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9月的一天傍晚,北京城西北开始起风,八道湾老宅的院墙映出瘦削的身影——周作人刚从邮局回来,袖中揣着那封写给周恩来的求职信。拖着旧皮箱从上海折返,他已经计算过所有可能:留在大陆才有一线生机,可要谋个差事并不容易。这封信,成了最后一张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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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时期的斑斑记录并未褪色。天津《大公报》档案里依旧躺着他的演讲稿,洋洋洒洒替“东亚共荣”唱赞歌,名字下方鲜红的“文化汉奸”戳印刺眼得很。周作人自己也清楚,这顶帽子摘不掉,只能赌新政权或许念旧情。信里他写得简短:“懂希腊文,可从事翻译,盼安排工作。”落款用的仍是熟悉的“启明”。
周恩来收到信后皱了一下眉。五四时他与周氏兄弟打过交道,大学生年代的记忆还在,但标签就是标签,处理需谨慎。他把信连同情况提要送到香山。毛泽东拿起眼镜,快速扫过几行字,略一思索,放下文件:“养起来,做翻译工作,以后出版。”前后不过半分钟,八个字定调,旁人连劝说的时间都没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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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传回北京,周作人被通知到文化部“谈谈”。那天,他穿着已经泛白的中山装,比在北平沦陷时要消瘦,语速却仍慢条斯理。“周先生,政府可以提供稿费,但先要您把过去的事讲明。”负责接待的干部话音刚落,周作人点点头,没有辩解,只给出一句,“都写在判词里,翻出来即可。”他明白,翻旧账意义不大,眼下找饭碗才是要紧。
有意思的是,档案室同日收到另一批材料——蒋介石时代的审判卷宗。对照之下,可以确定周作人确实未直接参与军事迫害。新政权最看重的是“有没有血债”。这条界线替他留下一丝空间。很快,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人事表上便多了一个“特约翻译”,月生活费四百元。这个数字让不少北大老教授咋舌:自己也不过三百多,“文化汉奸竟混得比咱好”成了茶余闲谈。
翻译工作从古希腊神话起步,荷马、赫西俄德的名字重新出现在书架。不得不说,周作人的希腊语功底在国内确实难觅对手,他把语感和闲适笔调掺杂在一起,译稿流畅却带着显眼的旧文人习气,编辑偶尔皱眉也没办法——没人能迅速替换他。稿费一笔笔到账,他开始偿还在上海积欠的债,还给三个子女寄去学费。看似风平浪静,暗处的议论却没停过。
1952年肃反运动展开,文化部专门小组找到他,要求写自我检查。桌上摆着厚纸,他握笔良久才落第一行字:自己最大的错误在于“软弱”,而非“阴险”。这句辩白显然站不住脚,但检查上交后,他没有被追加处分,只是再次调低了生活补贴。有人说这是毛泽东当年那八个字的保护伞,还真不好反驳。
进入六十年代,出版系统对翻译的需求更旺,周作人继续接单,日本近代随笔、古希腊悲剧轮番上阵。他在家中客厅放一张折叠床,白天校对、夜里伏案,稿纸堆成了小山。偶尔访客对他说“先生如今还算安逸”,他摆手,“安逸谈不上,能自给就不错。”简单一句,背后却是现实的算计:只要手里有稿酬,家就能维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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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前后形势急转。出版社下达指令,停发高额预支,原本每月四百元的生活费直接腰斩。周作人顿时捉襟见肘。一位好友探望,见他午饭只喝玉米面糊,旁边摆着几块臭豆腐,忍不住劝一句,“老先生,卖几件鲁迅遗物也好过这般。”周作人沉默,随后轻声回绝:“那是他留下的影子,我没这个脸。”房间一时显得压抑。
同年冬天,牙疾加重,医生开出治疗清单,费用对他而言是不小的数字。他试图向香港《大公报》投寄散文,赚点外汇补窟窿。投稿信附带一句玩笑:“稿酬不要拖,一拖就成了药钱。”编辑会心一笑,这篇杂文后来照付百元港币,勉强解决当下燃眉。
值得一提的是,关于“汉奸”身份的争议始终伴随他。北京师范大学的年轻教师搜集资料,准备写汉奸史,几次上门采访,总被回绝。到了第四次,周作人才丢下一句话:“材料多得是,不差我这桩。”语气里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也有人认为,他拒绝采访只是害怕“再次定性”。观点各异,真假莫辨。
1969年冬,周作人在北医三院病房里留下最后一段口述:“年轻时求名求利,老来只求一碗热粥。幸好那封信寄了出去,不然早已饿死路旁。”护士听后没多言,只轻轻替他掖好被角。翌年五月,病情恶化,终告离世。官方讣告仅一句,“周作人,翻译工作者”。这份极简的评价,与那年香山八字批示遥相呼应——养得起,也用得上,其余不必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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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不会因为个人意愿而删改,但也并非只剩黑白。周作人从“教育督办”到“特约翻译”,跌宕之间,可以窥见新中国处理知识分子与旧势力的弹性策略:留人、用人、驯人,三步并存。遗憾的是,他没能在晚年完成那部希腊悲剧译注全集,手稿散佚数卷。假如当年再多几年时间,或许读者能看到更完整的荷马诗篇中文本。事实却如此——人生没有假设,只有冷冰冰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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