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咸阳,章台宫。
更漏已尽,东方既白。
深秋的寒霜凝在琉璃瓦上,折射出熹微的晨光,冷冽如刃。
华阳公主嬴阴嫚端坐于妆镜前。一夜之间,她那三千青丝,竟化作了皑皑霜雪。铜镜里映出的,不再是十六岁少女娇艳欲的容颜,而是一张混杂着决绝与死寂的脸。
她没有哭。
大秦的长公主,帝国的骄阳,即便是在这般堪称国耻的婚典之后,也断不会流一滴泪。
她只是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抚上那满头白发,嘴角竟勾起一抹诡异的笑。这笑意不达眼底,却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望向了九重宫阙之上,那手握天下的至尊。
父皇,这便是您想要的“棋子”么?阴嫚……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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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半月前,一卷始皇帝的亲笔诏书,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华阳公主府的宁静。
“……长公主嬴阴嫚,性行淑均,柔嘉维则,特赐婚于上将军王翦。择吉日大婚,以彰皇恩,以固国本。钦此。”
宦官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扎进嬴阴嫚的耳中。她身着一袭织金鸾鸟宫装,身姿挺拔如松,可袖中的双手却已攥得骨节发白。
王翦。
那个名字如雷贯耳。
灭赵、平燕、破楚,大秦版图的半壁江山,是这位老将军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他是帝国的柱石,是军方的神祇,是活着的传奇。
但他,今年已经七十岁了。
而她,嬴阴嫚,始皇帝的长女,风华正茂,年方十六。
“公主,接旨吧。”传旨的宦官是赵高,中车府令,皇帝身边最得宠的近侍。他脸上挂着谦卑的笑,眼神却如毒蛇般阴冷,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公主的反应。
嬴阴嫚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曾被誉为“咸阳最亮星辰”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质询。“赵府令,本宫怀疑此诏有伪。父皇日理万机,或有笔误。”
这已是公然的抗拒。
赵高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躬身道:“公主殿下说笑了。陛下的玉玺大印在此,岂能有假?陛下还说,此乃天作之合,是殿下为帝国尽忠的福分。”
“福分?”嬴阴嫚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透出一丝自嘲的寒意,“以十六岁之身,嫁七十老将,此为何等福分?”
“上将军功高盖世,乃国之栋梁。公主嫁与将军,是君臣一心的佳话,更是安抚军中数十万将士的无上恩典。”赵高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殿下是陛下最疼爱的长女,想必最能体谅陛下的苦心。”
他巧妙地将“君”与“父”两个身份捆绑在一起,用“忠”与“孝”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嬴阴嫚牢牢困在中央。
周围的侍女宫人早已吓得跪伏于地,大气不敢出。公主与赵高之间的每一次言语交锋,都像是两柄无形的利剑在空中碰撞,迸溅出冰冷的火花。
嬴阴嫚沉默了。她知道,赵高说的是事实。父皇的决定,从无人可以更改。但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命运就此沦为一枚冰冷的政治筹码。
她缓缓跪下,双手举过头顶,接过了那卷沉重如山的诏书。“臣女,领旨谢恩。”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玉石俱焚的决绝。
赵高满意地笑了,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他转身离去,背影在阳光下拉得极长,像一条蛰伏的巨蟒。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外,嬴阴嫚才猛地站起身,将那卷诏书狠狠掷在地上。
“备车!本宫要见父皇!”她清冷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不信。那个将她捧在掌心,教她读书习字,为她亲手雕琢木雁的父亲,会如此冷酷地将她推入深渊。这背后,一定有她不知道的缘由。她必须,亲自去问个明白。
02
章台宫,大秦帝国的权力中枢,此刻却静得落针可闻。
嬴政高坐于御座之上,一身玄色龙袍,十二旒的冕冠遮住了他的神情。他正在批阅堆积如山的竹简,头也未抬,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长女的到来。
嬴阴嫚跪在殿下,背脊挺得笔直。从她进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炷香的功夫。父皇没有让她平身,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这沉默的压力,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窒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竹简的墨香,这曾是她最熟悉、最安心的味道,此刻却让她感到阵阵寒意。
“父皇。”终于,她还是先开了口,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紧。
嬴政手中的笔顿了一顿,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儿臣……为婚事而来。”嬴阴嫚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疑虑与不甘尽数倾吐,“儿臣不解。父皇为何要将儿臣许给王翦上将军?他……他已年过古稀,足以做儿臣的祖父。”
“他是帝国的功臣。”嬴政的声音传来,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正因他是功臣,父皇更应善待于他,而非以儿臣这般年岁去……去折辱他,也折辱皇室的尊严!”嬴阴嫚的声调不自觉地高了些许。
嬴政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深邃,威严,如同浩瀚的星空,藏着无数令人看不懂的漩涡。被这双眼睛注视着,嬴阴念感觉自己仿佛被瞬间看穿,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无所遁形。
“折辱?”嬴政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阴嫚,你以为这桩婚事,是对你的折辱?”
