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诺千金
我叫时修远,今年六十八。
在市一中教了一辈子语文,退休金不高不低,够我一个人过得舒舒服服。
老伴走得早,儿子时承川也成了家,我一个人守着这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日子过得就像墙上那口老掉牙的挂钟,嘀嗒,嘀嗒,不快不慢。
唯一的念想,就是孙子予安。
小家伙今年十岁,虎头虎脑的,每次见我都“爷爷、爷爷”叫得亲热,像块小粘糕。
去年暑假,予安捧着个地球仪来找我,小手指在上面划拉来划拉去。
“爷爷,你看,中国这么大。”
“是啊,大着呢。”我笑着摸他的头。
“老师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爷爷,你带我出去走走呗?”
小家伙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渴望。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是啊,我教了一辈子“行万里路”,自己却没怎么挪过窝。
老伴在的时候,总说等我退休了,两个人就去把中国好好转一转。
可她没等到。
现在,孙子又提出了同样的要求。
我看着予安那张酷似我老伴的小脸,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时修远啊,不能再等了。
对老伴的承诺,已经成了永久的遗憾。
对孙子的承诺,我必须兑现。
“好。”
我听见自己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语气说。
“等明年暑假,爷爷带你和爸爸,咱们祖孙三代,来一场自驾游。”
“真的?太棒啦!”
予安高兴得在沙发上直蹦。
这个承诺,就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扎了根。
从那天起,我整个人的精神头都不一样了。
我找出压在箱底的中国地图册,那还是我年轻时买的,纸页都泛黄了。
我戴上老花镜,一个省一个省地看,一条线一条线地规划。
去哪儿呢?
予安喜欢动物,那就去四川看大熊猫。
他还喜欢历史,那就绕道去趟西安看兵马俑。
回程可以走山西,看看那些古老的寺庙和壁画。
我用铅笔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曲曲折折的红线,从我们这个二线小城出发,一路向西,再折向北,最后绕回家。
光是看着这条线,我的心就跟着飞了起来。
接下来,就是钱的问题。
自驾游,吃、住、行、门票,样样都是钱。
我估摸着,这一趟下来,没有个五六万打不住。
我打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拿出我的存折。
那上面是我一辈子的积蓄,除了给儿子买房时掏空了一大半,剩下的就是我的养老钱。
一共十二万三千六百块。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老伙计们都说,养老钱是棺材本,动不得。
可我想,钱躺在银行里,就是一串冰冷的数字。
要是能换来孙子脸上灿烂的笑,换来我们祖孙三代一段共同的回忆,那才叫值得。
我决定了,拿出七万块钱,专门用于这次旅行。
为了这事,我特地把儿子时承川叫回了家。
我给他看我画的路线图,给他讲我的预算。
承川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爸,这……这是您全部的积蓄了吧?花这么多,就为了出去玩一趟?”
“不是玩一趟。”我纠正他,“这是给予安的承诺,也是给咱们老时家三代人的一次纪念。”
我特意加重了“老时家三代人”这几个字。
在我心里,这次旅行神圣得很。
它是我,我儿子,我孙子,我们三个姓“时”的男人之间的一场远行。
承川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行,爸,您决定了就行。我跟单位请年假。”
这事就算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大半年,我几乎把所有心思都扑在了这件事上。
我在网上看攻略,看别人的游记,拿个小本子记下来,哪个地方的馆子好吃,哪个酒店性价比高。
我甚至开始研究汽车,虽然我没驾照,但我想多了解一些,路上能给开车的承川提个醒。
我把那七万块钱从存折里取出来,办了一张新卡,专门用于这次旅行。
每次去超市买东西,我都会多看两眼那些户外用品。
买了个新的保温杯,想着路上给孙子装热水。
买了个颈枕,想着让开车的儿子能舒服点。
每买一样东西,我对这场旅行的期待就加深一分。
那段时间,我走路都带着风,邻居见了我都说我气色好,年轻了好几岁。
我知道,是心里的那份盼头在支撑着我。
我盼着,在宽阔的公路上,我能跟儿子好好聊聊天,说说他工作上的烦心事。
我盼着,在兵马俑坑前,我能给孙子讲讲秦始皇的故事,让他感受历史的厚重。
我盼着,在青城山的山顶,我们祖孙三代能一起看日出,把那份壮丽刻在心里。
这是我,一个父亲,一个爷爷,对家庭最朴素,也最盛大的期盼。
一诺千金。
为了这个承诺,我愿意倾尽所有。
02 各怀心思
暑假一天天近了,家里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微妙。
尤其是儿媳妇程染,对这次旅行的态度,让我有点捉摸不透。
一开始,我跟承川说了我的计划后,承川回家也跟她提了。
周末她带着予安来看我,一进门就笑着说:“爸,听承川说您要带他们爷儿俩去自驾游?您可真实髦。”
那话听着是夸奖,但语气里总觉得有那么点不咸不淡。
我没多想,只当是她随口一说。
我兴致勃勃地把地图拿出来,给她讲我的路线规划。
程染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等我说完了,她才慢悠悠地开口。
“爸,这一趟下来,得花不少钱吧?”
