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下午,阳光像一层稀薄的金箔,懒洋洋地贴在老城区的梧桐树叶上。我正用一小块蘸了核桃油的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张清代楠木翘头案的腿足。木头温润的纹理在我指尖下缓缓舒展,像一个沉睡百年的梦。我喜欢这种感觉,时间在我的手里变得缓慢、具体,可以触摸。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满室的静谧。是周子衿,我的闺蜜。
“希希!快!别弄你那些破木头了,换身漂亮衣裳,我来接你!”她的声音像一串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葡萄,又脆又甜,带着不容置疑的兴奋。
我把软布放下,无奈地笑笑:“又咋了,大小姐,天塌下来了?”
“天大的好事!我哥,周承宇,他终于开窍了!今晚要求婚!地方都订好了,在‘云水间’,你快点啊,我们得去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指尖残留的核桃油腻滑感,此刻变得黏稠而恶心。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帆布挎包的夹层,那里躺着一本暗红色的、烙着国徽的小本子。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布料,烫得我皮肤阵阵刺痛。
那本子上,并排印着两个名字。
周承宇,梁希。
领证日期,是一年前的今天。
我看着窗外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梧桐叶,感觉整个世界都开始天旋地转。周子衿还在电话那头叽叽喳喳地描绘着她哥哥求婚现场的浪漫布置,那些玫瑰、蜡烛、小提琴,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耳朵里。她说:“希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哥也是你看着的,这么重要的时刻,你必须在场啊!”
是啊,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可我也是她哥哥藏了一年的,见不得光的妻子。
01
我和周承宇的相识,平淡得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没有戏剧性的偶遇,也没有一见钟情的火花。他是周子衿的哥哥,我从小就认识。但真正熟悉起来,还是因为木头。
我大学学的是文物修复,毕业后没去博物馆,而是拜了城南手艺最好的胡师傅为师,专修古旧家具。胡师傅的工作室藏在一条深巷里,青砖黛瓦,一进去就是满鼻子好闻的木头香气。周承宇是做新中式家具的,有自己的木工作坊,偶尔会来胡师傅这里讨教些榫卯的老手艺。
他和他那个活泼外向的妹妹完全是两个极端。周子衿像夏天里的一阵风,热烈又直接。周承宇则像深秋里的一棵树,沉静,内敛,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他第一次对我另眼相看,是我在修复一把破损的明式圈椅。扶手断裂处,前人用了铁钉修补,粗暴地破坏了原有的结构。我花了整整三天,用特制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将铁钉取出,再用同样的材质、同样的工艺,做了一个“燕尾榫”进行拼接。
周承宇那天正好过来,站在我身后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专注而深沉,不像别人看热闹,倒像是在审视一件作品。
“‘外科医生’的手法。”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空弦音,“胡师傅收了个好徒弟。”
我有点不好意思,擦了擦额头的汗,说:“瞎琢磨的,让周大哥见笑了。”
他摇摇头,指着那处修复好的扶手:“没瞎琢磨。这活儿,要的是耐心和对木头的敬畏心。现在好多老师傅都图省事,直接上胶水了。你这手艺,难得。”
那是我第一次从他眼里看到一种名为“欣赏”的东西。不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而是一个手艺人对另一个手艺人的尊重。这种尊重,比任何花言巧语都让我觉得熨帖。
从那以后,我们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聊木材的特性,从海南黄花梨的“鬼脸”,到小叶紫檀的“牛毛纹”;聊工艺的传承,从鲁班锁的精巧,到斗拱的奥秘。我发现,这个沉默的男人,内心有一个极其丰沛和富饶的世界。他不像别的年轻人那样热衷于社交和娱乐,他的快乐,都藏在刨花的飞屑和凿子的起落里。
我们就像两棵在同一片土地上生长的树,虽然品种不同,但根系在看不见的地下,悄悄地缠绕在了一起。
周子衿是我们之间最热心的“催化剂”。她大大咧咧,从没察觉到我和她哥之间有什么异样,只觉得我们俩都是“木头脑袋”,凑在一起正好。
“希希,你看我哥,三十岁的人了,整天就知道跟木头打交道,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你也是,天天待在工作室里,都快成仙了。你们俩干脆凑一对得了,以后还能一起研究木头,多好!”她不止一次这样开玩笑。
每次她这么说,我只能红着脸打她,而周承宇则会难得地耳根泛红,默默地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那层窗户纸,是谁捅破的,我已经记不清了。或许是那个雨夜,他开车送我回家,车里放着一首老歌,我们一路无言,但气氛却异常安宁。到我家楼下,他熄了火,转头看我,轻声说:“梁希,要不,我们试试?”
