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建安二十四年,冬。
魏王曹操于摩陂行营设宴,犒赏诸将。
酒过三巡,捷报自荆州传来:吴将吕蒙白衣渡江,袭取南郡,关羽败走麦城。
满座皆惊,唯曹操举杯,遥望南方,目光幽邃,半晌,忽而转向身侧一位枯瘦老者,笑问:“文和,此计瞒天过海,神鬼莫测。以你之智,缘何未曾为孤献上?”
那老者,正是大魏太中大夫贾诩。
他缓缓放下酒爵,眼帘低垂,遮住眸中万千沟壑,声音沙哑如古木磨砺:“大王,非臣想不出,实乃不敢料……我那孩儿的毒计,竟真有人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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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建安十六年,秋风肃杀。
潼关之战,魏武挥鞭,马超兵败如山倒。然西凉之地,民风剽悍,马超虽退,其部将杨秋等人仍盘踞安定郡,负隅顽抗。大军围城日久,粮草告急,军心渐浮。
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曹操指节叩击着案上舆图,发出沉闷的声响。帐下诸将,或焦躁,或沉思,唯独无人敢发一言。这围城之战,已成了一块难啃的骨头。强攻,则伤亡惨重;久围,则恐生他变。
“诸位,可有良策?”曹操的声音不高,却如巨石投心,激起圈圈涟漪。
无人应答。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声通禀:“启禀魏王,军中主簿贾谧,求见。”
“贾谧?”曹操眉峰一挑,这个名字有些陌生,但那个姓氏,他却再熟悉不过。他瞥了一眼角落里闭目养神的贾诩,嘴角勾起一抹难测的笑意,“宣。”
一名身着青色文士袍的青年缓步入帐。他身形清瘦,面容俊秀,眉宇间带着一股与这铁血沙场格格不入的书卷气。他便是贾诩之子,贾谧。与乃父“毒士”之名不同,贾谧在军中只领主簿之职,专司文书记录,平日里沉默寡言,从不参与军机。
“臣贾谧,拜见魏王。”他躬身下拜,动作一丝不苟,却不见丝毫谄媚。
“平身。”曹操打量着他,“你不在文书营中抄录军令,来此何事?”
贾谧直起身,目光清澈如洗,直视着高坐之上的魏王:“臣闻魏王为安定城久攻不下而忧,愿请命入城,说降杨秋。”
此言一出,满帐哗然。
一名虎背熊腰的偏将忍不住嗤笑出声:“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我等刀剑尚不能破城,你凭三寸不烂之舌,便想让杨秋束手就擒?”
贾谧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曹操,仿佛帐中其他人的言语皆是过耳清风。
曹操挥手止住众议,饶有兴致地问:“哦?你有何把握?”
“臣没有把握。”贾谧的回答出人意料,“臣只知,兵者,诡道也。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杨秋非马超嫡系,其心必有动摇。与其坐困愁城,不如遣一人入内,探其虚实,乱其军心。成,则兵不血刃;败,亦不过折损臣一人而已。”
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决绝。这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倒有几分贾诩的风范。
角落里的贾诩,眼帘微微颤动了一下,终究没有睁开。
曹操凝视着贾谧良久,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似乎要将这个年轻人彻底看穿。他看到的是坦荡,是执着,甚至是一丝……寻求解脱的悲壮。
“好。”曹操一字千金,“孤便允你。若你能说降杨秋,记你首功。你需要什么?”
贾谧深深一揖:“臣只需一纸魏王手令,再加一名随从,足矣。”
他没有要兵马,没有要金银,只要了一张证明身份的文书。这不像去劝降,倒像是去赴死。
曹操颔首,当即命人取来笔墨,亲书手令,盖上王印。
“去吧。”他将手令递给贾谧,“孤在城外,等你的消息。”
贾谧接过手令,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
待他走后,那偏将仍是不服:“魏王,此子乃贾文和之子,恐其心叵测……”
曹操冷笑一声,打断了他:“正因他是贾文和之s子,孤才要用他。孤倒要看看,贾文和的儿子,究竟是会像他父亲一样,献出一条毒计,还是只会空谈仁义,白白送死。”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贾诩,而贾诩,依旧双目紧闭,仿佛睡着了一般。只是,他藏在袖中的手,指甲已深深嵌入了掌心。
02
安定城墙高耸,箭楼林立,如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地对峙着城外连绵的魏营。
贾谧与一名扮作仆从的精干斥候,手持魏王手令,行至吊桥之前。城楼上的守军早已张弓搭箭,厉声喝问:“来者何人!”
贾谧抬头,朗声道:“魏王座下主簿贾谧,奉王命,有要事与杨将军商议。此乃魏王手令,还请通禀。”
说罢,他将手中卷轴高高举起。
城头一阵骚动,片刻后,一只吊篮缓缓放下。贾谧将手令放入篮中,吊篮升起,城门之上再度陷入死寂。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秋风卷起沙尘,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身旁的斥候手心已满是冷汗,紧紧握住了腰间的短刀。贾谧却神色自若,负手而立,仰望城楼,仿佛在欣赏一幅壮丽的山水画。
不知过了多久,那沉重的城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裂开一道缝隙。
“将军有令,只许你一人入城!”城门后的士兵冷冰冰地说道。
“你在此等我。”贾谧对斥候交代一句,便整理了一下衣冠,坦然走入那道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缝隙。
城门在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天光。
贾谧被两名手持长戟的甲士一左一右“护送”着,穿过阴暗的甬道,踏入城中。城内气氛紧张,街上不见行人,只有一队队巡逻的兵士,甲胄鲜明,面带警惕。看得出,杨秋治军颇有章法,并非庸才。
他被带到一处府邸,这里便是杨秋的将军府。府内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大堂之上,杨秋高坐主位。此人年约四旬,面容黝黑,眼神锐利如鹰,一身戎装,手不离刀。堂下两侧,分列着十余名西凉悍将,个个目露凶光,审视着这个单枪匹马闯进来的文弱书生。
“你就是贾谧?”杨秋开口,声如洪钟。
“正是。”贾谧不卑不亢,拱手为礼。
“魏王派你来,所为何事?”