“难道不是吗?”嬴阴嫚迎着父皇的目光,倔强地反问。
“愚蠢。”嬴政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站起身,踱步走下御座。他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嬴阴嫚完全笼罩。
“你只看到了年龄,看到了世俗的眼光,却看不到这盘棋的全貌。”他走到女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王翦功高震主,手握帝国最精锐的六十万大军。朕要灭楚,非他不可。但朝中有人非议,说他拥兵自重,心怀叵测。你懂么?”
嬴阴嫚的心猛地一沉。她熟读史书,自然明白“功高震主”四个字的份量。
“所以,父皇将儿臣嫁给他,是为了安他的心,堵住朝臣的悠悠之口?”
“这只是其一。”嬴政的眼神愈发深邃,“更重要的,朕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耳朵,一双属于嬴氏的眼睛和耳朵,放在他的身边。军中的动向,将领的心思,朕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嬴阴嫚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原来如此。这桩婚事,不是恩典,不是安抚,而是一场赤裸裸的监视。她不是新妇,而是一个被派出去的密探。
“父皇……”她的声音发颤,“您要儿臣……去监视一位为大秦流尽了血汗的老将军?”
“这是你的使命。”嬴政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是大秦的长公主,享受了帝国的尊荣,就必须承担帝国的责任。这桩婚事,不是儿女情长,而是国之大计。你,没有选择。”
嬴阴嫚的心彻底凉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那个曾经会抱着她看星星的男人,如今却变成了一个冷酷的君王,眼中只有江山社稷,再无半点父女温情。
她明白了,自己所有的抗争都是徒劳。在帝国的棋盘上,她终究只是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儿臣……领命。”她低下头,声音嘶哑。
嬴政似乎对她的顺从很满意。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通体温润的龙纹玉佩,递到她面前。
“这是朕的私印。王翦是聪明人,他会明白的。”嬴政的声音缓和了些许,“记住,阴嫚,活下去。只有活下去,你这颗棋子,才有价值。”
嬴阴嫚接过那枚冰冷的玉佩,指尖触及之处,一片寒凉,直透心底。
活下去?在这场名为婚姻的监视游戏中,她真的能活下去吗?
走出章台宫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抬头望天,一只孤雁哀鸣着飞过,没入苍茫的暮色之中。
她的命运,似乎也如这只孤雁一般,前路茫茫。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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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的旨意传遍咸阳,掀起了轩然大波。
市井坊间,茶楼酒肆,到处都在议论这桩匪夷所思的婚事。有人说,这是陛下对王氏一族的无上荣宠;有人说,这是鸟尽弓藏的前兆,是皇帝对功臣的敲打;更有人私下里窃窃私语,为那位年仅十六岁的华阳公主感到惋惜。
然而,无论外界如何风雨,华阳公主府内却是一片死寂。
嬴阴嫚将自己关在寝宫里,整整三日,滴水未进。
她想不通,也想不透。父皇那句“活下去”像魔咒一样在她脑中盘旋。一场监视任务,为何会与“生死”联系在一起?王翦,那个传说中忠厚耿直的老将军,难道真如父皇暗示的那般,是一头会择人而噬的猛虎?
第四日清晨,长公子扶苏来了。
他是嬴阴嫚一母同胞的兄长,也是这冰冷宫廷中,唯一能给她带来一丝温暖的人。
“阴嫚,开门。”扶苏的声音温润而焦急。
殿门缓缓打开,看到嬴阴嫚苍白憔悴的脸,扶苏眼中满是心疼。他屏退左右,拉着妹妹的手,走到窗边。
“我听说了。”扶苏叹了口气,“父皇的决定,我也无法更改。但是阴嫚,你不能这样作践自己。”
“兄长,”嬴阴嫚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你说,父皇为何要如此对我?他明知……明知这是一座火坑。”
扶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父皇有父皇的考量。近年来,朝中党同伐异,暗流汹涌。丞相李斯与中车府令赵高走得极近,隐隐有结党之势。而军中,以王翦、蒙武为首的老将们自成一派。父皇……或许是想用这桩婚事,来平衡朝局。”
“平衡?”嬴阴嫚冷笑一声,“用我的终身幸福去平衡?兄长,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在父皇眼中,没有什么比帝国江山更重要。”扶苏的语气充满了无奈,“我们生在皇家,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宿命……”嬴阴嫚喃喃自语,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是啊,宿命。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经和这个庞大的帝国捆绑在了一起,由不得她自己做主。
“阴嫚,”扶苏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递给她,“这是我为你准备的一点心意。王家是武将世家,规矩繁多,你初到那里,万事小心。若有难处,随时派人告诉我。”
嬴阴嫚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精致的凤头金簪。簪尾处有一个极小的机括,轻轻一按,便能弹出一根淬了剧毒的细针。
这是兄长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
嬴阴嫚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多日来的冰冷似乎被驱散了些许。她握紧金簪,重重地点了点头:“兄长,我明白了。”
她不能再消沉下去。既然无法反抗,那就只能接受。她要活下去,不仅为了父皇那句冰冷的命令,也为了兄长这份沉甸甸的关爱。
她要亲眼看看,这盘棋的终局,究竟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大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内务府送来了繁复的嫁衣,上面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样,华美异常,却也沉重得像一副枷锁。
嬴阴嫚每日按时起身,梳妆,用膳,配合着宫人量体裁衣,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只是,她的话越来越少,脸上的笑容也彻底消失了。
大婚前夜,咸阳城张灯结彩,一片喜庆。
嬴阴嫚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天边那轮孤月。
就在这时,一名贴身侍女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木盒。
“公主,这是……王老将军派人送来的。”
嬴阴嫚心中一凛。王翦?他为何会在这时派人送信?
