轻时的父亲,苏秋生。他笑着,笑容里有种现在罕见的、明亮的光彩。

右边是一个陌生的青年,比父亲略高一点,剑眉星目,笑容爽朗,一只手搭在父亲肩上。

两人头挨得很近,姿态亲密,显然是极好的朋友。背景像是某个工人文化宫的门前。

我翻过照片。背面是褪色的蓝黑墨水字迹,笔锋有力:“秋生、耀华,夺冠留念。1985.10.23。”

耀华?沈耀华?这就是父亲那个看不见的“对手”吗?他们曾是并肩夺冠的战友?

盒子里还有几张纸,是几张象棋比赛的报名表复印件、对阵表,以及一份泛黄的、手写的棋谱分析。

分析详尽,笔迹与笔记本上的一致,是父亲的。他在研究一盘棋,每一步都反复推演。

棋谱上没有写对局者的名字,但在最下方,父亲用红笔重重地写了几行字,力透纸背:“此局关键,牵一发而动全身。

中炮过急?屏风马稳妥?耀华固执,吾亦不让。

悔!”

最后那个“悔!”字,写得格外大,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带着一股浓烈的、至今未散的懊悔之意。

我坐在满是灰尘的阁楼地板上,捧着这些旧物,浑身发冷。

父亲每日在公园的喃喃自语,空棋盘前的推演,那沉甸甸的心病……

都指向了照片上这个笑容爽朗的青年,沈耀华。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场让父亲写下“悔!”字的对局,究竟意味着什么?为什么夺冠的伙伴,会成了父亲心中无法面对的幽灵?

阁楼小窗透进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昏黄的夕照。父亲和母亲快要回来了。

我仔细地将东西恢复原样,尽量不留下翻动的痕迹。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我必须找到这个“沈耀华”,或者,找到认识他的人。

父亲的秘密,就藏在那段尘封的往事里。而那段往事的入口,或许就在这张老照片背面。

06

根据照片上的信息和有限的线索,寻找一个几十年前的人,如同大海捞针。

我首先想到的还是郑成业。他认识父亲,也一定认识沈耀华。但他显然不愿开口。

我尝试在周末的公园“偶遇”他几次,他要么远远看见我就借故离开,要么干脆不再出现。

棋摊的其他老人,我问起“沈耀华”或者“苏秋生”,大多茫然摇头,说“没印象”或“早不来往了”。

时间太久,父亲的辉煌与痛苦,似乎早已被岁月掩埋。

就在我一筹莫展时,唐楚婷提醒我:“既然是你爸以前的同事,又一起参加过比赛,会不会机械厂的老工会,或者退休办,有记录?”

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了父亲原单位的退休办。工作人员很耐心,但查了半天,摇头。

“苏秋生师傅的记录有,但你说的沈耀华……我们厂历史上,没有叫这个名字的职工。”

不是同事?那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我有些沮丧。

楚婷又想了想:“区里的象棋比赛……当年的主办单位,或许是区工会、文化馆,或者体育局?”

这思路更渺茫。几十年前的档案,即便还在,查找起来也绝非易事。

我几乎要放弃这条直接寻人的路径,转而考虑更迂回的方式,比如从父亲每日的“棋语”中破译。

然而,转机出现得意外而偶然。

一个周末,我帮母亲清理厨房储物柜,挪动一个沉重的米缸时,在缸底发现了一个旧通讯录。

塑料皮已经脆化,里面是手写的姓名、地址和电话,字迹是母亲的。

我快速翻看着,大多是亲戚和父母老同事的联系方式。在很靠后的一页,我手指停住了。

那页抬头写着“秋生棋友”,下面只有孤零零两条记录。

第一条:“沈耀华,市纺织厂宿舍3栋207,电话:×××××(此号已作废)”。

字迹是父亲的,有些褪色。旁边有母亲后来用圆珠笔添的一行小字:“人已故,勿扰。”

第二条:“马玉琴(耀华妻),迁至平安里小区17号,电:××××××××。”

我的心猛地一跳。沈耀华果然已经去世了!母亲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而这位马玉琴,沈耀华的遗孀,或许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我记下地址和电话,找了个借口离开家。平安里是城北一片老居民区,房子都有些年头了。

17号是一楼,带个小院。院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电视机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过了会儿,一位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的老太太开了门。

她面容慈和,眼神里带着询问:“你找谁?”