没有玫瑰,没有誓言,只有车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他眼神里不容错辨的认真。
我点了点头。
02
我们的恋爱,和我们的相识一样,安静而低调。没有朋友圈的官宣,也没有惊天动地的浪漫。我们的约会,常常是在他的木工房,或者我的工作室。
他会给我打一把精致的木梳,用的是上好的黄杨木,梳齿打磨得圆润光滑。我则会帮他修复一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椅子,让它重新焕发生机。我们的交流,很多时候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彼此就能心领神会。
这段关系里,唯一的暗礁,是他的母亲,钱阿姨。
钱阿姨是个体面的退休教师,对儿子的期望很高。在她看来,周承宇开木工房只是“不务正业”的爱好,她更希望他能考个公务员,或者去大公司当个高管。对于儿媳妇的人选,她更是有一套严格的标准:家世清白,工作体面,最好也是老师或者医生,稳定,说出去有面子。
而我,一个整天和灰尘、油漆打交道的“木匠”,显然不符合她的任何一条标准。
周子衿曾无意中跟我提过:“我妈都快愁死了,天天给我哥安排相亲。前两天又见了一个,是第二小学的老师,叫孙雅静,长得文文静静的,我妈可喜欢了。”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砂纸差点划破了指头。周承宇看出了我的不安,晚上送我回家时,紧紧握住我的手:“别听子衿瞎说。我妈那边,我会处理。”
我相信他。但我没想到,钱阿姨的攻势会那么猛烈。
她开始频繁地往周承宇的作坊跑,每次都带着那个叫孙雅静的姑娘。有时送汤,有时送点心,言谈举止间,已经把对方当成了准儿媳。孙雅静是个很温柔的女孩,对我客客气气,但我能从她眼里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优越感。
钱阿姨更是从不拿正眼瞧我。有一次,她当着孙雅静和作坊里所有伙计的面,状似无意地对我说:“小梁啊,女孩子家家的,干这种粗活多辛苦,手上都起茧子了吧?以后嫁人都难。还是像雅静这样,在学校里教书育人,干干净净的,多好。”
那话里的轻蔑,像一根软刺,扎得我生疼。我没作声,只是默默地继续手里的活。周承宇当时脸色就沉了下来,他放下工具,走到我身边,对她母亲说:“妈,希希干的是修复文物的手艺,不是粗活。我很尊重她的工作。”
那是他第一次在他母亲面前,明确地维护我。钱阿姨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拉着孙雅静悻悻地走了。
那天晚上,周承宇第一次跟我提到了结婚。
“希希,我们把证领了吧。”他坐在我的小公寓里,神情严肃,“我妈那边,一时半会儿说不通。我们先把名分定了,等我的新厂房建起来,事业再上一个台阶,她就没话说了。我不想让你再受这种委屈。”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这是一个手拙口笨的男人,能想出的最直接、也最笨拙的保护我的方式。他想用一纸婚书,给我一个承诺,一份安心。
“可是……子衿那边怎么办?我们这样,不是在骗她吗?”我最担心的,是我的闺蜜。
“先瞒着她。”周承宇叹了口气,“子衿藏不住事,让她知道了,就等于让我妈知道了。等时机成熟了,我们再一起跟她坦白,她会理解的。”
就这样,在一个普通的上班日,我们俩偷偷溜出去,领了那本红色的结婚证。没有家人祝福,没有朋友见证,甚至连一顿庆祝的饭都没吃。走出民政局,阳光照在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温暖。
隐婚的生活,像是在走钢丝。甜蜜和煎熬并存。
03
隐婚的日子,像是在水下潜行。我们分享着一个巨大的秘密,既感到了同舟共济的亲密,也承受着不见天日的压抑。
为了不让周子衿和钱阿姨起疑,我们大部分时间还是各住各的。我住在工作室附近的老式公寓,他住在家里。我们像地下工作者一样,小心翼翼地安排着每一次见面。
有时候,他会在深夜开一个小时的车,只为来我这里,给我送一碗他亲手做的、热腾腾的排骨汤。他会坐在我的小沙发上,看我喝汤,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满足。他身上的木头清香混着夜的凉气,是我那段日子里最大的慰藉。
“厂房的地皮批下来了,贷款也差不多了。”他会跟我说这些工作上的进展,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等新厂房一开工,我们的日子就有盼头了。”
我点点头,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宽厚、结实,像他做的那些榫卯结构一样,让人安心。
但更多的时候,是无尽的煎熬。
周子衿毫无察觉,依旧把我当成最亲密的战友。她会拉着我,一起吐槽她妈妈又给周承宇安排了和孙雅静的“偶遇”。
“希希,你说我妈是不是魔怔了?那个孙雅静,看着是挺好的,可我哥明明就不喜欢她啊!每次三个人吃饭,我哥都跟个闷葫芦似的,全程都是我妈和那个孙雅静在聊,尴尬得我脚趾头都能抠出三室一厅了!”