她打开木盒,里面没有珠宝,没有信笺,只有一块小小的竹简。竹简上用隶书刻着一行字,笔力苍劲,入木三分。
看清那行字后,嬴阴嫚的瞳孔骤然收缩。
竹简上写着:“明日大典,无论见何景,闻何声,切记,一言不发,一笑置之。”
0.4
“一言不发,一笑置之。”
这八个字,如同八记重锤,狠狠敲在嬴阴嫚的心上。
这不是一个丈夫对未来妻子的问候,更像是一个上位者对下属的冰冷指令。这其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难以言说的警告。
嬴阴嫚将那块竹简翻来覆去地看,试图从那苍劲的笔画中,窥探出王翦的真实意图。
他为何要送来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明日大典,会发生什么?什么叫“无论见何景,闻何声”?难道这场婚礼,除了年龄的悬殊,还另有玄机?
她想起了父皇那句“活下去”,想起了兄长扶苏那支藏毒的金簪。一个又一个的谜团,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越收越紧。
一夜无眠。
第二天,天还未亮,嬴阴嫚就被宫人唤醒,开始进行繁复的梳妆。
数十名侍女围绕着她,为她傅粉,点唇,描眉。那身沉重的嫁衣被一层层穿在身上,头上的凤冠缀满了明珠翠玉,重得几乎要压断她的脖颈。
她像一个精致的人偶,任由旁人摆布,目光空洞地望着铜镜中的自己。镜中的人,面容绝美,眼神却死寂如灰。
吉时已到。
在震天的鼓乐声中,嬴阴嫚盖上红盖头,由喜娘搀扶着,登上了前往上将军府的婚车。
咸阳城的街道上,挤满了前来围观的百姓。他们都想一睹这位传说中貌美如花的长公主,也想看看那桩震惊天下的婚事,究竟是何等模样。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嬴阴嫚端坐在车内,红盖头下的世界一片血色。她能听到外面的喧嚣,能感受到无数道好奇、同情、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
她的手,紧紧攥着那枚父皇赐予的龙纹玉佩,冰冷的触感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婚车终于停了下来。
“新妇下车——”
随着一声高亢的唱喏,车帘被掀开。嬴阴嫚在喜娘的搀扶下,缓缓走下婚车。
她看不见周围的景象,只能感觉到气氛的诡异。本该是喜庆喧闹的将军府,此刻却安静得有些过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她被引着,跨过火盆,走过长长的甬道,最终停在了一处大殿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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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仪式,嬴阴嫚都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机械地完成着每一个动作。她能感觉到,站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身形高大,气息沉稳,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之气。他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仪式结束,嬴阴嫚被送入新房。
然而,她没有等来挑开盖头的新郎,却等来了一名须发皆白的老管家。
“公主殿下,”老管家躬身道,“将军有令,请您移步‘演武堂’,观礼。”
观礼?观什么礼?
嬴阴嫚心中警铃大作。她想起了王翦送来的那八个字。
“带路吧。”她平静地说道。
演武堂,是王家子弟平日习武的地方。此刻,这里却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演武堂的正中央,设了两张主座。王翦已经端坐其一,他穿着一身与嬴阴嫚同款的红色婚服,满头银发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他的脸上布满了刀刻般的皱纹,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
而在他的对面,赫然站着一排人。
为首的,正是丞相李斯和中车府令赵高。他们身后,还跟着十数名朝中重臣。
这些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嬴阴嫚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预感到,王翦那句“无论见何景”,马上就要应验了。
05
嬴阴嫚在王翦身旁的座位上缓缓坐下,宽大的袖袍遮住了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她没有去看李斯和赵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端坐在身侧的王翦。
这位七十岁的老将军,身形依旧挺拔如山。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堂下的众人,仿佛他们不是权倾朝野的重臣,而是一群等待检阅的兵士。
“老将军,深夜将我等请来,不知有何要事?”李斯率先开口,他脸上挂着标志性的微笑,但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赵高则侍立在李斯身后,微微垂着头,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新房的布置,以及那位始终未发一言的新妇。
王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案几上的酒爵,转向嬴阴嫚,声音洪亮如钟:“公主,请。”
嬴阴嫚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端起酒爵,与王翦的酒爵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两人一饮而尽。
这是合卺酒。
但他们饮的不是交杯酒,而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同席而饮。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李斯的脸色微微一变,笑容有些僵硬。赵高的眼皮则跳了一下。
王翦放下酒爵,目光如电,扫过堂下每一个人。
“诸位大人,深夜叨扰,王某在此赔罪了。”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千军万马也无法撼动的威势,“今日,是老夫与华阳公主大喜的日子。陛下隆恩,将长公主赐婚于我这风烛残年的老朽,王氏一门,感恩涕零。”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但近来,咸阳城中颇多流言。有人说,王某功高震主,心怀不轨。又有人说,陛下此举,乃是敲山震虎,意在削我兵权。更有甚者,竟敢妄议公主,言语之间,多有不堪。”
王翦每说一句,堂下的温度便仿佛下降一分。李斯和赵高等人的脸色,也愈发难看起来。
“老夫戎马一生,为大秦流过血,断过骨,不在乎几句闲言碎语。”王翦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但公主乃千金之躯,万乘之尊,岂容尔等宵小之辈肆意污蔑!”