“请问,是马玉琴阿姨吗?”我尽量让语气显得礼貌而平静。

“我是。你是……”她打量着我,有些疑惑。

“阿姨您好,我叫苏正志。我父亲……是苏秋生。”我说出父亲的名字,仔细观察她的反应。

马玉琴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惊讶,愕然,随即涌上一股浓烈的、复杂的情绪。

那里面有悲伤,有怀念,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叹息。唯独没有我预想中的怨恨或激动。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关上门。最终,她侧了侧身,声音有些沙哑:“进来吧。”

屋子不大,陈设简朴但整洁。她在藤椅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你长得……有点像你爸爸年轻的时候。”她看着我,目光有些飘远,“他……还好吗?”

“还好。”我斟酌着词句,“就是……最近有些事,让我不太放心。所以冒昧来打扰您。”

“是为了耀华的事吧。”马玉琴直接点破了,语气平静,却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

我点点头,鼓起勇气:“阿姨,我父亲这些年,心里一直有事。

我最近才发现,他每天去公园,不是真的下棋,而是对着空棋盘,好像……在跟什么人下棋。”

马玉琴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却没有喝。

“他在跟耀华下棋。”她低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明了的事实。

“沈耀华叔叔……他和我父亲,曾经是很好的朋友,对吗?”我问。

“何止是朋友。”马玉琴的眼中泛起泪光,但强忍着没落下,“他们是最好的兄弟,是最默契的棋友。”

她陷入了回忆,声音轻柔而遥远:“那时候,秋生哥在机械厂,耀华在纺织厂。因为象棋认识的。”

“两人一拍即合,天天凑在一起研究棋谱,摆弄棋子。厂里比赛,区里比赛,市里也去参加过。”

“他们俩搭档,一个稳健,一个锋锐,配合得天衣无缝。八五年区里夺冠,就是他俩。”

这些和我发现的奖杯、照片对上了。我静静听着,不敢打断。

“可是,后来……”马玉琴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痛苦的哽咽。

“八七年,有一次很重要的比赛,市里的‘金牛杯’。赢了的,有机会代表市里去省里。”

“比赛前夜,他们俩在我家,推演第二天可能遇到的对手。为了一步棋,吵了起来。”

“耀华想用他擅长的中炮急进,打开局面。秋生哥觉得对手稳健,应该用屏风马稳守反击。”

“两人都是顶尖的,都固执,谁也说服不了谁。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成了争吵。”

马玉琴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那令人心碎的一幕:“耀华气得脸色发白,说秋生哥保守怯战。秋生哥也上了火,说耀华有勇无谋。”

“最后,耀华摔门走了。秋生哥也铁青着脸离开。那是我见过他们吵得最凶的一次。”

她睁开眼,泪水终于滑落:“我以为,就像以前很多次争执一样,第二天比赛前,喝杯茶,就没事了。”

“可是……”她的肩膀开始颤抖,“第二天,耀华在去赛场的路上,精神恍惚……被一辆拐弯的货车……”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浑身冰凉,坐在那里,动弹不得。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残酷的真相,仍像被重锤击中。

一场争吵,一步棋的争执,竟导致了挚友的死亡?