“为将军前程而来。”
“哈哈哈哈!”杨秋放声大笑,堂下诸将也跟着哄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嘲弄。“我杨秋追随马将军,纵横西凉,前程似锦,何须你一个黄口小儿来指点?”
贾谧待他们笑声稍歇,才缓缓开口:“将军可知,渭水之畔,马超二十万大军一朝覆灭。如今,他远遁陇上,已是丧家之犬。将军固守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城破只是早晚之事。届时玉石俱焚,将军的一身武艺,一腔抱负,连同这满城将士的性命,都将化为焦土。这,便是将军所谓的‘前程似锦’么?”
一番话,如冷水泼面,堂上笑声戛然而止。
杨秋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扶手,喝道:“大胆!你敢在此动摇我军心!来人,给我拖出去斩了!”
两侧将士“唰”地一声拔出兵刃,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堂。
面对雪亮的刀锋,贾谧面不改色,反而向前一步,直视杨秋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将军杀我,易如反掌。但杀了我,魏王的大军便会退去吗?杀了我,城中的粮草便会多出来吗?杀了我,将军麾下数千兄弟的活路,便有了吗?”
他连发三问,声声直击要害。
杨秋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贾谧,眼神中的杀意与犹豫激烈地交战着。他知道,这书生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我凭什么信你?”许久,杨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贾谧知道,转机来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布帛,双手奉上:“此非魏王之令,而是家父托臣转交给将军的一封私信。”
“你父亲?”杨秋一愣。
“家父,贾诩。”
“贾文和?!”杨秋瞳孔骤然收缩,堂下诸将亦是倒吸一口凉气。
毒士贾诩之名,在西凉可谓无人不晓。当年他便是从西凉走出,计策百出,搅动天下风云。杨秋对这位同乡的智谋,既敬且畏。
他一把夺过布帛,展开一看,上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寥寥八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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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禽择木,审时度势。”
这八个字,平平无奇,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杨秋心上。他知道,这是贾诩在点他:马超这棵树,已经倒了。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一名将领站了出来,厉声对杨秋道:“将军!不可听信此人谗言!他父子二人,皆是曹操的走狗!马将军待我等恩重如山,岂能背主求荣!”
此人一开口,立刻有数名将领附和,群情激奋。
杨秋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他陷入了两难之境。
贾谧看着这一切,心中暗叹。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才刚刚开始。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犹豫不决的杨秋,更是一群忠心于马超的西凉死士。
他的劝降之路,已然走进了一条绝境。
03
“将军待我等恩重如山?”贾谧忽然冷笑一声,清朗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附和,“敢问这位将军,昔日马腾将军入许都,是谁力劝他留下家眷,只身赴京?又是谁在马腾将军遇害之后,不思为父报仇,却起兵反叛,将整个西凉拖入战火,致使无数家庭流离失所?”
那名将领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涨得通红:“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孟起将军是为了替父报仇!”
“报仇?”贾谧的目光扫过堂上每一张脸,“是以数万将士的性命为代价,行一时之匹夫之勇吗?渭南一战,若非马将军一意孤行,轻敌冒进,何至一败涂地?如今他败退而去,可曾想过你们这些被他遗弃在安定城中的兄弟?”
他的话语如同一把锋利的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众人刻意回避的伤疤。许多将领的眼神开始动摇,他们想起了战死的同袍,想起了远方的家人。
“住口!”杨秋终于爆发,他拔出腰刀,刀尖直指贾谧的咽喉,刀锋的寒气让贾谧的皮肤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我敬贾文和先生是前辈,但你若再敢妖言惑众,休怪我刀下无情!”杨秋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贾谧没有后退,他的喉结在冰冷的刀锋下轻轻滑动了一下,眼神却依旧平静:“将军息怒。臣并非妖言惑众,只是陈述事实。臣今日前来,是为救人,不是为杀人。救将军,救诸位,也救这满城百姓。”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魏王有令,若将军愿降,不但可保全性命家小,更可官复原职,继续镇守安定。麾下将士,一体编入魏军,待遇从优。若将军执迷不悟,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恩威并施,软硬兼备。
然而,那名先前反驳的将领,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他名叫庞德,是马超麾下最忠勇的战将之一,被派来协助杨秋守城。
“杨将军!”庞德转向杨秋,单膝跪地,声若泣血,“末将愿随将军战至最后一刻,绝不投降曹贼!若将军有降意,请先斩末将之头!”
“请将军先斩我等之头!”又有数名死忠于马超的将领跪下,声势浩大。
杨秋的身体晃了一晃。他被架在了火上。一边是现实的生存,一边是忠义的枷锁。他的目光在贾谧和庞德之间来回逡巡,心中的天平剧烈摇摆。
贾谧的心沉了下去。他看出来了,庞德此人,刚烈勇猛,忠义过人,是西凉军魂之所系。有他在,杨秋便不可能轻易投降。而这些跪地的将领,就是庞德最坚实的拥趸。
这是一个死局。
除非……能除掉庞德。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从心底钻出,让贾谧自己都打了个寒噤。他自幼饱读诗书,信奉仁义之道,平生最恨的便是阴谋诡计。可眼下,除了用计,他别无选择。
他看着庞德那张写满忠勇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要保全更多人的性命,就必须牺牲掉这个最值得尊敬的敌人吗?
