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诈骗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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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印度贾坎德邦（Jharkhand）的一处贫瘠村庄里，清晨的阳光照在砖红色的房屋上，手机铃声此起彼伏。

没有工厂的机器声，也听不到耕田的牛铃 —— 取而代之的，是诈骗电话的嘟嘟声。在这里，人们说：“父亲种稻，儿子行骗。”

这是贾姆塔拉（Jamtara），印度最出名的 “诈骗村”。

十年前，贾姆塔拉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农业区。村民依靠稻田、煤矿和外出打工为生。

如今，它的名字却成为了 “网络诈骗” 的代名词，Netflix 还以它为背景拍摄了剧集《Jamtara: Sabka Number Ayega》。

对外界来说，这似乎是个犯罪故事；但对当地人而言，它更像是一种 “农村的数字化转型”。

年轻人吉图（Jitu）是这场转变的缩影。他出生于一个达利特家庭，父亲是贫苦农民，他原本希望通过读书摆脱命运。

可现实是，他连去大城市打工的车票都买不起。某天，他遇到几个从孟买返乡的青年 —— 他们靠打电话骗钱，穿着好衣服、买了摩托车。吉图意识到，这可能是他唯一的 “出路”。

最初的骗局很简单：假装银行职员，打电话告诉受害者账户被冻结，请对方提供银行卡号、密码、一次性验证码（OTP）。

他们使用的是不标准的印地语和生硬的英语，但足够骗过对面那头的银行客户。“我们只是说得比他们更有信心，” 吉图笑着说，“人们怕失去钱，于是主动交钱。” 对他们来说，这并不是偷窃，而是 “数字劳作”（digital labor）。

诈骗的鼻祖是当地人锡塔拉姆・曼达尔（Sitaram Mandal），外号 “Mandai 教父”。

他曾在孟买的一家充值店打工，从顾客输入密码的习惯中学会了盗取信息的技巧。回乡后，他训练村里的年轻人，用便宜的智能手机 “打电话挣钱”。

2014 年，随着莫迪政府推行 “数字印度”（Digital India）计划、鼓励移动支付和电子钱包，诈骗手段也迅速 “升级”：从假冒银行电话，变成了虚假贷款、网购退款、APP 钱包重置…… 诈骗的对象也从老年人扩展到白领与大学生。

“这是技术平等的一种方式，” 一位村民说，“他们有手机，我们也有手机。”

CR：Netflix

对于一些青年而言，诈骗并非出于贪婪，而是出于复仇。他们认为，这只是对城市剥削的另一种回击。

吉图说：“他们拿走了我们的工作，我们拿回一点钱，有什么错？” 在他的朋友圈里，晒的不是学业证书，而是新摩托和金项链。这种 “消费式尊严” 让他们短暂地感觉自己属于现代印度。

诈骗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财富。在贫困的土地上，一幢幢三层楼的彩色洋房拔地而起，装着瓷砖地板、空调和卫星电视。

这些房子的主人，多是达利特或穆斯林青年。过去，他们在地主的农田劳作，如今地主却要到他们家借钱。

一个上层种姓的村民愤愤地说：“以前他们给我们打水，现在我们替他们修屋顶。”

这场 “财富逆转” 让贾姆塔拉的社会结构彻底松动。金钱暂时抹去了种姓差异，贫穷青年用诈骗买到了前所未有的尊严。在当地，常有人半开玩笑地说：“政府让富人数字化，贾姆塔拉让数字贫民化。”

CR：Hindustan Times/Getty Images

诈骗的盛行也催生了一条完整的 “保护链条”。警察突袭时，总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 往往是孩子或妇女。“看到外地车牌，我们就知道是来抓人的，” 一位少年说。即便有人被捕，也很快获释。律师费、保释金都由 “组织” 承担。

这背后是一个复杂的分赃体系：地方政客收黑钱竞选，警察从中抽成，诈骗者得到庇护。有村民直言不讳地说：“我们骗全国的人，但政府也在骗我们。”

如今，随着反诈 APP 和警方追踪技术的普及，诈骗者的利润下降了。贾姆塔拉的年轻人开始犹豫：要不要继续？“种田太穷，打工太远，诈骗太危险，” 一位村民无奈地说，“那我们还能干什么？”

CR：cameranest/Shutterstock

贾姆塔拉的崛起是一场讽刺。政府在推 “数字包容”，这里却用数字技术进行 “逆包容”。

在国家叙事里，他们是 “落后地区”，是 “数字化的受益者”；但在自己的生活里，他们只是想抓住一根能带他们离开贫穷的网线。

科技的承诺在这里变得模糊：它既让人看到希望，也放大了不平等。也许，真正的现代化，不在于让所有人都拿到一部智能手机，而在于让他们在点击 “拨号” 之前，有别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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