“秋生哥……他后来再也没碰过棋盘,至少,没在公开场合下过棋。”马玉琴平复了一下,擦着眼泪。

“他来过几次,在我面前哭,说都是他的错,如果他不跟耀华吵,如果他不那么固执……”

“我劝过他,不怪他,是意外。可他听不进去。他的心,从那天起,就死了一半。”

我终于明白,父亲每日面对空棋盘,喃喃自语,是在做什么。

他在复盘那盘导致决裂的棋。他在与记忆中沈耀华的幻影对弈。

他一遍遍推演,或许是想证明对方是错的,或许是想承认自己是错的。

但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改变那个血腥的结局。他只能用这种孤独而绝望的方式,陪伴那个因他而逝去的亡友。

进行一场永不结束、也永无胜负的忏悔。



07

从马玉琴阿姨家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晚风带着凉意,吹在我发烫的脸上。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马阿姨的话,还有她最后那声长长的叹息:“都是命……可秋生哥,他太苦了自己。”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怎么就来到了街心公园。这个时间,公园里人已稀少。

我下意识地走向西北角,那片香樟树林。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微微佝偻的背影。

父亲果然在那里。他坐在老位置,布兜放在脚边,面对着石桌棋盘。

这一次,我没有躲藏。一种混合着悲痛、理解、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驱使着我。

我放轻脚步,慢慢靠近,在离他大约四五米远的一棵香樟树后停下。这个距离,能勉强听清他的低语。

夕阳的余晖穿过枝叶,在他身上涂抹着斑驳的金红。他的侧脸沉浸在一种专注到近乎虔诚的神情中。

他伸出右手食指,悬在棋盘“红方”区域的一个点上,迟迟没有落下。

嘴唇翕动着,声音比前几次我偷听时稍微大了一点,或许是沉浸得太深,或许是这里太过安静。

“……耀华,你这一步,中炮,太急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对老友说话时才有的、熟稔又痛楚的语调。

手指终于落下,虚点在一个位置。“我该上马,屏风马,先稳住。”

他身体倾向棋盘另一侧,仿佛在倾听,眉头紧锁,摇了摇头。

“不,不……你说得对,光守不行。你性子急,想打开局面……”他喃喃着,手指移动到另一个点,“我该平炮,对,平炮兑车,跟你对攻。”

他似乎看到了“对手”凌厉的回应,手指快速在几个点之间虚划。“你进车,捉马……我飞象?还是上士?”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额头在暮色中似乎有细微的汗光。“错了,又错了……当年我就该让你走中炮的。”

这句话,他重复了两遍,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让你走中炮……或许,你就不会生气,不会那么急着走……”

他的手指停在“楚河汉界”边上,微微颤抖。“我们吵什么啊……一盘棋而已……输赢,哪有那么重要……”

他沉默了,久久地凝视着空荡荡的棋盘,仿佛能透过石桌,看到那个早已不在的、鲜活的身影。

晚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像遥远的潮声,也像一声声叹息。

父亲缓缓抬起头,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那里,最早的一颗星已经亮起。

他的眼眶,在暮色中,分明闪烁着一点湿润的光。

“耀华啊……”他极轻地唤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承载着千钧之重。

“这步棋,我悔了三十多年了。”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脊背佝偻得更深了。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与暮色,与石桌,与那盘永远下不完的棋,融为了一体。

我靠在冰凉的树干上,紧紧咬住牙关,才没有让自己发出声音。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我终于彻底明白了。

父亲每天来这里,不是在消遣,不是在怀念,甚至不完全是忏悔。

他是在进行一场孤独的仪式,一场与亡灵对话的仪式。

他用这种方式,将沈耀华留在了身边,留在了棋盘对面。仿佛这样,时间就未曾流逝,悲剧就未曾发生。

他囚禁了自己,在过去的棋盘格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空棋盘,是他心灵的牢笼,也是他唯一能靠近挚友的祭坛。

我不知道这样站了多久。直到父亲慢慢站起身,拿起布兜,像往常一样,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

我没有跟上去。我需要时间,消化这汹涌而来的悲伤与震撼。

夜色完全笼罩了公园。那张石桌静默在黑暗中,棋盘格模糊不清,像一个等待填满的巨大伤口。

08

知道真相后,再看父亲,一切都不同了。

他沉默的侧影,他偶尔的出神,他对着电视新闻却空洞的眼神,都有了具体的指向。

那是一种被愧疚长久浸泡后,近乎麻木的平静。外壳坚硬,内里早已被蚀空。

我小心翼翼,不敢提起任何与象棋、公园、旧友相关的话题。母亲似乎察觉到我情绪有异。

一次饭后,她低声问我:“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看着她担忧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母亲眼圈一红,别过脸去:“别怪你爸。他心里……太苦了。”

“我知道,妈。”我握住她粗糙的手,“我不怪他。”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戳破这层窗户纸?强行把他从那个自我惩罚的仪式中拉出来?