“好……”杨秋似乎下定了决心,他缓缓收回指着贾谧的刀,眼中杀气再起,却转向了堂外,“既然如此,我意已决!”
他没有说出决定,但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
“来人!”杨秋大喝一声,“将此人……押入后院,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
最终,他没有杀贾谧,也没有降。他选择了拖延。
贾谧被两名士兵粗暴地带走,押向后院一间偏僻的柴房。当他经过庞德身边时,庞德抬起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鄙夷,有警惕,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惺惺相惜。
柴房的门被重重锁上。
黑暗中,贾谧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他失败了。他的仁义之说,在庞德的忠勇面前,不堪一击。
城外,是魏王最后通牒的期限。城内,是忠义与求生的激烈碰撞。而他自己,则被困在这小小的柴房里,成了风暴中心最无助的一点。
他闭上眼睛,父亲贾诩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庞浮现在脑海。
“谧儿,记住,世上最锋利的武器,不是刀剑,是人心。而最毒的计策,往往就藏在最光明正大的道理背后。”
父亲的话语,此刻听来,竟是如此的讽刺。
他不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可现实,却一步步将他逼向了那条他最不愿走的路。柴房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以及远处隐约的磨刀声。
贾谧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0.4
夜深了。
柴房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门缝下透进一丝微弱的月光,像一把冰冷的刀锋。
贾谧静静地坐着,呼吸平稳,仿佛已经睡去。然而,他紧绷的身体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他在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响动,像是老鼠在啃噬木头。紧接着,那声音停下,片刻后,一小片竹管从门缝下被缓缓推了进来。竹管的一端,还冒着袅袅的轻烟。
是迷香。
贾谧没有动,甚至放缓了呼吸。他早已料到,杨秋虽然将他囚禁,却绝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地待着。无论是想从他口中套取更多情报,还是单纯地想让他失去反抗能力,这都是意料之中的手段。
他屏住呼吸,在心里默数。
当数到一百时,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柴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黑影闪了进来,动作迅捷如猫。
那人走到贾谧身前,蹲下身,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已经昏迷。
就在那人伸手探向贾谧鼻息的瞬间,贾谧的眼睛猛然睁开!
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昏沉,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他没有选择攻击,而是在那人惊愕的刹那,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出了一个名字。
“你是杨将军派来的,还是庞将军派来的?”
黑影的身体猛地一僵。
贾谧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若是杨将军派你来,你现在应该杀了我,然后将我的死嫁祸给庞德,以此来剪除异己,顺理成章地投降。若是庞将军派你来,你更应该杀了我,以绝杨将军的降念。”
黑影依旧没有动,但他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你看,无论你是谁的人,你的任务都是杀我。”贾谧的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可你却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在犹豫。这说明,你不是他们任何一方的人。你……是为自己来的。”
黑影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迷香。”贾谧缓缓道,“这香里,混了‘七步倒’,也混了‘醒神草’。吸入少量,会让人头晕目眩,但神智却异常清醒。这是军中医官才会用的方子,用来审讯那些意志坚定的死囚。杨秋和庞德都是武将,不会懂这些。而你,既能拿到这种香,又能避开所有守卫潜入这里,说明你在府中地位不低,却又不引人注目。”
他停顿了一下,给对方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
“你不是武将,也不是杨秋的心腹。你是他的……幕僚?或者,是掌管府中钱粮的文吏?”贾谧的推断越来越大胆,“你不想死。杨秋和庞德在忠义与性命之间摇摆,但你不想陪他们一起赌。你想拿我的项上人头,作为你投靠魏王的进身之阶。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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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彻底沉默了。他手中的短刀,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寒芒,却迟迟没有落下。
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在被囚禁的绝境之中,仅凭一缕迷香,就将他的身份、动机、乃至内心的挣扎,剖析得淋漓尽致。这已经不是智慧,而是妖术。
“我……”黑影的声音干涩,“我该怎么做?”
他问的不是“我该不该杀你”,而是“我该怎么做”。这意味着,他的心理防线,已经被贾谧彻底击溃。
贾谧知道,他赌对了。
“你什么都不用做。”贾谧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只需要,为我做一件事。做成了,我保你荣华富贵。做不成,你我一同葬身此城。”
“什么事?”
贾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庞德将军,勇冠三军,忠义无双,在军中威望极高,对吗?”
“……是。”
“他每天都有亲自巡视城防的习惯,尤其是在拂晓时分,对吗?”
“……是。”
“很好。”贾谧的眼中闪过一丝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寒光,“我要你,在今夜子时,去办一件事。这件事很简单,只需要你散布一个‘事实’……”
他凑到那黑影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将那个酝酿已久的,足以颠覆整个安定城,也足以颠覆他自己的“毒计”,全盘托出。
黑影听着,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初是惊愕,然后是恐惧,最后,化为一种毛骨悚然的敬畏。
他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青年,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这哪里是计策?这分明是诛心之术!
05
子时,安定城中万籁俱寂。
然而,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却开始在最底层的士兵营房中悄然涌动。
“喂,你听说了吗?庞德将军……他……”
“他怎么了?快说啊!”
“嘘!小声点!我听府里的人说,庞德将军已经暗中跟曹操谈好了。他假意效忠马将军,其实是想在关键时刻,献出杨将军的人头和安定城,给自己捞个大功劳!”