每当这时,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我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附和她:“是啊,感情的事,还是得看缘分,你妈也太心急了。”
“就是!”周子衿义愤填膺,“我得帮我哥!希希,你主意多,帮我想想办法,怎么才能让我妈彻底死心?”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才是那个最大的障碍,最大的“办法”。可我一个字都不能说。这种感觉,就像是偷了别人家东西的小偷,还要帮着主人一起咒骂那个该死的小偷。
最难熬的一次,是钱阿姨的生日。
周承宇提前跟我打了招呼,说那天家里要办寿宴,亲戚朋友都来,他必须在场。孙雅静作为钱阿姨最中意的“准儿媳”,自然也被邀请了。而我,作为周子衿的闺蜜,也被热情地叫了过去。
我不能不去。去了,就是一场酷刑。
那天,我眼睁睁地看着孙雅静以半个主人的姿态,在周家忙前忙后,给钱阿姨夹菜,陪亲戚聊天。钱阿姨脸上的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灿烂。她拉着孙雅静的手,跟每个人介绍:“这是小孙,我儿子的……好朋友,是个特别懂事的姑娘。”
那句“好朋友”说得意味深长,所有人都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
周承宇坐在我斜对面,脸色有些僵硬。他几次想朝我这边看,都被他母亲的谈话打断。我全程低着头,假装专心致志地吃着饭,可嘴里的菜,却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
周子衿坐在我旁边,还在为我打抱不平:“希希你别理我妈,她就那样。你看那个孙雅静,装得跟个什么似的,我哥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心里却是一片苦海。
宴席结束后,我借口不舒服,第一个告辞。走出周家大门,晚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种躲在暗处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这个秘密,像一个日益沉重的壳,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它不仅让我失去了坦然面对爱人的权利,更让我背叛了最好的朋友。
0.4
转机出现在一个月后。
周承宇的新厂房项目终于步入正轨,他还接到了一个大单——为一个古建风格的度假酒店定制全套家具。这个项目不仅利润可观,更重要的是,能让他的“承宇木作”在业内打响名气。
那天晚上,他来我这里,兴奋得像个孩子。他抱着我转了好几个圈,眼睛里闪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希希,我们的好日子要来了!”他把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这是项目的预付款,我们去看房子吧,买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等房子定下来,我就带你回家,把一切都告诉我妈。”
我看着他眼里的光,也跟着笑了起来。压在心头许久的阴霾,似乎终于要散去了。
我们开始利用周末的时间,偷偷去看房子。我们不看市中心的高档小区,专挑那些离我们工作室和新厂房都不太远的老城区。我们看中了一个顶楼带阁楼的房子,虽然面积不大,但采光极好。站在阁楼的天窗下,甚至能看到远处胡师傅工作室的青瓦屋顶。
“这里可以做成我们的工作室。”周承宇比划着,“我放一张木工台,你放你的修复台。我们一起干活,一抬头就能看见对方。”
我靠在他怀里,想象着那样的场景,心里被一种叫做“幸福”的东西填得满满的。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我觉得,是时候向周子衿坦白了。
我不能再让她蒙在鼓里。她是我的朋友,是我在这段隐秘关系里,感觉最亏欠的人。我必须亲口告诉她,请求她的原谅。
我选了一个下午,准备了好久。我甚至对着镜子,反复练习着开场白。
“子衿,有件事,我瞒了你很久……”
“子衿,你先别生气,听我解释……”
就在我鼓足全部勇气,拿出手机,准备约周子衿出来的那一刻,她的电话,却先一步打了进来。
然后,就发生了开头的那一幕。
我被她兴高采烈地拉着,推搡着,坐进了她家的车里。她一边开车,一边兴奋地跟我描述着她是从哪条线报得知今晚的求婚计划的。
“我妈那个大嘴巴,昨天跟王阿姨打电话的时候说漏嘴了!我哥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云水间’的烛光晚餐啊!听说戒指都买好了!你说,会是多大的钻戒?”