还是装作不知,任由他在那盘无尽的“盲棋”里继续沉沦?

唐楚婷劝我:“给叔叔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这种事,旁人很难介入,需要契机。”

契机,很快以一种令人心焦的方式到来了。

初冬的第一场寒流来袭,气温骤降。父亲早晨起来,就有些咳嗽。

母亲让他别去公园了,在家歇着。父亲摇头,只说“没事”,照旧在午后出了门。

那天风很大,阴云低垂。我因项目紧急在公司加班,直到晚上八点多才回家。

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母亲红着眼眶从卧室出来,压低声音:“你爸发烧了,烧得有点糊涂。”

我心头一紧,连忙进去。父亲躺在床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粗重。

母亲刚给他喂了药,用湿毛巾敷着额头。我坐在床边,摸了摸他的手,很烫。

“爸?”我轻声叫他。

父亲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嘴唇干燥起皮,喃喃着说着胡话。

起初听不真切,我俯下身。断断续续的音节飘入耳中。

“……马三进四……不对……炮二平五……平五……”

他在发烧昏迷中,竟然还在下棋!还在推演那盘纠缠了他半生的棋局!

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耀华……你走……你走中炮吧……”他的声音带着哀求的哭腔,“我不拦你了……不拦了……”

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渗入花白的鬓角。

“是我……是我不好……”他胡乱摇着头,神情痛苦,“我不该跟你吵……不该……”

母亲在一旁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啜泣。

我紧紧握住父亲滚烫的手,喉咙哽咽:“爸,没事了,都过去了,没人怪你……”

他仿佛听不见,沉浸在自己的梦魇里。“车……你的车没了……小心……有车!”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巨大的恐惧,身体也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有车!耀华!小心——!”嘶哑的呼喊之后,是崩溃般的呜咽。

然后,他渐渐安静下来,呼吸依然急促,但不再说胡话,只是极轻地、反复地念着那个名字:“耀华……耀华……”

像是在呼唤,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存在。

那一夜,我和母亲轮流守着他。后半夜,他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人也睡得沉了些。

天快亮时,他醒了片刻,眼神涣散,看了我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正志……”他声音虚弱。

“爸,我在。你好点没?”

他点点头,又闭上眼睛,良久,极轻地说了一句,清晰而疲惫:“你都……知道了?”

我怔住了。原来昏迷中的片段吐露,他自己有印象。

我不知道该承认还是否认。

父亲没等我回答,仿佛用尽了力气,喃喃道:“我欠他的……一辈子也还不清了……”

说完,他又昏睡过去。那句话,却像烧红的铁钎,烙在了我的心上。

这不是简单的愧疚。这是父亲给自己判下的无期徒刑。他用余生,在为那一刻的固执“服刑”。

而那个刑场,就是公园里,那张冰冷的、刻着棋盘的石桌。



09

父亲病了一周,才慢慢好转。这场病仿佛抽走了他不少精神,他显得更苍老,更沉默了。

公园,自然是去不成了。母亲严格看着他,他也顺从地待在家里,看看报纸,阳台晒晒太阳。

但我知道,他的心不在这里。他的目光常常没有焦点,手指会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点,仿佛在模拟落子。

那盘棋,那个看不见的对手,依然牢牢占据着他的心神。

我必须做点什么。不能让他再回到那个孤独的、自我惩罚的循环里。

我想起了郑成业。他显然是知情者,甚至可能是唯一的、还在关注着父亲的“局外人”。

这次,我没有去公园堵他。我按照当初在棋盘上看到的名字痕迹,又去退休办和老年活动中心打听。

终于,从一个老工会干事那里得知,郑成业退休前是文化馆的干部,确实喜欢象棋,家住城西某小区。

我直接找上了门。开门的是他本人,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他语气不太客气,但没有立刻关门。