“什么?!不可能!庞德将军忠义无双,怎么会……”
“忠义?忠义能当饭吃吗?马超都跑没影了,谁还给他卖命啊!再说,你想想,曹操为什么围而不攻?不就是在等城里的内应吗?那个贾谧来劝降,杨将军把他关起来了,可庞德将军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这正常吗?”
类似的窃窃私语,如同瘟疫一般,从一个营房传到另一个营房。流言的细节被不断添油加醋,变得越来越“真实”。有人说亲眼看到庞德的亲信深夜出城,有人说听到了庞德和贾谧在密谈。
这些流言的源头,正是杨秋那位心怀鬼胎的幕僚。他按照贾谧的吩咐,找了几个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伙夫、马夫,将这个“秘密”不经意地“泄露”了出去。
人言可畏,众口铄金。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地生根发芽。
士兵们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庞德和他的亲卫。原本的敬畏,变成了猜忌和疏远。而庞德的亲卫们,感受到这种变化,也变得更加警惕和孤立,这反过来又加深了其他士兵的怀疑。
一道无形的墙,在西凉军内部悄然筑起。
拂晓,天色微明。
庞德像往常一样,身披铠甲,手持大刀,带着一队亲卫,开始巡视南城墙。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然而,今天的气氛却格外诡异。
城墙上的守军看到他,眼神躲闪,表情僵硬。一些原本会热情地向他行礼的士兵,此刻却纷纷低下头,假装在忙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尴尬与敌意。
庞德眉头紧锁,他感觉到了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所以然。
就在他走到一处角楼时,异变陡生!
角楼下方,负责守卫粮仓的一队士兵,突然与另一队巡逻兵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你们凭什么封锁粮仓!”
“这是杨将军的命令!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
“放屁!杨将军怎么会下这种命令!我看是你们想私吞粮食!”
争吵迅速升级为推搡,继而动起了刀子。一名士兵被砍伤,鲜血溅在地上,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他们要造反!”
“杀了这些庞德的走狗!”
混乱中,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句。
“庞德的走狗”,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庞德耳边炸响。他瞬间明白了这几日所有的诡异从何而来。
“住手!”庞德怒喝一声,声如雄狮,提刀便要下楼制止混乱。
然而,他身后的亲卫比他更快。这些忠心耿耿的卫士,看到主将蒙受不白之冤,早已怒火中烧。此刻见同袍被攻击,更是红了眼,立刻拔刀冲了下去。
“保护将军!”
“谁敢动将军,死!”
场面彻底失控了。
庞德的亲卫队,与那些已被流言煽动的普通士兵,狠狠地撞在了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这不再是简单的斗殴,而是一场惨烈的内讧!
杨秋得到消息,带着大队人马赶到时,看到的是一幅让他目眦欲裂的景象。
南城墙下,尸横遍地,血流成河。他麾下最精锐的士兵,正在自相残杀。
而庞德,浑身浴血,手持大刀,被一群曾经的同袍团团围住。他的眼中没有了忠勇,只剩下无尽的悲愤与绝望。他想解释,可是在这震天的喊杀声中,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庞德!”杨秋的声音都在颤抖,“你……你真的反了?”
庞德听到杨秋的声音,惨然一笑。他知道,一切都完了。流言,内讧,杨秋的猜疑……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而他,就是网中央那只无力挣扎的困兽。
他没有回答杨秋的问题,而是仰天长啸,声音悲怆,充满了英雄末路的凄凉。
“马将军!末将……尽力了!”
啸声未落,他猛地调转刀锋,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横刀一抹。
鲜血,染红了拂晓的天空。
西凉军的魂,在自己人的猜忌和刀剑之下,陨落了。
杨秋呆立当场,如遭雷击。
而在那间偏僻的柴房里,贾谧听着远处传来的喊杀声与那声悲壮的啸叫,缓缓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从他眼角滑落。
他赢了。
用他最不齿的方式。
安定城的大门,在沉寂了一夜之后,缓缓打开。
杨秋身着素衣,摘去盔缨,身后跟着一群垂头丧气的将领,一步步走出城门。他来到魏军大营前,将手中的佩刀和将印,高高举过头顶,单膝跪地。
曹操端坐于高台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贾谧站在曹操身后,脸色苍白,身形在晨风中微微颤抖。他赢得了兵不血刃的胜利,却感觉自己输掉了一切。
曹操的目光越过跪地的杨秋,落在了贾谧身上。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贾谧。”
“臣在。”
“是你,杀了庞德?”曹操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贾谧的身体猛地一震。
曹操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而复杂的光芒,继续问道:“告诉孤,你用的,究竟是何计策?为何能让忠勇如庞德之人,死于自刎,溃于无形?”
整个营地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贾谧身上。他们都想知道,这个文弱的书生,到底用了何等神鬼莫测的手段。
贾谧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该如何向这位雄主解释那诛心之术?又该如何面对自己内心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然而,曹操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转过头,看向身侧一直沉默不语的贾诩,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文和,你这个儿子,比你……更懂得人心的险恶啊。”
贾诩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没有欣慰,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哀。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飞马而来,神色慌张地滚鞍下马,跪倒在地,声音尖利而急促:
“报——!启禀魏王!西凉急报!马超……马超尽起陇上之兵,已夺回历城,正向我军后方……杀来了!”
06
“什么?!”
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曹操霍然起身,案上的酒爵被带翻在地,殷红的酒液泼洒而出,宛如鲜血。帐下诸将无不色变,刚刚才平定安定的喜悦,瞬间被来自后方的致命威胁冲得烟消云散。
马超,那个被打断了脊骨的西凉猛虎,竟然这么快就卷土重来了!