他猛地一拍案几,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而下。
“今日,当着诸位的面,老夫要行最后一道大婚之礼!”王翦的声音响彻整个演武堂,“陛下将公主赐予我,便是将帝国的荣耀托付于我。我王翦,与公主,与陛下,与大秦,从此血脉相连,荣辱与共!”
他转过身,面对着演武堂后方的一面墙壁。
“来人,开‘洞房’!”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面墙壁竟从中间缓缓裂开,露出了后面一个幽深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婚床,没有喜烛,只有一张冰冷的石榻。
所有人都惊呆了。
李斯的瞳孔骤然收缩,赵高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的表情。
嬴阴嫚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洞房?这……就是他所谓的“洞房”?
“陛下有旨,为证君臣一心,为绝天下非议,今日之礼,需有见证。”王翦的声音冷得像冰,“老夫与公主,将在此处,当着诸位大人的面,共度新婚之夜!”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被王翦这惊世骇俗的举动震慑住了。
当众洞房?
这已经不是羞辱,而是赤裸裸的政治宣言!他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将自己和皇室彻底捆绑在一起,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王翦,就是皇帝最忠诚的刀!任何试图离间他们的人,都将是帝国的敌人!
嬴阴嫚瞬间明白了王翦送来的那八个字的含义。
“一言不发,一笑置之。”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她看着王翦伸向她的手,那是一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却异常稳定。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冰冷的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王翦握紧了她的手,转头看向她,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不是情欲,而是一种……类似于战友之间的默契和认可。
他牵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名为“洞房”的石室。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李斯的面色铁青,袖中的双手紧紧握拳。赵高则死死地盯着他们交握的双手,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光。
他们知道,今夜过后,大秦的朝局,将彻底改变。
王翦和嬴阴嫚,用一场最荒唐的婚礼,布下了一个最决绝的局。
而嬴阴嫚,这颗被投出的棋子,终于在棋盘上,站稳了脚跟。
然而,当他们即将踏入那间石室,当那扇沉重的石门即将在他们身后关上时,王翦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只有嬴阴嫚才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那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却仿佛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
“公主,从踏入这扇门开始,你我便是真正的同袍。今夜,没有鱼水之欢,只有生死之盟。”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父皇要你监视我,对么?”
嬴阴嫚的身体猛地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他……他怎么会知道?