“郑叔,打扰了。”我诚恳地说,“我为我上次在公园的唐突道歉。但我没有恶意。”

他打量着我,眼神复杂,最终还是侧身让我进了屋。

客厅整洁,书架上不少棋类书籍。墙上挂着一幅字:“弈道酬勤”。

“我父亲病了,因为那天风大还去公园。”我开门见山,“他发烧时说胡话,一直在叫‘耀华’,在下棋。”

郑成业正在倒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他放下茶壶,重重叹了口气。

“坐吧。”他指了指沙发。

“郑叔,您认识沈耀华,对吗?”我坐下,直接问道。

郑成业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他是我表哥。”

我虽有所猜测,但亲耳证实,还是心头一震。

“所以,您一直都知道我父亲的事?知道他每天去公园做什么?”

“知道。”郑成业苦笑一下,“从一开始就知道。秋生哥第一次独自坐到那张石桌边,我就看见了。”

“那张石桌……”

“那是很多年前,区里举办象棋露天赛,特意安置的几张棋桌之一。”郑成业回忆道,“当年,秋生哥和耀华哥,就在那张桌子上,联手打败了好几个强敌,最终一起捧杯。”

原来如此!父亲选择那里,并非随意。那里有他们共同的辉煌记忆。

“耀华哥出事以后,秋生哥整个人就垮了。比赛不参加了,棋也不摸了。”郑成业语气沉重。

“大概七八年前吧,我发现他开始偶尔去公园,就坐在那里发呆。后来,就变成了你看到的样子。”

“您为什么不劝劝他?或者……去跟他下一盘真正的棋?”我问。

“劝?”郑成业摇摇头,“怎么劝?说‘不是你的错’?这话马玉琴嫂子说过,我说过,其他知道这事的老哥们也说过。”

“他听吗?他要是听得进去,就不会是今天这样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他这里,过不去。他认定了,是他害死了最好的兄弟兼棋友。”

“至于跟他下棋……”郑成业叹了口气,“我试过。大概五年前,我拿着棋盘,坐到了他对面。”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空洞洞的,又好像看得穿我。他说:‘成业,这位置有人了。’”

“我说:‘秋生哥,耀华哥走了,我陪你下一盘。’”

“他摇摇头,很慢,但很坚决。他说:‘不,他还在。他就在这儿,跟我下棋。’”

郑成业模仿着父亲当时的语气,竟有几分神似,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沉浸在另一个世界的笃定。

“然后,他就再也不看我和棋盘,继续对着空气,比划起来。我只好走了。”

“后来,我跟几个知情的老人打过招呼,让大家别去打扰他。就让他……用自己的方式,陪着耀华哥吧。”

原来,父亲那份怪异的宁静,某种程度上,是被知情者们默许甚至守护着的。

这是一种怎样沉重而无奈的保护啊。

“可是,郑叔,”我感到一阵酸楚,“这真的是‘陪’吗?这难道不是一种更残忍的囚禁?对我父亲自己?”

郑成业看着我,目光深邃:“孩子,你说得对。这与其说是陪伴,不如说是炼狱。他把自己关在里面,用悔恨当柴火,日夜煎熬。”

“但这是他选择的赎罪方式。

在他看来,唯有如此,才能让耀华哥‘活’在棋盘对面。

唯有如此,他才能继续那盘未下完的棋,才能有机会,在幻想中说一声‘悔棋’或者‘你赢了’。”

“他拒绝一切真实的对手,因为真实的棋局会有终点,会有胜负。而他与耀华哥的这盘棋,不能结束,也不会有胜负。结束了,耀华哥就真的彻底走了。”

我默然。父亲的逻辑,悲哀而扭曲,却又如此真实,如此坚固。

“难道就没办法了吗?”我几乎是在哀求。

郑成业沉思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沙发扶手。

“或许……有一个办法。”他缓缓地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有风险,也有决断。

“但需要你配合。也需要一点……‘欺骗’,或者说,一个善意的谎言。”