来了,我就知道她要问这个。
“预算做了,大概七万块钱。”我坦然地回答。
程染的眉毛立刻挑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但我捕捉到了。
“七万?”她声音高了一点,“爸,您哪来这么多钱?您那点退休金,平时自己花都不够吧?”
这话就有点刺耳了。
我心里不太舒服,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我还有点积蓄。”
“积蓄?”程染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爸,您别是把养老本都拿出来了吧?这可不行,您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啊。”
我沉下脸:“这事我已经决定了,钱我也准备好了。”
程染见我脸色不好,没再往下说,转而换了个话题。
“那车呢?开咱们家那辆小车?坐三个人是够了,但行李多,跑长途也不舒服啊。”
“我已经跟承川商量好了,去租一辆大点的SUV,空间大,安全系数也高。”我说。
程"租车?"程染的眼睛又瞪圆了,“租车多贵啊!一天好几百呢,这二十多天下来,光租车费就得一万多吧?爸,这钱花得太不值了。就开我们家那车,挤挤就得了。”
我有点火了。
“程染,这次旅行是我出钱,是我组织的。怎么安排,我心里有数。”
我的语气重了些。
程染撇了撇嘴,没再说话,但那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不可理喻”。
从那天起,她对这次旅行的“关心”就没断过。
隔三差五地,她就会在家庭群里发一些链接。
“爸,你看这个,穷游攻略,一个月两千块钱走遍大西南。”
“爸,别在外面吃了,不卫生还贵,买个小电锅,自己做饭吧。”
“爸,承川说你订的酒店一晚上六百多?太奢侈了!你看这种连锁酒店,一百多块钱,干净卫生就行了。”
我看着那些消息,心里一阵阵地堵。
我花的是我自己的钱,我想让儿子孙子吃好住好玩好,有什么错?
怎么到了她眼里,就成了铺张浪费?
承川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私下跟我说:“爸,程染她没坏心,就是过日子仔细,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能说什么?我只能说“知道了”。
可心里那根刺,已经扎下了。
我开始觉得,程染关心的不是我乱花钱,她关心的,是这七万块钱本身。
在她看来,我这个老公公的钱,迟早都是他们小家的。
现在我一下子拿出七万块钱“挥霍”掉,她心疼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希望是我想多了。
但接下来的一件事,让我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出发前一个星期,我去他们家,给予安送新买的运动鞋。
我到的时候,程染正在打电话。
看我进来,她冲我笑了笑,然后压低声音对着电话那头说:“妈,你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对,到时候你就跟着我们一起……钱的事你别操心,我爸出钱……嗯,就这样,我爸来了,先挂了啊。”
她挂了电话,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爸,您怎么来了?”
“我来给予安安送鞋。”我把鞋盒递过去。
我心里装着事,忍不住问了一句:“刚才给你妈打电话呢?”
“啊,是。”程染眼神有点躲闪,“我妈最近腰不好,我问问她情况。”
“哦,亲家母身体是要多注意。”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安排好了”?安排好什么了?
“跟着我们一起”?跟着我们去哪儿?
“我爸出钱”?