我坐在副驾驶上,手脚冰凉。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像一场光怪陆离的默片。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叫嚣:这不是真的。
周承宇,我的丈夫,要去跟另一个女人求婚了。
而我,他的合法妻子,却要被最好的朋友拉着,去“见证”这荒诞的一幕。
05
“云水间”餐厅坐落在湖边,落地玻璃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和璀璨的城市夜景。餐厅里流淌着小提琴曲,空气中弥漫着玫瑰和食物的香气。这是一个为浪漫而生的地方,但此刻于我,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刑场。
周子衿拉着我,轻手轻脚地躲在一个装饰性的盆栽后面。我们的位置很好,能清楚地看到靠窗的那个最佳景观位。
钱阿姨已经坐在那里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妆容精致,满面春风。她身边的女孩,正是孙雅静。孙雅静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恬静地微笑着,像一朵不染尘埃的百合花。
她们那桌,显然是全场的焦点。
“快看快看,我哥来了!”周子衿激动地捅了捅我的胳膊。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周承宇从餐厅门口走进来,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看起来比平时要英挺,也比平时要陌生。
他径直走向那张桌子,钱阿姨立刻笑得合不拢嘴。他拉开椅子,在孙雅静对面坐下。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被绑了石块,坠入深不见底的湖心。
我看不清周承宇的表情,但我能看到,他跟孙雅静说了些什么,孙雅静害羞地低下了头。钱阿姨在一旁,满意地看着他们,像是在欣赏一幅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来了来了,重头戏来了!”周子衿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
只见周承宇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在孙雅静面前,缓缓打开。餐厅里有几桌客人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开始发出小声的惊呼。
然后,我看着我的丈夫,那个前几天还抱着我,信誓旦旦地说要给我一个家的男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站起身,单膝跪地。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世界,无声地崩塌了。
耳边是周子衿压抑不住的喜悦尖叫,是邻桌客人的鼓掌和喝彩声。小提琴的乐声变得激昂起来,像是在为这场盛大的背叛奏响赞歌。
我死死地盯着周承宇。他微微仰着头,看着孙雅静,嘴唇在动。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我能想象,那无非是些动听的、许诺一生的情话。
而这些话,他从未对我说过。
孙雅静捂住了嘴,眼眶里泛起了泪光,是感动的泪光。她伸出了手。周承宇从盒子里拿出那枚戒指,在璀璨的灯光下,戒指上的钻石闪烁着刺眼的光芒。他执起孙雅雅的手,作势要将那枚戒指,戴上她的无名指。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我猛地推开周子衿,捂着嘴,不顾一切地朝餐厅外冲去。
“希希!你怎么了?希希!”周子衿的惊呼声被我远远地甩在身后。
我冲出餐厅,趴在湖边的栏杆上,剧烈地干呕起来。我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疼得我无法呼吸。湖面的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却无法让我混乱的大脑冷静下来。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那个说着要和我买房子,要给我一个家的男人,为什么会跪在另一个女人面前?
我们之间那一年的相守,那些在深夜里分享的温暖,那些关于未来的憧憬,难道全都是假的吗?
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我的手背上,我抬起头,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06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曾是我最安心的旋律,此刻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我的心上。
“希希。”周承宇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沙哑和慌乱。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背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
他走到我身边,想伸手扶我,被我侧身躲开了。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无力地垂下。
“你听我解释。”他急切地说,“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不是我看到的那样?”我终于转过身,看着他,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我冷笑一声,声音因为哭泣而嘶哑不堪,“周承宇,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你,我的丈夫,在向另一个女人求婚。我看到你单膝下跪,拿出戒指。你告诉我,哪一样是我看错了?”