10

父亲的病好了,但精神依旧萎靡。春日迟迟,窗外已有新绿,他却仿佛还留在那个寒冷的冬季。

母亲和我都尽量避免刺激他,家里维持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平静。

我和郑成业,以及马玉琴阿姨,悄悄见了一面。郑成业说出了他的计划。

一个大胆的,或许能击穿父亲心防的计划。马阿姨听完,泪流满面,良久,点了点头。

“如果能让他好受点……耀华在天有灵,也一定愿意的。”她哽咽着说。

计划定在周六下午,天气晴好。父亲的身体已无大碍,母亲劝他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窗外明媚的天光,终于点了点头,换上了那件灰色夹克。

一切如常。他拎起布兜,走向街心公园。我和郑成业远远跟着。

不同的是,这一次,马玉琴阿姨也来了,她站在公园入口附近的一棵大树下,紧张地望着父亲的背影。

我们知道,她不能靠得太近,那会让父亲意识到这不是“棋局”的一部分。

父亲毫无察觉,沿着熟悉的路径,走向香樟树林,走向那张石桌。

他在老位置坐下,放下布兜,目光落在空棋盘上。片刻的静默后,那熟悉的、无声的仪式开始了。

手指悬停,嘴唇翕动,眼神锐利而痛苦地投向棋盘对面虚无的某一点。

我和郑成业躲在稍远些的树丛后,屏息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父亲完全沉浸其中。

郑成业对我使了个眼色,轻轻拿起他一直提在手里的那个木制棋盘——正是我初次在公园见他时,他自己与自己对弈的那个。

他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种惯常的悠闲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的、近乎庄严的神情。

他迈开步子,不疾不徐,朝着石桌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父亲。他抬起头,看到郑成业,眉头立刻蹙起,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以及更深的、拒人千里的疏离。

郑成业没有停下,径直走到石桌对面,那个空着的位置。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客气地打招呼,而是用一种平静的、却不容置疑的语气,看着父亲的眼睛,轻声说:“秋生哥,这位置,今天让我坐。”

父亲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郑成业如此直接。他张了张嘴,想重复那句“这位置有人了”。

但郑成业没给他机会。他将手中的木制棋盘,稳稳地放在了石桌刻线的棋盘格之上。

两个棋盘,一木一石,一虚一实,在这一刻重叠。

然后,郑成业从口袋里掏出两盒棋子,一红一黑。他打开棋盒,开始往木棋盘上摆放棋子。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带着一种郑重的仪式感。啪,啪,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而真实,打破了这里长久的寂静。

父亲怔怔地看着,看着那些真实的棋子——车、马、炮、士、象、兵——一个个出现在本该空无一物的“战场”上。

他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这盘棋的实体。

他的嘴唇颤抖着,视线死死盯住棋盘,又猛地看向郑成业,眼神里充满了困惑、挣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你……”父亲的声音干涩。

郑成业摆好了最后一颗棋子,红黑双方,楚河汉界,严阵以待。

他没有坐,而是微微俯身,双手撑着石桌边缘,目光越过棋盘,深深地看进父亲的眼睛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了父亲自我封闭的屏障:“秋生哥,耀华哥……他托我告诉你。”

父亲的身体剧烈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郑成业一字一顿,缓慢而有力:“他说,那一步棋,中炮还是屏风马,早就不要紧了。”

“他说,他早就不怪你了。”

“他还说……”郑成业的眼眶也红了,声音有些哽咽,“这盘拖了这么多年的棋,他累了。他让你赢。”

“他让你,好好下完这一盘。用真的棋子。”

话音落下,仿佛有惊雷在寂静的树林中炸响,却又奇异地归于一片更深的寂静。

风停了,鸟雀的鸣叫也消失了。整个世界,仿佛都凝固在石桌旁这两个男人之间。

父亲的脸上,所有血色瞬间褪去,变得苍白如纸。他死死地瞪着郑成业,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欺骗的痕迹。