这几句话在我脑子里盘旋,怎么都挥不掉。
我甚至有了一种荒唐的猜测。
但很快,我又把它压了下去。
不会的,程染再怎么算计,也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自作主张吧?
这可是我明明白白说过的,“老时家三代人”的旅行。
她一个外姓的儿媳妇,总不至于要把她妈也塞进来吧?
我安慰自己,一定是我想多了,是自己太敏感了。
临近出发,我把这些不愉快都抛到了脑后。
我检查着早就打包好的行李箱,里面有给孙子准备的零食,有给儿子准备的提神茶,还有我自己的降压药。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出发前一晚,我激动得几乎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地图上那条红色的路线。
仿佛已经听到了汽车的引擎声,闻到了远方青草的味道。
我甚至梦到了老伴,她对我笑着说:“老时,你做得对。”
天蒙蒙亮,我就醒了。
我仔仔细细地刮了胡子,换上了一身新买的运动服。
镜子里的我,头发虽然白了,但眼睛里有光。
我给自己泡了杯浓茶,坐在窗边,等着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旅程,正式开启。
03 不速之客
早上七点半,我的手机响了。
是儿子承川打来的。
“爸,我们出门了,大概二十分钟到您楼下。”
“好,我东西都收拾好了,随时能走。”
我挂了电话,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水电,然后提起我的行李箱,还有一个装着各种零食和药品的大帆布袋。
东西不轻,但我心里轻快得很,一点不觉得沉。
我下了楼,站在小区门口的老槐树下等着。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
我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和孙子予安的合影,嘴角忍不住上扬。
一辆黑色的SUV缓缓驶来,停在了我的面前。
是承川租来的那辆车,崭新锃亮,看着就宽敞气派。
我拉开车门,准备把行李放进去。
后排的车窗降了下来,孙子予安安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爷爷!”他冲我大声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哎,予安!”我笑着应他。
我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承川也下了车,帮我一起往后备箱放行李。
“爸,东西都带齐了吧?”
“齐了齐了,放心吧。”
行李放好,我准备拉开后排车门,坐到孙子旁边。
就在这时,副驾驶的车门也打开了。
一个人从车上慢慢地走了下来。
我看清那人的脸,整个人都愣住了。
是程染的妈,我的亲家母,程桂芬。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衣服,手里还拎着一个不小的旅行包。
她看到我,脸上堆起笑,有点讨好,又有点理所当然。
“亲家,早啊。”她跟我打招呼。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为什么会从这辆车上下来?
她手里还拎着旅行包?
一连串的问号在我脑子里炸开,我站在原地,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爸,您怎么了?上车啊。”
程染的声音从车里传来。
她也从后排下来了,走到她妈身边,很自然地挽住她妈的胳膊。
“爸,我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妈。”
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一样。
“我寻思着,咱们这一路出去玩,人多也热闹。我妈一个人在家也挺孤单的,就让她跟我们一起,顺便也出去散散心。”
程染的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甚至没有提前问我一句。
没有商量。
没有征求我的意见。
就是这样,在临出发的这一刻,直接把人带到了我的面前。
这不叫商量,这叫通知。
不,连通知都算不上,这叫“先斩后奏”。
我看着程染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局促的亲家母,再看看站在一边,眼神躲闪,不敢看我的儿子承川。
我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前几天程染打的那个电话。
那句“妈,你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
那句“到时候你就跟着我们一起”。
全都对上了。
原来,她早就计划好了。
我感觉一股血直往头上冲,手脚冰凉。
我为这次旅行准备了大半年。
我拿出我一辈子的积蓄。
我心心念念的,是“老时家三代人”的旅行。
可现在,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塞进了一个外人。
一个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计划在内的人。
我的胸口堵得厉害,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我看着程染,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震惊,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被愚弄和不被尊重的屈辱感,在我心里翻江倒海。
“爷爷,你怎么不上车呀?”孙子予安在车里问我。
他的声音天真清脆,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我的心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不能在孩子面前失态。
我慢慢地松开车门把手,站直了身体。
我看着程染,一字一句地问:“这件事,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我的声音很低,但很冷。
程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爸,这不……这不是想给您个惊喜吗?”她还在嘴硬。
“惊喜?”我冷笑一声,“程染,你觉得这是惊喜?”