“那是我妈安排的!”他上前一步,试图拉住我的胳膊,“她把所有亲戚都叫来了,就在隔壁的包厢。她告诉我,如果我今天不跟雅静求婚,她就……她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跟我断绝关系。我是一时被逼得没办法,我想着先稳住她,事后再跟你解释,再跟孙雅雅说清楚……”
“先稳住她?”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所以,你的‘稳住’,就是牺牲我,牺牲我们的婚姻,去成全你母亲的面子?周承宇,在你心里,我和我们的那本结婚证,到底算什么?是一个可以随时被藏起来,又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工具吗?”
我的质问,像一把把尖刀,刺向他,也刺向我自己。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上满是痛苦和懊悔。“我不是这个意思……希希,我当时脑子乱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看着他,失望一点点地在心底蔓延,冷却,最后结成了冰,“你是个三十岁的男人了,周承宇!不是三岁的孩子!你可以拒绝,可以站起来告诉他们,你已经结婚了!你为什么不敢?你怕什么?怕你妈生气?怕亲戚的闲言碎语?还是怕你那个‘承宇木作’,没了你妈的支持,就开不下去了?”
我的话,显然戳中了他的痛处。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懂了。
我全都懂了。
他爱我,或许是真的。但这份爱,在现实的压力面前,在所谓的孝道和事业面前,是那么的不堪一击。他选择了最懦弱,也最伤人的方式——妥协。他以为可以两全,可以先演一场戏,再慢慢解决。可他不知道,有些戏,是不能演的。婚姻和承诺,一旦被当成演戏的道具,就碎了。
我从我的帆布包里,拿出那本暗红色的结婚证,那个一直被我视若珍宝,又让我备受煎熬的东西。
我把它摊开,举到他面前。
“周承宇,你看看清楚。这是我们的结婚证,是真的,不是演戏的道具。”我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冷得像湖面的冰,“从今天起,我不想再陪你演戏了。这场荒唐的隐婚,该结束了。”
说完,我把结婚证狠狠地摔在他身上,转身就走。
我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07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彻底埋进了工作里。
胡师傅新收了一套民国时期的酸枝木家具,有桌有椅,还有一张雕花的架子床。因为年代久远,保存不当,很多地方都受了潮,榫卯结构松动,漆面也斑驳脱落。这套家具修复起来工程浩大,正好可以让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进去,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关掉了手机,断绝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每天天不亮就到工作室,一直忙到深夜。刨木头的声音,凿子敲击的声音,砂纸摩擦的声音,这些曾经让我心安的声音,成了我唯一的庇护所。
我用热毛巾一遍遍地敷在开裂的漆面上,让它软化,再用竹片小心翼翼地剔除。我把松动的榫卯结构一个个拆开,清理干净,重新校对,上胶,楔紧。我的手上很快磨出了新的水泡,旧的茧子也变得更厚。身体上的疼痛,似乎能稍微缓解心里的麻木。
胡师傅看出了我的不对劲。他是个沉默的老人,平时话不多,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没问我发生了什么,只是在我埋头干活的时候,默默地给我递过来一杯热茶,或者在我忘了吃饭的时候,把一份盒饭放在我手边。
这天下午,我正在给一张八仙桌的桌面烫蜡,手一抖,一块滚烫的蜡油滴在了手背上,立刻烫起了一个燎泡。
“嘶——”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毛毛躁躁的,心里长草了?”胡师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声音一如既往地沙哑,“心里有事,就别碰这些精细活儿。木头是有灵性的,你糊弄它,它就跟你过不去。”
他拉过我的手,看了看那个燎泡,从工具箱里拿出一管烫伤膏,仔细地给我涂上。
“丫头,”他一边涂药,一边缓缓地说,“做我们这行,最讲究一个‘顺’字。要顺着木头的纹理来,不能跟它拧着。纹理乱了,结子多了,这块木头就不好用。但也不是废了。你可以选择绕开它,也可以选择把它打磨掉,甚至,可以把它变成一个独特的疤,让它成为这件家具的一部分。人过日子,也跟这木头一样,哪有那么顺当的。”
我听着胡师傅的话,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满是木屑的地面上。
是啊,我和周承宇之间,就像一块纹理复杂的木头。我们曾经以为可以顺着彼此的纹理,打造成一件完美的作品。可现在,他母亲的压力,他的懦弱,孙雅静的存在,就像一个个巨大而丑陋的木结,横亘在我们中间。
这个结,是该绕开,还是该打磨掉?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我连拿起工具的力气都没有了。
晚上,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寓。打开手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涌了进来。大部分是周承宇的,还有几个是周子衿的。
周承宇的信息,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希希,接电话,你听我解释。”“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你在哪里?我很担心你。”
而周子衿的信息,则让我心头一紧。
“希希,你跑哪去了?怎么不接电话?你那天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我哥把求婚搞砸了!他跟孙雅静说,那只是个玩笑,是他妈逼的。孙雅静当场就哭了,我妈气得心脏病都快犯了!现在家里一团糟!”