历城是魏军后方重要的粮草中转站,一旦失守,屯兵于安定城下的大军,将面临被前后夹击、粮道断绝的绝境。
“马超有多少兵马?何时夺下的历城?”曹操的声音冷静得可怕,越是危急的时刻,他的头脑便越是清醒。
“回、回大王!”传令兵战战兢兢地答道,“马超集结了羌、胡等部落,号称十万大军!就在……就在昨日深夜,里应外合,攻破了历城!守将朱灵将军……战死!”
“里应外合……”曹操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如刀,扫向刚刚投降的杨秋等人。
杨秋等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魏王明鉴!我等真心归降,绝无二心!历城之事,与我等断无干系啊!”
曹操没有理会他们。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贾谧身上。
此刻的贾谧,脸上的苍白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潮红。巨大的危机,反而将他从弑杀庞德的自我谴责中强行拉了出来。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所有的信息碎片拼凑在一起。
庞德之死、杨秋投降、马超恰在此时突袭后方……这一切太过巧合,巧合得就像是有人在背后精妙地编排着一出大戏。
马超在渭南新败,元气大伤,怎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悄无声息地集结十万大G,还能精准地找到内应,一夜之间攻破坚城?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贾谧脑中成形。
“魏王!”贾谧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马超没有十万大军!历城……也未必真的失守了!”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贾主簿,军情如火,岂可胡言!”一名大将皱眉喝道。
曹操却抬手制止了他,沉声问贾谧:“说下去。”
“魏王请想,”贾谧的思路变得无比清晰,“其一,马超若真有十万大军,为何不直接来攻打我军主力,解安定之围,反而去攻打小小的历城?此为避实击虚,正说明其兵力不足,不敢与我大军正面抗衡。”
“其二,所谓‘里应外合’,更是疑点重重。朱灵将军乃百战之将,治军严谨,历城怎会轻易出现内应?除非……这个内应,本就是我们自己人,或者说,是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人。”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便是时机!为何我军刚刚拿下安定,马超的‘大军’就恰好兵临城下?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攻心之战,目的就是为了动摇我军军心,让我等自乱阵脚,放弃唾手可得的安定城,仓皇回救!”
贾谧向前一步,声音斩钉截铁:
“臣斗胆猜测,这所有的一切,从马超败退开始,就是一个局!一个由家父……布下的连环局!”
“轰!”
这句话,比马超兵临城下更具爆炸性。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射向了那个一直枯坐不动的枯瘦老者——贾诩。
贾诩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看着自己的儿子,沙哑地开口:“说下去。”
“是!”贾谧得到了父亲的肯定,信心更足,“家父深知西凉民风,马超虽败,但其威望仍在,若任其逃回陇上,必成心腹大患。故而,父亲献上此计:明面上,大军围困安定,是为剪除马超羽翼;暗地里,却是围点打援,真正的目标,是引诱马超主动现身!”
“父亲算准了马超不甘失败,必会回援安定。但他兵力不足,只能虚张声势。于是,便有了这‘十万大G’的谎言。而攻打历城,更是妙招!历城距此不远不近,消息传来,足以让我军震动,却又留给我们犹豫和反应的时间。这正是攻心之术的精髓!”
“至于那名传令兵……”贾谧的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传令兵,眼神变得锐利无比,“你根本不是朱灵将军的人!你是父亲早就安插在马超军中的细作!你带来的消息,九分真,一分假!马超确实在历城附近,但他不是在攻城,而是在……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那传令兵脸色煞白,汗如雨下,身体筛糠般抖动起来。
曹操看着这一切,眼中先是震惊,随即化为狂喜。他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睥睨天下的豪气:“哈哈哈哈!好!好一个贾文和!好一个连环局!孤说为何安定城下如此顺利,原来真正的杀招,在这里等着!”
他猛地转身,拔出腰间倚天剑,剑指西方,厉声下令:
“传我将令!夏侯渊、曹洪,即刻点起三万精骑,随孤星夜驰援历城!其余兵马,由张郃将军统领,接收安定,安抚降兵!”
“文和,”他回头看向贾诩,“你随孤同行。孤要亲眼看看,你为你那不成器的‘朋友’马超,准备了怎样一份大礼!”
贾诩缓缓站起身,向曹操深深一揖。
贾谧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他用诛心之术逼死了庞德,自以为已坠入深渊。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父亲的计策,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毒”。
他的计,杀人于无形,诛的是一人之心。
而父亲的计,是以天下为棋盘,以人心为棋子,算计的是千军万马,是一个势力的生死存亡。在这盘棋面前,庞德的死,甚至安定城的得失,都不过是……一颗微不足道的弃子。
一阵寒意,从贾谧的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第一次,真正看懂了自己的父亲。
07
夜色如墨,马蹄如雷。
三万魏军精骑,在曹操的亲自率领下,如一条黑色的怒龙,卷起漫天烟尘,直扑历城方向。
贾诩与贾谧父子,同乘一辆战车,行驶在队伍的中段。车轮滚滚,颠簸异常,但车内的气氛,却比这崎岖的官道还要凝滞。
贾谧一路无言。他时而看看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时而又将目光投向闭目养神的父亲。他有太多的话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庞德的死,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里。他无法释怀,自己竟成了父亲这盘大棋中,执行最肮脏一步的棋子。
“还在想庞德的事?”贾诩忽然开口,眼睛依旧没有睁开。
贾谧身体一震,低声道:“是。”
“你觉得,你做错了?”