但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不信,慢慢变成了巨大的茫然,然后是铺天盖地的、无法承受的痛楚。

他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郑成业,又看看摆满棋子的木棋盘,再看看对面空荡荡的石凳。

那个他幻想了三十多年、对话了三十多年的“对手”,那个因他而逝的挚友的影子,在这一刻,随着郑成业的话语,仿佛被一道真实的阳光照射,开始变得模糊、动摇。

“耀华他……真这么……说?”父亲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更像是不敢置信的喃喃自语。

郑成业重重地点头,眼泪终于滚落:“嗯。马嫂子也在,她也听见了。耀华哥,他真的不怪你。”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公园入口的方向。远远地,马玉琴阿姨站在那里,已是泪流满面,朝着父亲的方向,用力地、不断地点头。

父亲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马玉琴。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视线,重新投向眼前的棋盘。

那真实的、布满棋子的棋盘。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穿透虚空的凝视,而是真正地、一寸寸地,拂过那些他熟悉又陌生的棋子。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那只曾经只会虚点的手指,此刻蜷缩起来,又松开,再蜷缩。

良久,良久。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出右手。那只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仿佛一个世纪。

然后,它颤抖着,却无比坚定地,越过了石桌的边界,落在了木制棋盘的上方。

他的食指,没有再去虚点那冰冷的石刻纹路,而是悬在了那颗真实的、红色的“帅”棋之上。

指尖,轻轻触碰到了冰凉的、光滑的木质棋子表面。

真实的触感,如同电流,瞬间击穿了他。

一直强忍的、压抑了三十多年的泪水,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滚烫的、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无声地滑落,砸在石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类似呜咽的嗬嗬声,整个人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一生的巨石,佝偻下去,又因为这份解脱而剧烈颤抖。

郑成业红着眼圈,默默地将盛着黑色棋子的棋盒,推到了棋盘属于“对手”的那一侧。

他自己,轻轻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坐在了父亲对面,那个曾经“属于”沈耀华的位置。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像一尊沉默的、充满理解的雕塑。

父亲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抽泣。他用手背胡乱抹着脸,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干。

他抬起朦胧的泪眼,看着对面坐着的郑成业,看着那盒黑色的棋子,看着这盘真实的、等待开始的棋局。

眼神里,那层厚重了数十年的、自我禁锢的坚冰,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碎裂的痕迹。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颤抖着,带着泪水的咸涩。

然后,他用依旧发抖的、却不再虚空点划的手指,捻起了那颗红色的“帅”,将它,稳稳地,放回了“九宫”的正中央。

动作生疏,却有着某种尘埃落定的沉重。

他抬起湿漉漉的、通红的眼睛,看向郑成业,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嘶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该……你走了。”

郑成业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悲悯与释然的、极其复杂的笑容。

他点了点头,伸出手,拈起一颗黑色的“炮”,犹豫了刹那,越过了楚河汉界,轻轻地,放在了中线卒林之前。

“啪。”

一声轻响,落在木质棋盘上,也落在父亲骤然收缩又缓缓松开的心弦上。

一盘真正的棋,开始了。

春日的阳光,终于彻底穿透了香樟树茂密的枝叶,温暖地、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一方小小的石桌上。

照亮了棋盘上泾渭分明的红与黑,照亮了棋子光滑的表面,也照亮了父亲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那泪痕之下,一丝久违的、属于活人的生机。

远处,马玉琴阿姨捂住嘴,背过身去,肩头耸动。

我靠在冰凉的树干上,仰起头,闭上眼,任由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风又起了,穿过树林,沙沙作响,像叹息,也像一声悠长的、终于被聆听到的回应。

棋盘对面,曾经空无一人的位置,此刻坐着一位真实的、呼吸着的棋手。

而父亲心中,那个徘徊了三十多年的棋友幽灵,或许并未离去,只是终于,可以安歇在那声“不怪你”的宽恕里,看着这盘被岁月凝固的棋,重新开始走动。

第一步,总是最难的。但毕竟,已经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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