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张大红的信封放在茶几上,像压在心口的一团火。
里面是一万,崭新的,银行刚取出来的,带着点冷气的硬挺。
我其实不爱数钱,但数到一千就会停一秒,捏一下纸角,像捏住了自己的某种体面。
外孙五岁,叫豆豆,男孩,瘦瘦的,笑起来像他妈小时候那样牙齿兔子似的往外蹦。
我给一万,不是炫,是心里这道坎过了五年,终于没那么疼了。
五年前他出生的时候,我在产房门口冻了一夜,手心里的暖水袋烫到起泡也不敢挪。
我女儿叫梁音,三十二,做自媒体,永远手机不离手,嘴里能讲出四十个新词,人倒是实在,脾气直。
我女婿叫赵南,今年三十六,做销售,嘴甜,眼睛亮,笑的时候有点油,但油不至于滑。
他们住在金桥那边的两居室,离我这老破小打车四十五分钟,堵车的话一个小时十几分。
我九点半给梁音打电话,问她今天几点去小朋友乐园,那家店我没去过,怕绕路。
她叮叮咚咚在电话那头说话,背景是吹风机和电磁炉叫,家里有一股小孩生日的鸡飞狗跳的味。
“妈,你别紧张啊,十一点半到就行,”她说,“我先带他去换衣服,南子去拿蛋糕,您慢慢来。”
我“嗯”了一声,又“嗯”了一声,重复很蠢,但我怕她没听清。
她笑了,说您那两声嗯在我耳朵里像回声,不挂电话都能听出来你在客厅站着。
我打算挂电话的时候看了眼茶几上的信封,停了一秒。
“豆豆的红包,我准备了一点,”我说,语气轻得像怕惊了鸟,“你们别嫌多。”
她习惯性地说“哎呀妈您别说这话,您给啥我们都开心”,然后她又去找她的口红了,电话里听见抽屉拉拉的声音。
我按了挂断,手指头有点滑,屏幕上的红色“结束”圆环没点实,还是亮着,于是就按了一下桌角的纸巾擦了擦,再按。
剪刀剪一条线,当一扯,结果没断,我竟然没真正挂,天生笨手笨脚人设被现实证实。
我没意识到,手机屏幕黑了,但那种黑是它自动息屏的黑,不是彻底断的黑。
我去厨房买菜指数的卡贴,从墙上的钩子上捞出我那旧小布包,塞上纸巾和钥匙,出门。
电梯里有个小孩穿着披风,吵吵闹闹地问他妈“披风能不能真的飞”,他妈说“你长大挣钱了买个螺旋桨”,我听着笑,突然想我其实也买过一次螺旋桨,给豆豆,四十块,坏了,哭了一下午。
我手机就塞在包里,没有关,像一只暗处的眼睛,把我这一段路上没听到的东西全记住了。
十一点二十,我到了那家叫“跳跳乐”的儿童乐园,门口有一个巨大的彩虹气球拱门,风一吹它就晃,像呼吸。
我拨开门,里面乱糟糟的,蹦床,海洋球,滑梯,尖叫声三个频率叠加着往外冒。
我看见梁音,她穿了一件姜黄的连衣裙,肩带半掉,手上拿着湿巾,一边擦豆豆嘴角上的奶油,一边朝我招手。
我跟她说我把红包放在包里了,等会儿我们吃完蛋糕,我就给他,他要是乱扔,我们就偷偷放回去。
她“好好好”地敷衍着笑,我能看出她只听了红字两个字,后面的不重要。
赵南从那边的糕点台向这边走,手里端着一个小熊蛋糕,背景是他那群朋友抬手拍照,喊着“南哥你这儿子帅气啊”。
他瞧见我,喊了一句“妈来啦”,声音很亮,像白瓷杯子撞到木桌上。
我也笑,说你这蛋糕够费事,耳朵还能插蜡烛。
蛋糕上有一个可怜的小熊耳朵塑料,插了五根蜡烛,蜡烛挤得近,像挤地铁。
我找了个角落坐,拿出水杯,里面是我早上泡的枸杞,泡得瓷白的杯子红得很得体。
豆豆一回来就跳到我腿上坐,湿漉漉的背印在我裙子上,凉,我心里却全是热。
我说“亏了你外婆的裙子上不是白的,要不今儿成大理石花了”,他咯咯笑,然后去抢小车。
看着他们,我心里有一个很小的灯在亮,像饭店厨房里那盏永远不关的小灯,虽然油,但稳定。
我掏出手机准备给他们拍个照片,手指滑在屏幕上,突然想起来我是不是上午那通电话没挂彻底。
我按着唤醒键,屏幕亮了,居然还在通话界面,红色的结束按钮就在那儿,时长显示着“00:47:53”。
我脑子有点空,像被谁拿走了电源插头还没拔掉的那种空。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还没反应过来我在干嘛,就听见一种熟悉的生活气息——饭铲敲锅,拖鞋走地板的刷刷声,梁音的嗓子在说话。
她说:“一万呢,行了,金边大红包,发朋友圈的那种,别人可看着。”
赵南的声音跟着来,一边笑一边有点嗤:“一万就值当发朋友圈了啊,发了让自己快乐呗,老一辈就爱这种仪式感。”
我心口没任何准备,像喝汤嗓子被葱冲了一下那样突然呛。
梁音说:“我知道她就是在表达爱,她也只能这么表达,她不会别的,她要么做饭要么给钱,她要是不给钱,她就会愧疚,觉得自己不配当妈。”