“我……”贾谧喉头哽咽,“庞德忠勇,本不该死。是我,用卑劣的手段,逼死了他。”
“愚蠢。”贾诩的声音冷硬如铁,“在战场上,没有该不该死,只有谁先死。庞德的忠,是对马超的忠,不是对魏王的忠。于我等而言,他的忠勇,便是最致命的威胁。你除去他,是为大军扫清了障碍,是救了更多将士的性命。这,便是最大的‘仁’。”
贾谧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难道为了所谓的‘大仁’,就可以不择手段吗?”
贾诩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眸子在黑暗中,仿佛有两簇鬼火在跳动。他盯着贾谧,一字一句地说道:“谧儿,你自幼饱读圣贤之书,总想着以德服人,以理正身。但你忘了,这世道,首先是一个‘食’字,然后才是一个‘理’字。活下去,才是最大的道理。”
“我教你兵法,教你权谋,不是要你成为一个嗜杀的屠夫,而是要让你明白,当你手无寸铁地去跟一头猛虎讲道理时,你手里的那本圣贤书,连给它塞牙缝都不够。”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你以为,为父让你去劝降,是真的指望你那番道理能说动杨秋?不,为父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会失败。我就是要让你失败,让你被逼入绝境,让你亲手打碎你心中那些不切实际的‘仁义道德’。只有当你亲手染上鲜血,亲身体会到用计谋扼住别人生死咽喉的滋味,你才能真正明白,什么叫做‘势’,什么叫做‘争’!”
贾谧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原来,从他请命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掉进了父亲为他设下的另一个“局”。一个旨在将他从一个不谙世事的书生,淬炼成一个合格的“毒士”继承人的局。
“你恨我吗?”贾诩问道。
贾谧看着父亲那张苍老而冷酷的脸,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恨”字。他心中涌起的,不是恨,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对自己父亲的恐惧,也是对自己未来的恐惧。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正一步步,活成了父亲的影子。
“记住,”贾did not continue his speech, but the silence was more powerful than any words. He slowly closed his eyes again, as if the conversation had exhausted all his energy.
The carriage fell back into silence. But for Jia Mi, the world had been turned upsidedown. The wind whistling outside the window sounded like countless souls crying. He finally understood why his father's strategies were so "poisonous" because they were rooted in the darkest, most realistic understanding of human nature, stripped of all moral embellishment.
Just as dawn was about to break, the army's vanguard sent back a report: a large enemy force was spotted ahead, near a valley called Feiyun Gorge. They had set up a makeshift camp, and their banners clearly displayed the character 'Ma'.
Ma Chao had been found.
Cao Cao reined in his horse, his eyes shining with the thrill of a hunter spotting his prey. He looked at the terrain map. Feiyun Gorge was a long, narrow valley, easy to defend but difficult to attack.
"It seems Ma Chao wants to use the terrain to hold us off," Xiahou Yuan commented.
Cao Cao sneered, "He thinks he's the hunter, but he doesn't know he's already the prey. Wenhe, your plan?"
Jia Xu's carriage moved to the front. The old strategist pointed to a spot on the map west of the gorge. "My lord, Ma Chao's forces are a mix of his remaining troops and newly recruited Qiang and Hu tribes. Their morale is fragile. He is counting on this surprise attack to succeed. Once he realizes he is the one being ambushed, his army will collapse."
"I have arranged for General Zhang Ji's troops, who were stationed in the west, to have already circled around to the back of Feiyun Gorge. They are waiting for our signal."
"What we need to do now," Jia Xu's finger tapped heavily on the entrance to the gorge, "is to put on a show. We will launch a frontal assault, pretending to be anxious and reckless. We must make Ma Chao believe that his plan has worked, that we are panicked and have fallen into his trap."
"Once his main force is engaged with our frontal assault, and their guard is down," a chilling light flashed in Jia Xu's eyes, "General Zhang Ji's forces will attack from the rear, setting fire and causing chaos. At the same time, our main army will press forward with full force. Trapped from both sides, with their escape route cut off, Ma Chao's 'grand army' will be nothing but turtles in a jar."
The plan was ruthless and precise. It not only aimed to annihilate the enemy but also to psychologically crush them.
Cao Cao laughed heartily. "Excellent! Just as I wished! Let's begin the show for Ma Mengqi!"
Orders were quickly issued. The sound of war drums echoed through the wilderness. Thousands of Wei cavalry, under the command of Cao Hong, charged towards Feiyun Gorge like a tide, their shouts shaking the heavens.
The battle had begun.
From the carriage, Jia Mi watched the wave of cavalry charge towards the valley of death. He knew that this battle was already over before it had even started. Every step the enemy took, every reaction they had, was all within his father's calculations.
This was the terrifying power of a true master strategist. It wasn't about a single clever trick, but about weaving a web of fate that the enemy willingly walked into, until it was too late.
He felt a chill run down his spine, a chill that was a mixture of awe, fear, and a strange, dark excitement.
08
飞云峡谷口,喊杀声震天。
曹洪率领的虎豹骑,如一把烧红的铁锥,凶狠地扎向马超军的阵线。然而,西凉兵依托着峡谷的有利地形,用盾牌和长矛组成了一道坚固的防线,箭矢如雨,不断从高处射下。一时间,魏军的攻势竟被死死遏制住,伤亡不断增加。
“报!将军,我军前锋受阻,伤亡惨重!”
“报!西凉兵据险死守,难以撼动!”