王翦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惊骇,继续用那平稳到可怕的语调说道:“不必惊慌。真正的好戏,现在才开始。今夜,我要让你亲眼看一样东西。看完之后,你就会明白,你我真正的敌人,究竟是谁。”
他的话音刚落,石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
06
石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与声音。
幽暗的石室内,只有一盏孤零零的青铜油灯,豆大的火苗在死寂的空气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石壁上,拉长,扭曲,如同挣扎的鬼魅。
嬴阴嫚的心跳得厉害,父皇赐予她的龙纹玉佩被她紧紧攥在掌心,硌得生疼。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迎上王翦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将军……知道一切?”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公主殿下,”王翦松开了她的手,转身面对着她,神情肃穆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从您踏入王府的那一刻起,您便不再仅仅是公主,而是我王翦的帅帐之内,唯一可以信任的‘同袍’。”
同袍。
这个词,比“妻子”二字,重了千百倍。
嬴阴嫚的瞳孔微微放大,她没有从王翦的眼中看到任何轻视或试探,只有一种纯粹的、属于军人的凝重。
“陛下让您监视我,不是因为不信任我。”王翦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而是因为,这咸阳城里,除了我王翦,他已无人可以托付。”
他走到石室深处,在一面看似平平无奇的石壁上摸索了片刻,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石壁上竟打开了一道暗格。
王翦从暗格中取出一卷用黑布包裹的羊皮地图,小心翼翼地在石榻上展开。
嬴阴嫚凑上前去,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地图上的内容。那不是大秦的疆域图,也不是六国的山川形势图,而是一张……咸阳城的内部结构图。
图上,密密麻麻地用朱砂标记了数十个点。有的是朝中大员的府邸,有的是城防军的营地,有的甚至是宫中的某些殿宇。
而在这些红点之间,用更细的黑线,连接成了一张错综复杂、触目惊心的大网。
“这是……”嬴阴嫚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毒网。”王翦的手指,缓缓划过那张地图,“一张由丞相李斯与中车府令赵高,耗费十年之功,编织起来的毒网。这张网,上至朝堂,下至地方,甚至……已经渗透进了陛下的禁军之中。”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地图的中心——章台宫。
“李斯,法家出身,推崇以严刑峻法治国,但他内心深处,渴望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而赵高,此人城府极深,野心勃勃,他利用陛셔对他的信任,安插亲信,结党营私,其心可诛。”
王翦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让嬴阴嫚不寒而栗。
“陛下早已察觉。但他身为帝王,不能轻易对肱骨之臣动手,否则会动摇国本。更何况,李斯之才,于帝国有大用;赵高之忠(伪),亦是陛下平衡朝局的棋子。所以,陛下只能等,等一个将这张网连根拔起的时机。”
嬴阴嫚终于明白了。
她想起了父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了他那句“活下去,才有价值”。
原来,父皇不是冷酷,而是孤独。他高坐于权力之巅,却被自己亲手提拔的重臣所包围,如履薄冰。
“那……这桩婚事……”
“这桩婚事,就是陛下的第一步棋。”王翦的目光灼灼,“将您嫁给我,一是为了向天下人宣告,皇室与军方牢不可破。二是为了给您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让您可以脱离宫廷的监视,成为陛下安插在棋盘外的一双眼睛。”
“而我,”王翦指了指自己,“我王翦,就是您最坚固的盾。有我在,有我身后的六十万大军在,李斯和赵高,就不敢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只是,委屈了公主。要您以清白之躯,名节之誉,来做这场豪赌的赌注。”
嬴阴嫚沉默了。
巨大的真相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将她淹没。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牺牲的弃子,却没想到,自己竟是这盘生死棋局中,最关键的一步。
父皇不是不爱她,而是用一种帝王的方式,给了她最沉重、也最信任的使命。
屈辱、不甘、怨恨……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巨大的震撼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壮。
她想起了父皇的孤独,想起了兄长扶苏的担忧,想起了王翦此刻的坦诚。无数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涌,最终,汇聚成一股灼热的激流,冲向四肢百骸。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看着他眼中那份对帝国的赤胆忠心。
她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十六年的人生,都像是活在一场虚幻的梦里。而从今夜起,她才真正地活了过来。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从今夜起,嬴阴嫚,便是将军的同袍。”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连日来的担惊受怕、滴水未进,加上此刻巨大的心神冲击,终于让她的身体达到了极限。
她摇晃了一下,被王翦眼疾手快地扶住。
“公主!”
嬴阴嫚靠在王翦坚实的臂膀上,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席卷而来。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到,自己那一头乌黑的秀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处,一寸一寸,变为苍白……
她不是因为恐惧而白头。
而是因为,在一夜之间,她看懂了帝国的命运,看懂了父亲的无奈,也看懂了自己肩上那份,足以压垮一个十六岁少女的……责任。
那满头的白发,是她与过去的自己,做的一场最彻底的告别。
07
当嬴阴嫚再次醒来时,天光已透过石室顶部的通风口,洒下一道微弱的光柱。
她躺在冰冷的石榻上,身上盖着王翦那件宽大的红色婚服。老将军就坐在一旁的石凳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嬴阴嫚的头发上。那一片刺目的雪白,让他那双古井无波的鹰目中,也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动容。