“希希,你快回个电话啊!我哥到处找你,都快急疯了!我们都好担心你!”
看着周子衿焦急的文字,我的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愧疚。在这场混乱里,她是最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地为哥哥的幸福而高兴,为朋友的安危而担忧。
我欠她一个真相。
08
我没有回复周承宇,而是给周子衿回了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梁希!你终于肯接电话了!你死哪去了?!”周子衿的声音又急又气,还带着一丝哭腔。
“子衿,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没事。”
“没事?没事你玩什么失踪啊!你知道我们多担心你吗?”她在那头嚷嚷着,发泄着积攒了几天的情绪。
我静静地听着,等她稍微平复了一些,才轻声说:“子衿,我们见一面吧。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们约在了一家常去的咖啡馆。
我到的时候,周子衿已经在了。她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哭过。看到我,她先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又忍不住冲过来抱住我。
“你这个家伙,吓死我了!”她捶着我的背,声音哽咽。
我任由她抱着,心里酸涩难当。
我们坐下后,相对无言了很久。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
我从包里拿出了那本红色的结婚证,推到了她面前。
周子衿愣了一下,疑惑地拿起本子,翻开。当她看到里面并排的照片,和那两个熟悉的名字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全然的茫然。她抬起头,看看我,又低下头看看结婚证,来来回回,好几次,仿佛无法将这两样东西联系在一起。
“这……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是真的。”我看着她的眼睛,艰难地说道,“我和你哥,一年前就领证了。”
“什……什么?”周子衿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手里的结婚证“啪”地一声掉在了桌子上,“一年前?你们……结婚了?”
我点了点头,把这一年来隐婚的始末,钱阿姨的反对,我们的无奈,以及那个所谓的求婚之夜,我所承受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我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卖惨,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周子衿就那么呆呆地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惨白。她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愤怒,然后是心疼,最后,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背叛感和愧疚的情绪。
“所以……”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所以,我像个傻子一样,拉着我哥的正牌老婆,去看他跟别的女人求婚?”
我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所以,我还在你面前,不停地吐槽我妈,吐槽孙雅静,你听着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在笑话我这个大傻瓜?”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没有!”我急忙抓住她的手,“子衿,我从来没有笑话你。我只是……觉得很对不起你。我骗了你,这是我做得最错的一件事。”
周子衿猛地抽回手,她看着我,眼里的泪水流得更凶了。
“对不起?梁希,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你结婚,这么大的事,你竟然瞒了我一年!你把我当什么了?还有我哥,他也是个混蛋!你们两个,把我当猴耍吗?!”
她哭了,哭得像个孩子。我知道,她不是气我结婚,而是气我们的隐瞒和欺骗。这种被最信任的两个人排除在外的感觉,足以击垮任何一段亲密的关系。
我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默默地递给她纸巾。
我知道,现在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我只能等,等她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发泄出来。
09
周子衿哭了很久,直到咖啡馆里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来。她终于止住了哭,用红肿的眼睛瞪着我。
“梁希,我恨死你了。”她咬着牙说。
“我知道。”我点点头,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
她又瞪了我一会儿,忽然拿起桌上的结婚证,狠狠地摔在我面前:“还有我哥那个混蛋!他怎么敢这么对你?他妈逼他,他就算计你?他算个什么男人!”
