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典礼仪墓志铭窥探明代门阀观念的具象呈现

周末闲暇，老家文化局原副局长党万树先生来电，告知在唐河西大岗陈冲村施工中发现一石碑，是陈姓一个典礼仪陈自许的墓志铭，上面有其三代人的名讳。

墓志铭的撰写者陈民志是明朝万历年间的赐进士出身、工部都水司郎中。

党先生还说到《乾隆唐县志》没有记载墓志铭上提到的官员，让我查阅一下陈姓老族谱，辨别一下墓主人是唐河陈氏何支脉。

幸好我手上就有唐河陈氏族谱，经过朝代检索，刚好查到陈冲村一支陈姓来自唐河苍台陈排湾长门，系陈排湾第六代陈科之后人。

根据碑文记载该墓碑主人陈自许，其祖父陈科是寿官（寿官是明时期针对民间高龄长者设置的荣誉性官职，属于八品或九品闲职，象征社会地位，是朝廷对德寿老人的褒奖)；其父祖陈（庭）范，陈排湾第七代，曾任陕西提刑按察使（品级为正三品，主要负责一省的司法事务和监察工作）卒于任上。

陈自许是典礼仪（典礼仪并不是一个特定的官职名称，而是指在古代负责主持和管理礼仪相关事务的官员。从八品，多属辅助性职位，如训导、助教等）。由于明朝灭亡，后期没有明代县志。

清《乾隆唐县志》是在1787年编撰，历时已久，陈自许及其父亲、祖父的事迹均无记载。从碑文叙述陈自许曾做过典礼仪，他的两位夫人家庭分别是生员和县丞家庭，即其续娶的郭太太为山东郯城县丞郭世科之女。

陈自许长女嫁齐学怀之子齐梦熊，虽然不显其身份，但从名字的寓意也可判定非等闲之輩。从其联姻的角度看，在当时是非常讲究门当户对的。说明明代社会的门阀观念，并非仅存于史书典籍的抽象叙事，而是深深嵌入日常伦理与社会交往的实践逻辑中。

耐人寻味的还有，工部都司郎中陈民志在明代系泌阳人，泌阳县隶属于南阳府，陈民志在工部任职，官职显赫，为官清廉，赐封天官。他为唐县典礼仪陈自许撰写墓志铭，或许陈民志和唐县陈排湾分支有某种宗亲关联（同属义门陈），亦或许是因为陈自许父亲陈范的余荫——毕竟陕西提刑按察使也是不小的官职。

陈民志以私人化的书写视角，为我们留存了窥见这一时代观念的鲜活样本，将血缘宗亲、官场联结与婚嫁伦理中的门阀意识，凝刻于金石之上。这并非孤立的个人选择，而是明代门阀观念在婚姻伦理中的核心体现。

还有更巧合的是，2019年春季，泌阳以陈民志为典型，重修陈民志陵墓，并于4月6日举行了“天官陵”落成典礼，成为泌阳县廉政教育基地。我们南阳陈氏宗亲也去参加了落成仪式，陈民志为官清廉的事迹在豫南广为流传，成为义门陈氏的骄傲。

在这里要借改墓志铭谈谈明代的门第观念，其实从众多的古文献中都可以看到关于门阀制度的例子。在明代社会结构中，婚姻早已超越两性结合的本质，成为维系家族地位、巩固社会圈层的重要手段。

士大夫阶层通过门当户对的婚姻联盟，实现家族势力的延续与扩张，将血缘关系与社会资源深度绑定。陈自许身为典礼仪，虽非高官，但其婚嫁习俗遵循此礼，恰恰说明门阀观念已渗透至中下级官吏阶层，成为社会共识性的行为准则。

这种婚姻选择的背后，是对家族声誉、社会地位与资源交换的精准考量，彰显了明代社会以门第为核心的交往秩序。

墓碑中提及的地域与人际网络，更将门阀观念的实践场景进一步拓展。泌阳与唐县同属南阳府，地域毗邻之便促成了官吏间的“过从甚密”，而 “本家宗亲” 与 “同朝为官” 的双重羁绊，更构建起稳固的社会关系网络，即使清正廉洁的陈民志也无法摆脱封建传统桎梏。

在明清时代，门阀势力的维系不仅依赖血缘传承，更离不开地域乡谊与官场同僚的相互扶持。联想到《乾隆唐县志》中记载有万历癸酉举人陈宇宁，同是陈排湾第七代，也在秦州巩昌府任知县，是否和陈范、陈民志有过交往不得而知。