“公主……你……”
嬴阴嫚坐起身,伸手抚上自己的长发,触手一片干枯,再无往日的柔顺。她却只是平静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凤凰涅槃后的淡然。
“将军不必惊讶。旧的我,已经死在了昨夜。从今起,活着的,只是嬴阴嫚。”
她说这话时,眼中没有了少女的娇憨与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她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静与锐利。
王翦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他戎马一生,见过无数生死,也见过无数一夜白头的人。但那些人,多是被巨大的恐惧或悲恸所击垮。而眼前的少女,这满头白发,却仿佛是她新生的勋章。
“好。”许久,王翦才缓缓吐出一个字。他站起身,重新将那张羊皮地图在石榻上铺开,“既然公主已经明白,那我们,就该谈谈正事了。”
从这一天起,华阳公主府的上将军新妇,仿佛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是那个深居简出、神情落寞的怨妇,而是开始以王翦夫人的身份,出现在咸阳的各种社交场合。她会去拜访朝中重臣的家眷,会参加宗室贵胄的宴饮,甚至会亲自去城外的军营,为将士们送去慰问的酒肉。
她的脸上总是挂着得体的微笑,言谈举止,雍容大度,无可挑剔。但没有人知道,在那温和的笑容背后,隐藏着一双何等敏锐的眼睛。
李斯夫人的抱怨,透露出李斯对权力扩张的焦虑。
赵高新收的义子,其言行举止间的蛛丝马迹,暴露了赵高在宫中安插私人的网络。
某位将军在酒后的一句醉话,泄露了军中对于粮草调度的不满。
每一条信息,无论大小,都被嬴阴嫚不动声色地记在心里。每到夜深人静之时,她便会在那间秘密的石室里,与王翦一同,将这些零碎的线索拼凑起来,在那张巨大的毒网上,添上新的一笔。
王翦对她刮目相看。他原以为,这位深宫长大的公主,最多只能充当一个传递消息的信使。却没想到,她拥有着远超常人的洞察力和分析能力。她能从女眷们看似无意的闲聊中,精准地捕捉到关键信息;能从一场宴会的座次安排上,判断出朝堂势力的消长。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监视者与被监视者,也不是单纯的政治同盟。他们更像是一对配合默契的棋手,一个坐镇中军,稳固大局;一个深入敌后,刺探军情。
年龄的鸿沟,在共同的使命面前,被彻底填平。他们之间没有世俗的男女之情,却有着一种更为牢固的、属于战友的信任与默契。
一日,嬴阴嫚从长公子扶苏的府邸回来,神色异常凝重。
“将军,”她一进石室,便开门见山地说道,“兄长告诉我,近日,赵高频繁出入沙丘行宫,而李斯,则多次上书,建议陛下东巡,以彰显大秦国威。”
王翦正在擦拭自己的佩剑,闻言,动作一顿。
“东巡……”他缓缓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陛下春秋鼎盛,东巡本无不可。但赵高与李斯二人同时推动此事,其心……可异。”
“兄长也是此意。”嬴阴嫚接口道,“他担心,这是调虎离山之计。一旦陛下离开咸阳,京中空虚,他们恐怕会有异动。”
王翦沉吟片刻,走到地图前,目光在咸阳与沙丘之间来回移动。
“不。”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他们的目标,不是咸阳。”
嬴阴嫚一愣:“那是……”
王翦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一个名字上。
“他们的目标,是陛下!”
嬴阴嫚的心猛地一沉。
“陛下身体康健,身边又有蒙毅将军率领的禁军护卫,他们怎敢?”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王翦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东巡路途遥远,舟车劳顿。若是在饮食、汤药之中,稍做手脚……谁又能察觉?”
他转过头,看着嬴阴嫚,一字一顿地说道:“公主,我们必须阻止陛下东巡。否则,帝国将有倾覆之危!”
08
阻止皇帝东巡,谈何容易。
嬴政的意志,便是大秦的法律。一旦他做出决定,无人可以更改,即便是王翦和扶苏,也只能旁敲侧击,不敢公然反对。
然而,李斯呈上的奏折写得天花乱坠,将东巡描绘成了一场彰显国威、震慑六国余孽、顺应天命的千秋伟业,正中嬴政下怀。
嬴政,准了。
消息传来,嬴阴嫚和王翦所在的石室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来不及了。”王翦一拳砸在石桌上,那坚硬的石桌竟被他砸出了一道裂纹,“一旦车驾启动,我们便鞭长莫及。”
“一定还有办法。”嬴阴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那满头的白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他们既然要动手,必然会有所准备。只要我们能抓住他们的把柄,就能在父皇面前揭穿他们的阴谋。”
“谈何容易。”王翦叹了口气,“赵高行事,滴水不漏。我们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创造证据。”嬴阴嫚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将军,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既然他们想引蛇出洞,那我们就将计就计,打草惊蛇!”
三日后,丞相李斯的府邸,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
名义上,是为即将随驾东巡的文武百官践行。实际上,更是李斯一党彰显实力,拉拢人心的场合。
华阳公主嬴阴嫚与上将军王翦,赫然在受邀之列。
宴会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李斯满面春风,频频举杯,与各位大臣谈笑风生。赵高则如同一个影子,紧随其后,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眼神却在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每一个人。
当李斯端着酒杯,走到王翦和嬴阴嫚面前时,全场的喧嚣都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几位权倾朝野的人物身上。
“老将军,公主殿下,”李斯笑道,“陛下东巡,咸阳的安危,就要拜托老将军了。”
这话听似客气,实则暗藏机锋。他是在提醒王翦,皇帝离京,你最好安分守己。
王翦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举了举杯:“分内之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嬴阴嫚,忽然开口了。
“丞相大人说笑了。”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父皇天威,巡狩四海。我等为人臣子,自当竭力护卫。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缓缓道:“只是父皇日理万机,龙体劳顿。此次东巡,路途遥远,饮食起居,还需格外小心。尤其是汤药一事,更是重中之重,断不能有丝毫差池。”
她这话一出,李斯的笑容微微一僵。赵高的眼皮,则猛地跳了一下。
汤药!
