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4月8日清晨,南京雨花门看守所的号子里一片寂静。牢门吱呀打开,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被提走审讯。有人认出他——原国民党反省院副院长鲍君甫,亦即杨登瀛。没人想到,接下来这位被控“特务头子”的被告,竟会在法庭上喊出那句震撼全场的话:“陈赓将军可以证明我是自己人!”
这一幕的戏剧性,源自杨登瀛此前三十余年的身份迷雾。追溯到1893年,他出生于广东香山一户殷实人家,原名鲍君甫。家庭给得起学费,他便一路读到日本早稻田大学。日语、经济学、社会学,门门都拿得起。他在课堂外接触社会主义思潮,和一群中国留学生熬夜辩论国家出路。“中国要想站起来,靠的是群众”,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1919年,五四怒潮拍岸。鲍君甫回到上海,先在日本三友商社做翻译,白天写合同,晚上跑青年集会。借着流利的口才与跨文化见识,他很快在上海滩站稳脚跟,和瞿秋白、恽代英等人把酒论时局,也与青帮骨干杨剑虹结了乡谊。那时的海上世界,投身国民党还是共产主义,多数人尚在观望,他却一度选择国民党。理由很简单:手里有枪,有地盘,似乎更能“改造中国”。
然而1927年4月12日的血腥清晨改变了一切。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大清洗,工人纠察队枪声散落弄堂。鲍君甫亲眼见到青年学生倒在血泊。当日下午,他写下一句话:“留在国民党,只会做刽子手的同伙。”可理智告诉他,此刻转身离开只会暴露身份。因为就在几个月前,他刚被杨剑虹推荐进蒋介石新建的党务调查科,负责秘密情报。这份差事,既是风险,也是跳板。
同年秋天,陈赓出现了。陈赓时任中共中央特科科长,戴一副无框眼镜,在上海霞飞路的一家咖啡馆与鲍君甫见面。外间只有一句低语传来:“先喝口咖啡,再谈生死。”密谈一小时,双方拍板:鲍君甫保留“杨登瀛”这个新名字,继续潜伏,成为我党的耳目。特科给他活动经费,送他一辆福特小轿车,还安排一名助手连德生随行。外界只知道他升任调查科上海站特派员,风头一时无两,不知他已成双线身份。
1929年8月,白鑫叛变。彭湃等人被捕,上海地下党人心惶惶。陈赓一句话:“三天内找到内鬼。”杨登瀛凭借侦察科渠道,在一堆密电中嗅到“BX”的字母暗号,当晚就锁定白鑫。接着是周恩来的指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几周后,白鑫伏法,彭湃等人终究未能获救,但情报价值仍然震动上层。陈立夫称杨登瀛为“沪上第一快枪”,殊不知那支枪时刻瞄着自己。
1931年4月,中共中央特工负责人顾顺章叛变,向敌方供出了大批地下人员名册。这一次,杨登瀛的名字赫然在列。陈赓极力劝他撤离上海,他却说:“如果现在逃走,等于替敌人证实名单。”结果如他所料,被捕、严刑,均未撬开他的嘴。半年后,中统要员张道藩出面保释,保下了“旧友”。但从此,杨登瀛在国民党内部已无立足之地。特科与他失去联络,他以南京反省院闲职糊口,看似荣衔,实则边缘。
抗战时期,因受排挤,他既未掌握要害部门,也无泄密机会。投机者说他“骑墙”,倔强的人却看见他深夜独坐院内,点一支烟,叹一句:“日本人打进来了,帮谁赚名声都没意义。”战后,蒋介石政府穷于应付内战,杨登瀛被以“汉奸嫌疑”收监,几个月后又查无实据放出,名册中只写一句“可疑而无凭”。对于情报人员来说,这算是难得的“清白”。
1949年渡江战役后,南京易帜。杨登瀛没有南逃,也没去香港。他把儿女安顿在城南小巷,摆摊卖香烟茶水,日赚两三百文。街坊只当他是落魄书生,没人知道他曾经与英租界探长兰普逊把酒,也没人知道他曾坐着福特汽车驰过霞飞路。
1951年初,“镇反”风暴席卷全国。南京公安机关在旧档案中翻出“杨登瀛”之名,罪名列得密密麻麻:曾任中统特务、曾任反省院副院长。枪决名单里,他排在第七。第一次提审,他闭口不谈往事,只说“认罪伏法”。直到宣判前夕,他意识到死刑已成定局,才一把掀开盖在岁月上的帘布:“我为中共立过功,陈赓知道!”
审判长鞠华震动。按程序,不核实不可轻易改判。于是南京法院两度发函,转外交途径送往朝鲜前线的志愿军司令部,因为陈赓正率三兵团在铁原督战。战地邮路曲折,三个月后回信才抵南京。信件寥寥数百字——“鲍君甫即杨登瀛,曾于1927至1931年为我科提供重要情报,多次有功。”末尾一句“请予宽处”落笔沉稳有力。
1952年1月25日,法院撤销死刑判决。监号里的人被释放时,瘦得腰带绕两圈。他背着帆布包,重新走进南京街头的寒风里,年已五十八。
接下来的日子清苦却安稳。他依旧在中山南路摆摊,只是公安局派人暗中关照,保证不受地痞骚扰。每月固定一百元生活费,足够一家勉强温饱。邻居问他,“你这么大年纪怎不去申领优抚?”他摆手:“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有数。”
1956年3月,北京来信。陈赓将军让参谋写道:“老杨,该聚聚了。”杨登瀛捧着信,反复读了十遍。3月15日,他乘车抵京,总参招待所住下。第二天,陈赓夫妇请他到家里,桌上一只红烧鲳鱼、一盘炒豆苗,外带两碗广东腊味煲仔饭。陈赓举杯:“干了这杯,就当还你当年救命。老连(连德生)也在南方,改日一并召来。”席间,几人谈起白鑫案、任弼时获释时那场“空手套大英帝国”,满屋笑声。
为了让这位老潜伏者体面,陈赓还凑钱替杨登瀛置办了两套解放装、一套粗呢制服和新皮鞋。杨登瀛感慨:“我本想悄悄老去,你却非要把我拽回来见老战友,心里踏实多了。”他在北京停留半个月,住院体检,血压高、胃病重,医生嘱咐清淡饮食,陈赓便让人送去苏泊汤和软米粥。
![]()
1961年,陈赓病逝上海龙华医院,讣告传来,杨登瀛手抖得连香烟都点不着。他叹一句:“好兄弟先走一步,剩我独活。”此后,他在南京的日子愈发简单,白天卖烟,夜里翻几本旧书,偶尔写信给北京的陈养山。信上多是天气、物价,甚少谈往事。
1967年秋,文化旋风袭来。一天午饭时,他突然对家人说:“我早在1926年就是党员了。”女儿事后回忆父亲那一刻神情极为激动,仿佛要把压在心里多年的石头一次丢尽。可惜时代喧嚣,他的声音很快淹没。
1969年12月19日凌晨,杨登瀛因心脏衰竭离世,终年七十六岁。当天上午,南京公安局一位老同志送来两束白菊,未留名便匆匆离去。家属整理遗物时发现三样旧物:一本破皮的日语《资本论》、一张1929年的租界临时通行证、还有那封1952年陈赓从前线写来的回信。信纸已泛黄,墨迹却仍然清晰——“鲍君甫的供词属实。此人曾立大功。”
跨越敌我,穿过枪火,留下的正是这短短一句证明。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