“我妈身体不好,平时难得出去一趟。这次机会难得,您又是长辈,肯定能理解的吧?”她开始打感情牌。
“是啊亲家,”亲家母程桂芬也赶紧帮腔,“我就是跟着你们去看看,不给你们添麻烦,我还能帮忙照顾照顾孩子呢。”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一唱一和,再看看始终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的儿子承川。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这已经不是一个惊喜或意外了。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绑架”。
用亲情,用孝道,用我一个长辈的身份,来绑架我,绑架我这次用尽心血准备的旅行。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刚才还觉得无比美好的清晨,此刻在我眼里,只剩下了一片灰暗。
04 尴尬的旅途
我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上的车。
可能是不想让邻居看笑话。
也可能是不想让孙子予安失望的眼神,在出发的第一个早晨就出现。
我最终还是拉开了后排的车门,坐了进去。
我没坐到孙子旁边,而是坐到了另一边,靠着车窗。
承川发动了汽车。
这辆我期待了许久的SUV,终于载着我们,驶出了这个我生活了一辈子的小区。
但我的心情,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没有激动,没有喜悦。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抑。
车里的气氛很尴尬。
程染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不快,她努力想活跃气氛。
“爸,您看这车怎么样?空间大吧?承川专门挑的,说您肯定喜欢。”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妈,您坐着舒服吗?要是晕车就跟我说,我这儿有晕车药。”她又转头去关心她妈。
“不晕不晕,这车好,坐着稳当。”亲家母程桂芬笑着回答。
然后,她们母女俩就开始聊起了家常。
聊谁家的女儿嫁得好,谁家的儿子买了新房。
声音不大,但那些琐碎的话语,像一只只小虫子,不停地往我耳朵里钻。
我掏出耳机,戴上,想隔绝这些噪音。
可音乐声也挡不住我心里的烦躁。
孙子予安一开始还很兴奋,叽叽喳喳地跟我说着学校里的趣事。
我强打起精神应付了几句,但明显心不在焉。
小孩子是最敏感的。
他很快就察觉到了我的情绪不对,渐渐地也不说话了,只是抱着他的小书包,安静地坐在中间。
承川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次,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无非就是“爸,您别生气了”、“程染她也是好意”。
可我连听这些话的力气都没有。
就这样,一辆崭新的SUV里,坐着五个各怀心思的人。
司机承川,小心翼翼。
副驾驶的程桂芬,带着一丝讨好和不安。
后排的程染,在努力粉饰太平。
中间的予安,从兴奋变得沉默。
还有靠窗的我,像一个局外人,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这哪里是我想要的旅行?
这简直是一场活生生的煎熬。
中午,我们在高速服务区吃饭。
我没什么胃口,只想一个人待着。
程染却特别“热情”。
“爸,您想吃什么?这里的牛肉面不错,我给您去买一碗?”
“不用了,我车里有面包。”我冷冷地拒绝。
“那怎么行?出来玩,哪能吃面包?”
说着,她就要去排队。
亲家母程桂芬拉住了她。
“小染,别给你爸买了,他估计是生气了。”她压低声音说,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程染的脸拉了下来。
“他生什么气啊?我这不也是一片好心吗?多个人多双筷子而已,至于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委屈和不忿。
我没理她,自己走到一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早就凉了的茶。
茶水苦涩,一直苦到我心里。
下午的路程更加难熬。
亲家母开始晕车了。
她哼哼唧唧的,一会儿要开窗透气,一会儿又嫌风大吹得头疼。
程染全程围着她妈转。
“妈,您喝点水。”
“妈,要不要把座椅放倒,您躺一会儿?”