这是皇帝最私密的事情,由太医院和赵高亲自掌管。华阳公主,为何会突然提起此事?
嬴阴嫚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神色的变化,继续说道:“前几日,我听宫中旧人说起,有一种产自西域的‘雪魄草’,无色无味,看似是滋补良药,若与人参同服,不出三月,便会令人心脉衰竭,神仙难救。本宫听闻后,不胜惶恐,特意请教了王将军。将军说,军中对此等阴诡之物,早有防备。”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地锁住赵高。
她看到,当“雪魄草”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时,赵高那一直垂着的眼帘,瞬间抬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骇!虽然只有一瞬,却被嬴阴嫚精准地捕捉到了。
“雪魄草”是她和王翦杜撰出来的东西。
但赵高,却信了。
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知丞相大人与赵府令,可曾听过此物?”嬴阴嫚微微一笑,目光纯净如水,仿佛只是在随口一问。
李斯毕竟是老狐狸,他很快便恢复了镇定,打着哈哈道:“公主殿下博闻强识,李某孤陋寡闻,倒是从未听过。不过公主提醒的是,陛下龙体安康,乃是社稷之福。此事,我会与赵府令一同,严加彻查。”
赵高也连忙躬身道:“公主殿下心系陛下,奴才万分感佩。奴才会立刻下令,彻查宫中所有药材,绝不放过任何可疑之物。”
他的声音,竟有了一丝不易察失的颤抖。
嬴阴嫚知道,她的“打草惊蛇”之计,成功了。
她已经将一颗怀疑的种子,种在了李斯的心里。也让赵高这条毒蛇,感到了致命的威胁。
接下来,他们为了自保,必然会做出反应。而只要他们一动,就一定会露出破绽。
宴会结束,回府的马车上,王翦看着身旁这位满头白发的少女,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发自内心的赞许。
“公主此计,甚妙。”
嬴阴嫚却没有丝毫喜悦,她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轻声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她知道,自己已经彻底站在了悬崖边上。这一步棋,要么,将敌人推入深渊;要么,自己粉身碎骨。
09
风暴,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猛烈。
嬴阴嫚在李斯府上那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咸阳这潭深水之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赵高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不知道“雪魄草”的消息是如何泄露的,更不知道华阳公主和王翦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他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开始疯狂地反扑。
首先,他利用职权,以“清查禁药”为名,将太医院彻底清洗了一遍,所有可能知情的太医、药童,或被贬斥,或被暗中处死。他要抹去一切痕迹。
接着,他向嬴政进谗言,说王翦虽交出兵权,留守咸阳,但其子王贲、其孙王离,皆在军中担任要职,王家势力盘根错节,不可不防。他又暗示,华阳公主嫁入王家后,与王翦过从甚密,名为夫妻,实为朋党,恐有干政之嫌。
嬴政生性多疑,赵高的话,句句都戳在他的心病上。虽然他并未立刻发作,但看向王翦和嬴阴嫚的眼神中,已然多了一丝猜忌。
东巡的车驾,还是如期出发了。
嬴政带走了丞相李斯,带走了中车府令赵高,也带走了他最信任的将军蒙毅。
咸阳城,交到了王翦的手中。
这看似是信任,实则是一场更凶险的考验。嬴政要看一看,他不在的时候,王翦究竟会不会有异动。
车驾离开的那一天,嬴阴嫚与王翦站在城楼上,目送那浩浩荡荡的队伍远去,直到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
“他们走了。”嬴阴嫚轻声说,深秋的风,吹起她满头的白发,如同一面哀悼的旗帜。
“嗯。”王翦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如海,“咸阳,现在是我们的了。但,这也是一座牢笼。”
他们都明白,从此刻起,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而真正的危机,发生在嬴政东巡的第二个月。
沙丘行宫,传来了一个足以震动天下的噩耗——始皇帝嬴政,驾崩了。
消息由赵高派出的信使,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回咸阳。信中说,陛下因积劳成疾,于沙丘病逝,临终前留下遗诏,立十八子胡亥为太子,继皇帝位。并命长公子扶苏、大将军蒙恬,即刻自裁,以谢天下。
当王翦将那份所谓的“遗诏”递给嬴阴嫚时,嬴阴嫚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不可能!”她一把夺过诏书,声音嘶哑,“这绝不可能!父皇春秋鼎盛,怎会突然病逝?而且,他最器重的,一直是兄长扶苏,怎么可能立那个不成器的胡亥!”
她的目光落在诏书的末尾,那枚熟悉的玉玺大印,刺痛了她的眼睛。
“是伪诏!”嬴阴嫚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是赵高!一定是他和李斯搞的鬼!”