战报如雪片般飞到曹操的中军大纛之下。
曹操听着战报,脸上却不见丝毫焦急,反而与身边的贾诩对弈起来。棋盘之上,黑白二子绞杀正酣,一如峡谷口的战局。
“子廉(曹洪)还是急了些。”曹操落下一子,淡淡说道。
“不急,则马超不起疑。”贾诩捻起一子,从容应对,“大王要钓的是一条大鱼,饵料下得不够,鱼儿是不会上钩的。如今我军‘伤亡惨重’,马超必然以为我军已是强弩之末,后方空虚。他很快……就会把他最后的本钱都压上来了。”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后,峡谷内的马超军中军大旗向前移动,更多的兵马从峡谷深处涌出,开始对魏军进行反扑。马超本人更是身先士卒,一杆长枪使得出神入化,所到之处,魏军人仰马翻。
西凉军的士气,瞬间被提至顶峰。
“时候到了。”贾诩将手中的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仿佛是一个信号,就在马超军全力反攻,阵型拉得最长,后方最为空虚的时刻——
峡谷的另一端,突然火光冲天!
无数的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从天而降,精准地射入了马超军的后营和粮草辎重所在之处。干燥的秋草瞬间被点燃,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走水了!后营走水了!”
“敌袭!有敌袭!”
马超的后军瞬间大乱。紧接着,张既率领的伏兵,如神兵天降,从山林中杀出,狠狠地从背后捅了西凉军一刀。
正在前方奋勇厮杀的马超猛地回头,看到后方冲天的火光和混乱的景象,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中计了!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圈套!
“撤!快撤!”马超嘶声力竭地吼道。
然而,已经晚了。
“全军出击!”曹操扔掉棋子,霍然起身,拔剑高呼。
一直按兵不动的夏侯渊部,以及佯装败退的曹洪部,此刻如猛虎下山,掉头反扑。三万精骑,从正面发动了雷霆万钧的总攻。
前有无法逾越的铁骑洪流,后有断绝归路的伏兵与大火。马超所谓的“十万大军”,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羌、胡等部落的士兵本就是为利益而来,见势不妙,立刻四散奔逃,互相践踏,彻底冲垮了马超本部的阵型。
兵败如山倒。
马超带着残余的亲卫,左冲右突,试图杀出一条血路。但他面对的,是曹魏最精锐的将领和士兵。夏侯渊、曹洪、张郃……一张张名将的面孔,组成了一张天罗地网。
战车之上,贾谧透过车窗的缝隙,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西凉勇士,在绝对的劣势和恐慌中,如同被收割的麦子一般倒下。
他的心中,没有复仇的快感,也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终于明白,父亲所说的“势”是什么。势,就是让敌人按照你的剧本,一步步走向死亡,并且至死都以为是自己的选择。
最终,马超在数名亲兵的拼死掩护下,突出重围,带着一身的伤,狼狈地向西逃窜。曹操并没有下令追击。
“穷寇莫追。”曹操看着马超消失的方向,对贾诩道,“此战之后,马超已成孤家寡人,再也掀不起风浪了。西凉,可定了。”
贾诩微微躬身:“皆赖大王神武。”
曹操哈哈大笑,目光转向贾谧,赞许道:“贾主簿,你在安定城,以寸舌为剑,不费一兵一卒,为我军争取了宝贵的时间。此为首功!待回到许都,孤必有重赏。”
贾谧张了张嘴,那句“不敢当”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知道,曹操赏识的,不是那个心怀仁义的书生贾谧,而是那个能想出“毒计”,逼死庞德的“贾诩之子”。
他低头一拜,声音沙哑:“谢……魏王。”
这一拜,仿佛拜别的,是他曾经坚守的一切。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飞云峡谷的战场上,魏军士兵正在打扫战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贾谧独自一人,走在这片尸山血海之中。他看到了一张张扭曲而痛苦的脸,有魏军的,也有西凉军的。他甚至看到了几名在安定城中,曾对他怒目而视的庞德旧部。
他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身。那是一名年轻的西凉士兵,眼睛还圆睁着,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和不解。
贾谧伸出手,想要为他合上双眼。
可他的手,在半空中,却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仿佛看到,自己的手上,沾满了庞德的血,沾满了眼前这些士兵的血。
他,再也回不去了。
09
建安二十四年,冬,摩陂行营。
时光荏苒,八年光阴弹指而过。
当年的军中主簿贾谧,如今已是位高权重的散骑常侍,封都亭侯。他不再是那个会因一场杀戮而彻夜难眠的青涩书生,他的眼神变得和他的父亲一样,深邃、平静,像一口古井,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学会了将所有的情感都藏在心底,学会了用最冷静的头脑,去分析最复杂的局势。他成了曹操身边最得力的智囊之一,但他很少主动献策,除非被问及,否则永远沉默。
他成了另一个贾诩,一个更年轻,也更孤独的贾诩。
此刻,他正侍立在曹操身后,静静地听着帐中诸将议论着刚刚传来的,关于荆州的惊天变故。
“吕蒙此计,当真是神来之笔!关羽一生自傲,竟栽在了这‘白衣渡江’之上!”
“是啊,谁能想到,东吴竟敢背刺盟友,而且做得如此滴水不漏。”
曹操听着众人的议论,不置可否。他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落在了贾诩身上。于是,便有了开篇那一问。
“文和,此计瞒天过海,神鬼莫测。以你之智,缘何未曾为孤献上?”
贾诩缓缓放下酒爵,那双老眼浑浊依旧,却仿佛能看透岁月。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身后的儿子,贾谧。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贾谧的心,猛地一紧。
八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将安定城的一切都埋葬了。可父亲的这个眼神,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
庞德横刀自刎的悲壮,飞云峡谷的血流成河,父亲在车中那番冰冷刺骨的教诲……一幕幕,清晰如昨。
他明白了。父亲接下来要说的,与他有关。
果然,贾诩开口了,声音沙哑如初:“大王,非臣想不出,实乃不敢料……我那孩儿的毒计,竟真有人敢用。”
满座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贾诩身上,转移到了他身后那个如同影子的贾谧身上。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他显然也想起了八年前的那场西凉之战。
“哦?”他的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文和此话何意?莫非……这‘白衣渡江’之计,与令郎有关?”