“承川,你开慢点,别颠着我妈。”
整个车厢里,都充斥着她对她妈无微不至的关怀。
而我的孙子予安,想去上厕所,跟程染说了两遍,她都因为忙着照顾她妈没听见。
最后还是予安自己小声跟我说:“爷爷,我想上厕所。”
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承川,停车!前面的服务区停一下!”我冲着前面喊。
我的声音很大,吓了车里人一跳。
承川赶忙打了转向灯,把车开进了服务区。
车一停稳,我就带着予安下了车。
程染也跟着下来,脸上带着不满。
“爸,您喊什么呀?吓我一跳。不就是上个厕所吗?跟承川说一声不就行了。”
“我说了,”予安小声地替我辩解,“我跟妈妈说了两遍,妈妈没听见。”
程染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没再说什么,黑着脸站在一边。
我带着予安去完厕所回来,看见她正扶着她妈在服务区的长椅上坐着,给她捶背。
承川站在车边抽烟,眉头紧锁。
一家四口,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拨。
我和予安。
承川,程染,和她的妈。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悲凉。
我精心策划的“老时家三代人”的旅行,在出发的第一天,就彻底变了味。
我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我的孙子,也成了被忽略的那个。
而那个不请自来的亲家母,却成了这次旅行的中心。
这太荒谬了。
我靠在车身上,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脉,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一个花了七万块钱,请别人来给自己添堵的,彻头彻尾的傻子。
05 服务区的争吵
傍晚,我们在预定好的县城酒店住下。
我订的是一个家庭套房,一个大床房,一个小床房,还有一个客厅。
原本的计划是,我睡小床房,承川和予安睡大床房。
现在,多了一个人。
程染很自然地做了安排。
“爸,您跟予安睡那个小床房吧,里面有两张床。我跟承川睡大床房,我妈……我妈就睡客厅的沙发吧。”
亲家母程桂芬一听,连忙摆手。
“不行不行,我睡沙发怎么行?我腰不好,睡不了沙发。”
程染立刻皱起了眉头,一脸为难地看着我。
那意思很明显,是想让我把房间让出来。
我心里冷笑。
凭什么?
这是我花的钱,我订的房间。
我凭什么要为一个不速之客,委屈我自己?
我没说话,直接拉着予安,走进了那个有两张床的小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把所有尴尬和争执,都关在了门外。
门外传来程染和她妈压低声音的争论声,还有承川的劝解声。
我充耳不闻。
“爷爷,你不高兴吗?”予安坐在床边,小声问我。
我摸了摸他的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没有,爷爷就是有点累了。”
我怎么跟一个十岁的孩子解释,这成人世界里的自私和算计呢?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着。
隔壁大床房,还有客厅里的动静,断断续续地传来。
我听着这些声音,感觉自己像个闯入别人家里的外人。
第二天,车里的气氛比第一天还要压抑。
没有人说话。
程染和她妈的脸上都带着怨气。
承川开着车,脸色阴沉。
只有予安,还想努力找回一点旅行的乐趣。
“爷爷,我们今天就能到西安了吗?能看到兵马俑了吗?”
“快了,下午就到了。”我打起精神回答他。
中午,车子又一次开进服务区。
这一次,我决定不再忍了。
我把承川叫到了一边。
“承川,我们谈谈。”
我们走到服务区一个僻静的角落,旁边是嗡嗡作响的空调外机。
“爸,您说。”承川低着头,不敢看我。
“这个旅行,还要继续下去吗?”我开门见山。
承川愣了一下,抬起头:“爸,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冷笑,“你看看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一点旅行的样子吗?我花钱,是想让大家开心的,不是来找罪受的!”
我的声音有点大,引得不远处程染和她妈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爸,您小点声。”承川一脸哀求,“程染她……她也是好意,想让她妈也高兴高兴。”
“好意?”我气得发笑,“她那是好意吗?她那是自私!她把我的计划,我的心意,当成什么了?当成可以随意占便宜的饭票了吗?”
“她有没有问过我一句?有没有尊重过我这个花了钱的父亲?”
“承川,我问你,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盯着他的眼睛。
承川的眼神再次躲闪开去。
“我……我也是前两天才知道的。程染跟我说,我……我没好意思拒绝。”他结结巴巴地说。
“没好意思拒绝?”我心寒到了极点,“我是你爸!她是你媳妇!你夹在中间,就只会委屈你爸,去成全你媳妇的私心吗?”
“爸,您别这么说……”
“我怎么说了?我说错了吗?”
我们的争吵声越来越大。
程染终于忍不住了,拉着她妈走了过来。
“吵什么吵?爸,您有完没完了?不就是我妈跟着出来玩一趟吗?您至于从昨天一直给我甩脸子到现在吗?”