遗憾的是陈宇宁的墓碑遗落在唐河陈排湾段河道中，或许在唐河复航工程施工中，有朝一日会重见天日，可能还会显露出某些信息，这只是假想。

但这种跨县域的交际圈，本质上是门阀阶层的利益共同体，通过宗亲纽带与官场关联，实现信息互通、资源共享与势力互助。

陈民志与陈自许既属本家，又同为明代官吏，其为后者撰写碑文的行为，本身就是这种圈层联结的具象化表达，印证了门阀观念在地域与官场中的深刻影响。

此外，碑文末尾，陈民志对墓地周边的景色亦题诗称赞 ——“层峦挹秀，卉木苍幽。既固既安，锡胤永昌。纯嘏骈集，山高水长”。通过墓志铭的诗句，也反映出在明代宗族墓地的选址与营建本身就是家族地位的象征，这首诗词并非单纯的景物描摹，而是门阀观念在生死观中的延伸。

且看“锡胤永昌”“纯嘏骈集” 的祈愿词，分明是将墓地的风水吉兆与家族的绵延昌盛紧密相连，暗含着对门第世系永续的期盼。

而碑文对墓地景色的诗意渲染，实则是通过自然环境意象的加持，赞叹地灵人杰，强化家族的正统性与延续性，将门当户对的观念从现世延伸至来世，形成贯穿生死的价值追求。

一块碑文，既是对个体生平的记述，更是时代观念的载体。明代万历年间的墓志铭，以微观的个体叙事折射出那个时代门阀观念的多维面向：婚姻中的门第坚守、交往中的圈层聚合、生死观中的家族永续期盼。

这些观念并非悬浮于社会之上的空洞教条，而是通过婚丧嫁娶礼仪、人际往来交流、丧葬规制等具体实践，融入明代社会的肌理之中，让我们得以透过金石文字，触摸到明代门阀制度下社会结构与伦理秩序的真实脉动。

最后也感谢党万树先生对陈氏文化的关心，于百忙中将碑文转发于我，才有了这一篇章。

附：陈自许墓志铭

明唐邑囗官蓝斋陈君，配孺人张氏、郭氏合塟墓誌铭

君讳自许，号蓝斋，世居宛唐。先施以忠厚孝交䎹，君性尤惇篤温雅，与人坦荡无城府，然怀奇负气。尝从父任关西宪司，见朱履充衢，乃慨然有凌云之想。遂与诸同辈力学数年，而一再试不偶，遂悵然无復事编牍。乃笑傲林麓、盃酒间，自托于高阳之侣，而甘老烟霞耳。

几何，唐藩闻亓贤，徵之典礼仪。已而君以太夫人高龄俟帰养，未及而君以疾卒，寔万历甲辰三月廿二日也，享年四十有九。

祖寿官讳科，父陕西经宪讳范，母吕氏。伯兄自谅早卒，仲兄自谨，而君季也。

君初娶邑庠生张君曰星女，前君二十六岁卒，生男一:曰宗图，娶吕氏。君再娶鲁郯城丞郭君世科女，后君六岁卒，生女三:大适学怀齐君子梦熊，次、二尚幼。

君侍慈常时，尝自念先君早逝，幸承欢太夫人膝下，一日蔬水，虽三公不与易也。及卒，太夫人年逾八袠犹无恙。以是年君疾囗囗，惟惓囗以不能终养抱恨。

厥嗣以是年九月十九日，奉蓝斋君併郭孺合塟于城西祖茔左先孺人张氏墓。乃以二周生攀龙、乘龙状，恳余铭。

铭曰: 层峦挹秀，卉木苍幽。既固既安，锡胤永昌。纯嘏骈集，山高水长。

万历己酉九月十九日

赐进士出身、工部都水司郎中、前吏部考功司主事、囗囗陈民志撰

2025年12月7日大雪节之夜

作者简介

陈国友，河南省唐河县人，1982年参加工作，先后教过书，从政数十年，曾担任副镇长、副书记、局长、党委书记、党政部门负责人。2015年转岗后先后在昆山台湾致公党沃华资本集团任总裁办主任、中和农信唐河分支机构主任、燃气公司副总经理，企业人事行政中心主任。现居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