王翦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扶苏公子仁厚,蒙恬将军忠勇,他们镇守北疆,手握三十万大军。赵高和李斯若想篡权,就必须先除掉他们。”王翦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关键,“这份诏书,就是他们借陛下之名,铲除异己的屠刀!”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嬴阴嫚的眼中燃起复仇的火焰,“我们必须把真相昭告天下,揭穿他们的阴谋!”
“来不及了。”王翦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诏书已经发出,从沙丘到上郡,比到咸阳要近得多。恐怕……此刻扶苏公子已经接到了诏书。”
以扶苏的仁孝,接到父皇命他自裁的遗诏,他绝不会有丝毫怀疑。
嬴阴嫚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在遥远的北疆,她那位温润如玉的兄长,在接到这封催命符后,拔剑自刎的悲壮场面。
不!
她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将军!”她抓住王翦的胳膊,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手中有咸阳的兵权!我们可以封锁城门,以清君侧之名,发兵讨伐赵高!只要我们控制住胡亥,就能匡扶正统!”
王翦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挣扎与痛苦。
发兵?
说的轻巧。这等同于谋反。一旦兵败,王氏一族,将万劫不复。
可若不发兵,大秦的江山,就要落入赵高那等奸佞之手。帝国的未来,将是一片黑暗。
他戎马一生,忠于的,是嬴政,是这个他亲手打下来的大秦帝国。
如今,君已逝,国将乱。
他该何去何从?
整个咸阳,乃至整个帝国的命运,此刻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
10
最终,王翦没有发兵。
这位为大秦征战了一生的老将军,在忠君与救国之间,选择了前者。或许在他看来,没有皇帝的命令,擅自调动大军,本身就是一种背叛。他可以为帝国流尽最后一滴血,却不能承受“谋反”的罪名。
他只是派人快马加鞭,试图赶在诏书之前,将真相告知扶苏。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半个月后,北疆传来消息,长公子扶苏接诏后,挥泪自刎。大将军蒙恬质疑诏书真伪,被囚禁于阳周,最终吞药自尽。
嬴阴嫚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棵枯黄的梧桐树,坐了一整天。
当夜,她那头本已雪白的头发,似乎又白了几分,白得像一捧了无生气的死灰。
兄长死了。
那个会温柔地叫她“阴嫚”,会为她藏毒于金簪,会在这冰冷宫廷中给她唯一温暖的人,死了。
她心中最后一丝光,也随之熄灭。
胡亥在赵高和李斯的簇拥下,返回咸阳,登基为帝,是为秦二世。
新皇登基,第一件事,便是对自己的兄弟姐妹,举起了屠刀。
十二位公子在咸阳街头被斩首示众,十位公主在杜县被车裂处死。一时间,咸阳城内,血流成河,嬴氏宗亲,几乎被屠戮殆尽。
屠刀,终于还是挥向了华阳公主府。
那是一个阴冷的早晨,数千名禁军包围了上将军府,为首的,正是赵高。
他手持二世皇帝的诏书,脸上挂着胜利者扭曲的笑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臣王翦,拥兵自重,心怀叵测;罪妇嬴阴嫚,结党营私,意图谋反。着,即刻拿下,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王翦穿着一身寻常的布衣,平静地听完了诏书。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嬴阴嫚。
“公主,老臣……有负陛下所托。”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悔恨。
“不。”嬴阴嫚摇了摇头,她的神情,平静得可怕,“将军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道,是人心。”
她理了理自己那身素白的衣裙,昂首挺胸,一步一步,走到了赵高的面前。
她看着这个毁掉了她一切的男人,看着他那张小人得志的脸,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赵高。”她轻轻地叫着他的名字,“你以为你赢了?”
赵高被她那洞穿一切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色厉内荏地喝道:“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来人,给我拿下!”
“你杀得了我,杀得了王将军,杀得了所有的公子公主。”嬴阴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但你杀不掉这天下的悠悠众口,也挡不住这即将倾覆的大秦江山!”
“我会在天上看着。”
“看着你,看着李斯,看着胡亥,是如何将父皇一生的心血,毁于一旦!”
“看着陈胜吴广,看着刘邦项羽,是如何踏着你们的尸骨,将这暴虐的秦二世,埋葬于废墟之中!”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句恶毒的诅咒,狠狠地钉在赵高的心上。
赵高惊恐地后退一步,尖叫道:“杀了她!快杀了她!”
士兵们蜂拥而上。
嬴阴嫚没有反抗,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十六岁那年,在章台宫,父皇将那枚龙纹玉佩交到她的手中,对她说:“阴嫚,活下去。”
父皇,对不起。
儿臣,尽力了。
一道寒光闪过。
鲜血,染红了她满头的白发,也染红了咸阳深秋的天空。
大秦帝国最耀眼的一颗星辰,就此陨落。
而仅仅三年之后,她临死前的诅咒,便一一应验。
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天下响应。李斯被赵高构陷,腰斩于市。赵高指鹿为马,逼死胡亥,最终也被继立的子婴诛杀。
那座曾经不可一世的庞大帝国,在短短数年间,轰然倒塌,灰飞烟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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