她一上来就兴师问罪,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我身上。
“程染,你还有理了?”我指着她,手都在发抖,“我问你,这次旅行是谁提出来的?是谁出的钱?我当初说得清清楚楚,是我们老时家三代人的旅行!你妈算怎么回事?”
“我妈怎么了?我妈就不是人吗?她就不能跟着享享福吗?”程染也激动起来,声音尖利。
“享福?可以啊!你们自己花钱,带她去环游世界都行!凭什么花我的钱?花我的养老钱!”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程染。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你的钱?”她尖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刺耳又刻薄。
“爸,您搞搞清楚好不好?你那点钱,早晚不都是留给我们,留给予安的吗?”
“现在让你亲家母跟着享点福,沾点光,怎么了?”
“你至于这么斤斤计较,算得这么清楚吗?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那几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我的心脏。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看着程染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的钱,早晚不都是留给我们的吗?”
原来是这样。
原来在她心里,我的钱,早就不是我的了。
而是他们的。
我只是一个暂时的保管员。
所以,她可以心安理得地算计,理直气壮地安排。
因为她花的,是她自己“未来”的钱。
我转过头,看向我的儿子,时承川。
我希望他能站出来,说句话。
哪怕是反驳一句“程染,你怎么能这么跟爸说话”。
可是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沉默。
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沉默,比程染那番恶毒的话,更让我心寒。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是作为一个父亲的尊严。
是对这个儿子最后的一点期望。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我不想再吵了。
跟一群只想着自己,把你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的人,有什么好吵的呢?
我看着他们,忽然平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从愤怒到极致后的,死一般的平静。
06 我的决定
我转身,一言不发地往停车的地方走。
“爸!爸您去哪儿?”承川在后面喊。
我没理他。
程染还在不依不饶:“说不过就走?您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我拉开车门,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拿出了我的身份证和那张专门为旅行办的银行卡。
然后,我走到他们面前。
所有人都看着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我先是看向程染和她妈。
我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就像在看两个陌生人。
然后,我看向我的儿子,时承川。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被这阵仗吓得不敢说话的孙子予安身上。
我冲他笑了笑,那是我这趟旅程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予安,对不起,爷爷 promised you a trip, but I have to cancel it.”
我下意识地说了一句英文,这是我当老师的职业习惯。
予安愣愣地看着我,没明白。
我深吸一口气,用所有人都听得懂的中文,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宣布:
“这次旅行,到此结束。”
“什么?”承川第一个叫了起来,“爸,您别说气话!”
“我没有说气话。”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我是认真的。”
“为什么?”程染也急了,“不就是一点小事吗?您至于吗?我们这都开出来几百公里了!”
“不至于吗?”我看着她,反问,“在你看来,这只是小事。但在我看来,这不是小事。”
“我再说一遍,我当初的计划,是‘老时家三代人’的旅行。是我,承川,和予安。没有第四个人。”
“现在,这个计划被你单方面破坏了。这个旅行,也就没有了继续下去的意义。”
我顿了顿,举起手里的银行卡。
“这张卡里,有七万块钱。是我准备用来旅行的。”
“程染,你刚才说得对,我的钱,我爱怎么花,就怎么花,别人管不着。”
“你觉得我斤斤计ছাড়া,怕人笑话。那好,我今天就让你看看,我这钱,到底是怎么花的。”
说完,我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掏出了我的智能手机。
这手机还是予安教我用的。
我解锁屏幕,手指有些颤抖,但我还是准确地点开了那个熟悉的浏览器图标。
我在搜索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高端……老年……定制……旅游团。”
搜索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各种各样的线路,琳琅满目。
新马泰豪华邮轮十日游。
欧洲四国深度体验十五日游。
澳洲大堡礁阳光海岸十二日游。
我随便点开了一个看起来最贵的,一个去瑞士看雪山的深度游。
团费,一个人,三万九千八。
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点击了“在线报名”。
填写姓名,身份证号,联系电话。
然后,跳转到支付页面。
我拿出那张银行卡,把卡号,有效期,背后的安全码,一个一个地输了进去。
整个过程,服务区里一片死寂。
只有我点击手机屏幕的“嗒嗒”声,和旁边空调外机“嗡嗡”的噪音。
承川,程染,还有她妈,都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他们的表情,从震惊,到不解,再到一丝恐慌。
我按下了“确认支付”的按钮。
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支付成功”的对勾。
紧接着,一条银行的扣款短信发了过来。
“【XX银行】您尾号XXXX的银行卡于X月X日消费39800.00元……”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让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看见了吗?”