贾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竹简。竹简的材质已经泛黄,边缘也有些磨损,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大王,请看此物。”
一名内侍上前,恭敬地接过竹简,呈递给曹操。
曹操接过竹简,看到火漆封口上,清晰地印着一个“贾”字私印。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掂了掂,看向贾诩:“这是何物?”
“这是建安十六年,安定之战后,犬子贾谧写下的一份战后复盘。”贾诩的声音平静无波,“其中,便有他当初为破安定,所构想的一套备用之策。只是,那套计策太过阴损,有伤天和,故而当时并未启用。臣也觉此计歹毒,便将其封存至今,未曾示人。”
曹操的眉毛扬得更高了。
他看了一眼面色沉静,但指尖却在微微颤抖的贾谧,终于用手指,剥开了那层凝固了八年之久的火漆。
竹简,缓缓展开。
清秀而有力的笔迹,映入眼帘。开篇,便是对安定守军心理的详细剖析,对杨秋与庞德之间矛盾的精准预判。
紧接着,笔锋一转,开始阐述一个大胆而阴毒的计划。
计划的核心,不是劝降,不是离间,而是……伪装。
“……可遣一军,尽着商贾衣冠,扮作行商,以牛酒粮帛,伪称犒军,分批入城。守军若疑,则示以重金,言‘马将军威震西凉,我等商贾亦感其恩,特来助阵’。西凉兵士多朴直,见利则喜,见义则敬,必不深究……”
“……待我军士卒混入城中,潜伏于各处要害。只需一声号令,便可于城内四处放火,斩关落锁,大开城门,引城外大军入内……”
“……此计之要,在于‘信’字。攻其不备,出其不意。让敌人在最信任、最放松的状态下,迎来灭顶之灾。然此计过于阴诡,乃是利用人心之善,行鬼蜮之事,非万不得已,不可用也……”
竹简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墨迹似乎比前面更重一些,仿佛是书写者用尽了全身力气写下的:
“计成,则城破;然人心之堤,亦破矣。”
10
曹操逐字逐句地读着,大帐之内,落针可闻。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好奇,慢慢变成了凝重,再到震惊,最后,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再次射向贾谧。
这哪里是什么备用之策?这分明就是“白衣渡江”的雏形!
一样的伪装成商旅,一样的麻痹敌人,一样的里应外合,瞬间制敌!甚至连利用敌人“信义”和“骄傲”的心理内核,都如出一辙!
唯一的区别是,吕蒙用在了江陵,而贾谧八年前,就为安定城准备了这道“毒宴”。
曹操终于明白了贾诩那句话的全部含义。
不是想不出,是不敢料我孩儿的毒计,竟真有人敢用!
原来,早在八年前,这个在他眼中一直沉默寡言的青年,就已经构想出了如此惊世骇俗的毒计。只是,他自己亲手将它封存了。因为他知道,这种计策,是一把双刃剑,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它摧毁的不仅仅是敌人的城池,更是人与人之间最基础的信任,是为将者心中最后那点关于“信义”的底线。
“计成,则城破;然人心之堤,亦破矣。”
曹操反复咀嚼着这最后十个字,心中竟生出一丝寒意。他戎马一生,见过无数智谋之士,包括贾诩本人,也以奇谋诡计著称。但他们的计,多是阳谋与阴谋的结合,是基于利益和形势的博弈。
而贾谧的这个计策,却直指人心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部分。它不是博弈,而是污染。一旦用出,天下将再无信义可言,人人自危,彼此猜忌。这比单纯的杀戮,要可怕得多。
曹操缓缓卷起竹简,递还给贾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文和,你有一个好儿子。”
这句话,他说得意味深长。帐中诸将听不出其中深意,只当是寻常夸赞。但贾诩和贾谧,都听懂了。
这不是夸赞,而是一种警告,一种感慨。
曹操感慨的是,贾谧的智谋,已经青出于蓝,达到了一个令人畏惧的高度。他警告的是,这种力量,必须被牢牢地锁住,否则,它将反噬其主。
贾诩接过竹简,重新放入袖中,那卷竹简,仿佛有千斤之重。他对着曹操,深深一揖,没有说话。
宴席,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夜深人静,贾谧独自走出营帐,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寒风吹过,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八年前,他用流言逼死了庞德,以为那是自己堕落的开始。
八年后,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内心深处,还藏着一个连自己都感到恐惧的魔鬼。那个魔鬼,能构想出连父亲都称之为“毒计”的计策。
他赢得了曹操的赏识,赢得了高官厚禄,赢得了世人眼中所有的成功。
但他失去了那个月下读《春秋》,一心向往仁义之道的少年。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残月,孤冷,清寂,像极了他自己。
他终于,活成了他最不想成为的样子。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贾诩披着一件大氅,走到了他身边。
“后悔吗?”老人问道。
贾谧沉默了许久,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后悔走上这条路,”他轻声说,“但后悔……再也回不去了。”
贾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身上的大氅,披在了儿子的肩上。
父子二人,两个被世人称为“毒士”的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他们就像这乱世中的两颗孤星,彼此照亮,也彼此映衬着对方的黑暗。他们拥有洞察人心的智慧,却也因此,背负了最沉重的枷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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