我没想到,她骂完我,又开始骂她哥。
“不行!我得回家找他算账去!”周子衿说着就要站起来。
我一把拉住她:“子衿,你别去。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
“什么叫你们之间的事情?他是我哥,你是我朋友!他欺负你,就是不行!”周子衿的仗义劲儿上来了,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在生我的气。
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样子,我知道,我们的友谊,虽然被这个秘密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但根,还没有断。
那天晚上,周子衿没有回家。她拉着我,去了我家。我们俩挤在一张小床上,像大学时那样,说了一整夜的话。
她把周承宇骂了个狗血淋头,又把我妈数落了一遍,最后抱着我,又哭又笑地说:“希希,我真是又气你,又心疼你。你怎么这么傻,受了这么多委屈,都不告诉我。”
我的眼泪,也终于忍不住,再次流了下来。
第二天,周承宇找到了我的工作室。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
是胡师傅先开了口:“进来吧,杵在门口当门神啊?”
周承宇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工具箱。他没有看我,而是径直走到那套我正在修复的酸枝木家具前,仔细地看了一遍。
“‘霸王枨’的榫头松了,要用鱼鳔胶加木重新固定。桌面烫蜡不匀,是心里没静下来。”他指出了我这两天工作里的几个疏漏,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歉意和坚定。
“希希,对不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努力工作,把事业做大,就能保护你,就能让我妈接受你。我以为这是最好的办法,但我错了。我只想着怎么去‘挡’,却忘了,真正的问题,要去‘通’。”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我意识到,如果我连自己的婚姻都不能堂堂正正地承认,那我做的家具再好,赚的钱再多,也算不上一个真正的男人。”
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我的工作台上。
“这是我们之前看好的那个房子的钥匙,我付了首付,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我还跟我爸妈摊牌了。我告诉他们,我已经结婚了,我的妻子是你,梁希。我妈很生气,我爸……我爸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我从家里搬出来了。”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希希,我不是在求你原谅。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做出了我的选择。从今往后,我会站在你身边,光明正大地,和你一起面对所有的事情。你……还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10
几个月后,初秋。
阳光透过阁楼的天窗洒下来,在地板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空气里,是我最熟悉的木头和桐油的味道。
周承宇正在他的木工台前,专注地给一个新打的摇椅上漆。他的动作沉稳而有力,每一刷都均匀流畅。我坐在不远处的修复台前,正用小号的毛笔,给一张花几上的描金图案补色。
我们很少说话,但空间里有一种安宁的默契在流淌。一抬头,就能看到对方的身影,和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
“喂!开饭了!”楼下传来周子衿咋咋呼呼的声音。
我们相视一笑,放下手里的工具,一起下了楼。
小小的客厅里,周子衿已经摆好了一桌子菜,都是她从家里带来的。钱阿姨的手艺,我一尝就知道。
自从周承宇搬出来,又把结婚的事情公之于众后,钱阿姨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理我们。她大概是觉得,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都成了一场笑话。但血缘这种东西,终究是割不断的。她开始让周子衿频繁地往我们这里送东西,汤、菜、水果,嘴上说着是给女儿的,但每次都做得分量十足。
我们都知道,这是她台阶下到一半,还在观望。
周承宇的父亲倒是来过一次。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我们的小家里转了一圈,最后拍了拍周承宇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
至于孙雅静,周承宇后来带着我,一起郑重地向她道了歉。那个温柔的女孩,虽然受了很大的委屈,但还是体面地接受了我们的道歉,并祝福了我们。
生活,就像胡师傅说的那块有结子的木头,并没有因为一次摊牌就变得完美无瑕。那些曾经的伤害和裂痕,依然存在。但我们都在努力,用时间,用真诚,去打磨它,修复它。
“哥,希希,你们俩快尝尝这红烧肉,我妈今天的得意之作!”周子衿给我们俩一人夹了一大块。
我咬了一口,肥而不腻,还是熟悉的味道。
周承宇看着我,眼神温和。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我嘴边的一点油渍,动作自然而亲昵。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三个人的身上。我看着周子衿明亮的笑脸,看着周承宇沉静的眉眼,心里忽然觉得无比踏实。
或许,真正的家,并非一个完美无缺的屋檐。它是由不完美的人,用爱、包容和磕磕绊绊的磨合,一点点搭建起来的。就像我们手中的木头,历经砍伐、干燥、刨削、打磨,忍受过无数的敲打与雕琢,最终才能成为一件温润而坚实的器物,承载起岁月的重量。
而我和周承宇,我们的婚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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