“这七万块钱,是我自己的。我想给我的孙子一个快乐的童年,你们不珍惜。我想给我和儿子一个增进感情的机会,你们不配合。”
“那好,这钱,我不给你们花了。”
“我自己花。”
“我拿去看看世界,看看我教了一辈子书,却没机会亲眼看到的风景。”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他们的心里。
程染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妈程桂芬,更是张大了嘴,一脸的不可思议。
我看着承川,他满脸通红,羞愧地低下了头。
“承川,”我叫他的名字,“这辆车,你租的,你负责还回去。你们接下来的行程,怎么安排,是你们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至于予安,”我再次看向我的孙子,心里一阵刺痛,“爷爷对不起你。等爷爷旅行回来了,再给你带礼物。”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个人。
我拉起我的行李箱,那个我精心准备,装满了期待的行李箱。
转身,走向服务区的出口。
那里,有通往市区的大巴。
我的脚步,从未有过的坚定和轻松。
07 新的旅程
我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了承川焦急的呼喊,还有予安带着哭腔的“爷爷”。
我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加快了脚步。
我怕我一回头,心就会软。
我不能软。
我这辈子,为别人想得太多,为自己活得太少。
对老伴,我有愧。
对儿子,我尽到了一个父亲所有的责任。
对孙子,我倾注了我晚年全部的爱。
可我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儿媳的算计,和儿子的懦弱。
够了。
真的够了。
我走到服务区的大巴站台,刚好有一辆回市区的车准备发车。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服务区。
透过车窗,我看到那辆黑色的SUV还停在原地。
承川和程染站在车边,似乎还在争吵着什么。
予安站在他们旁边,小小的身影,看起来那么孤单。
我的心又疼了一下。
但我强迫自己,把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望向了前方。
大巴车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那些连绵的山,翠绿的田野,和我来时看到的,仿佛不是同一片风景。
来的时候,心里装着一整个家的期待,沉甸甸的。
现在,心里空了,反而觉得无比轻松。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承川。
“爸,对不起,我错了。您在哪?我们去接您。”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没有回复。
有些错误,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有些失望,一旦积攒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大巴车在市区客运站停下。
我下了车,打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火车站。”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大叔,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去哪儿?”我笑了笑,“去个远点的地方。”
回到家,屋子里还是我早上离开时的样子。
桌上还放着我没喝完的半杯凉茶。
一切都没有变。
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我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没有打开。
我坐在我的旧沙发上,坐了很久。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屋子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我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旅游APP。
我的订单状态,显示着“已确认”。
出发日期,是下周三。
目的地,瑞士,少女峰。
我看着那个地名,想象着那里的雪山,湖泊,和童话般的小镇。
一个我从未想象过自己会去的地方。
我的心脏,竟然又开始不争气地,砰砰跳动起来。
那是一种久违了的,只为自己而生的期待。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承川的短信。
“爸,我们回家了。予安哭了一路。您消消气,我们改天再去看您。”
我拿起手机,想了想,终究还是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发完,我关掉了手机。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推开了窗户。
楼下小广场上,大妈们的广场舞音乐已经响了起来。
孩子们在追逐嬉闹。
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我知道,生活还要继续。
和儿子儿媳的关系,或许会在时间的冲刷下,慢慢修复。
但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只懂得为家庭付出的老头了。
我首先是我自己,时修远。
然后,才是一个父亲,一个爷爷。
我从抽屉里,找出了那本泛黄的中国地图册。
然后,又从书架上,拿出了一本同样陈旧的世界地图册。
我把它们并排摊在书桌上,在瑞士的那个位置上,用红笔,轻轻地画了一个圈。
我的新旅程,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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