赵南说:“她就爱拿钱来换参与感嘛,这很常见,她其实也不容易,倒不是说她不行,就是她控制不住,她需要存在感,这一万就是买门票。”
梁音“嗯”了一声,嗯得很稀薄,然后补了一句:“你别这样说她,她听着会伤心的。”
赵南笑了一下,笑在口腔里,没发出来:“她听不见,我们聊聊实话,不是坏话,但得跳出来看爸妈。”
我手握着手机,就那样听,就那样站着,像在商场里路过一个试衣镜,一抬头看见里面那个人撑着自己手臂不认真地站着。
我喉咙开始紧,我不愿意认我在偷听,但那是事实,我耳朵跟我的心都像被拽着往前走。
梁音说:“过两天把那套老破小再提一提吧,我跟她说我不想逼她,但豆豆上学,她就能理解。”
赵南说:“她理解归理解,钱还是要到位啊,学区是必须的,这个阶段不要假客气,她那套房子现在值多少你心里没数?我们不卖,做抵押也行。”
我全身血突然冲到脚底,像把一盆热水倒进一个空桶里,桶底没拾掇牢,溢出来。
我有那么一秒想把手机砸了,像别人打碎一个玻璃杯那样干净。
但我没动,我只是站着,看豆豆在海洋球里探了个头,像一只小海龟从海草里偷看我。
梁音突然把声音压低了点,那样子我以前熟悉,她说小声的事情,一半是秘密,一半是怕被我凑巧听见。
她说:“我不想变成那个坏人,但我也不想再过紧巴巴的日子了,如果能换学区,我们就有底气一点,我不想再讨好谁,也不想再看人脸色。”
赵南说:“你不是坏人,你是你妈的女儿,你妈也是人,不是神,别把她抬太高,她不肯给,我们就慢慢来,别急。”
梁音奇怪地笑了一下:“我其实怕她有一天生病,她有一天失能,我们两个人顶着的时候,心里还要想着她那套房子的过户问题,太拧巴了。”
赵南说:“那就提前规划,她现在身体还行,出去跳广场舞也跳不动两首就喘了,就是那个阶段,给她找个养老院,让她自己交钱,她也体面,咱也有时间。”
我手一松,手机差点掉到地上,耳朵瞬间听不到里面的声音,像突然被拔掉了耳机。
我不知道我踩在什么上,我觉得我的脚趾触到的是一块软的地毯,但实际上那是儿童乐园里的泡沫垫,颜色很亮,蓝的像港湾,黄的像玉米。
我深吸一口气,吸进了别人喷上的香水和塑料球的味道,喉咙里像起了一层薄膜,挡住了下一口气。
我不是不懂道理,我知道这代人的压力,我理解他们想更好的生活,不是坏、不是恶,那是现实。
但听到“买门票”“养老院”“过户”,这些词像三个刀片,一片贴在我肩上,一片按在我胸口,最后一片往下割我的肚皮。
我坐下,不是刻意坐,是身体向下掉。
豆豆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火车,问我“外婆你啥时候给我开红包呀”。
我想笑,嘴角动了,但没笑出来,我说我等你吹完蜡烛,我们一起。
豆豆点头,跑开的时候他的披风刷过我的膝盖,像一条小鱼尾巴。
我握着手机,盯着那通电话,想按下结束,按了,没太用力,但结束了。
我趴在桌子上,像一个倒下的稻草人,没人看得出来我的身体内部发生了什么。
梁音过来,给我倒了一杯温开水,说“妈您先坐会儿,我马上就开始毕业典礼”,她还开玩笑,“我们豆豆从幼儿园毕业到五岁,马上要上幼儿园的大班了。”
我点头,我的眼睛看着她的鼻子尖,她的汗微微亮,她有点忙,有点美,有点不属于我。
她没看到我的手背上的青筋,她没有时间看。
赵南跟我打招呼,说“妈您今天打扮得好看,红裙子气色好”,我说“自己淘宝买的,三十九包邮”。
他笑,说“便宜的也有好看,主要看人”,我心里说“主要看话”。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把那个红包拿出来了,红色的张扬在这个彩色的空间里,居然显得严肃。
我让豆豆站到椅子上,让他拉着我的手一起拿着,然后我说“这是外婆给你的,外婆不懂啥仪式,就想让你高兴”。
大家都在看,都在拍照,刘阿姨、王大姐,谁都有手机,这是现代社会的一种礼仪,全世界的眼睛都在记录这件事。
豆豆接过去,问“多少”,全场笑起来,孩子就是直。
我说“一万,但你不能拿去买五十个螺旋桨”,他立马说“那我可以买一个钢铁侠的衣服吗”,我说“你爸妈同意就行”。
梁音把红包接走,往她包里一塞,说“妈您放心吧,这钱我们都给他买书”,她说书的时候眼睛往右上看了一下,那是她常说想把事情正确化的时候的下意识。
我坐下,心里突然很想去洗手间,水很有用,能把很多东西洗掉。
洗手间的镜子特别亮,我看着我自己,五十八岁,一张脸经过风刮和油烟热气的洗礼,还是一张没掉过挂的脸。
我在镜子前站了一分钟,突然想起一个旧的细节。
梁音三岁,头发黄黄的,冬天的太阳很薄,她拿着我的手说她肚子疼,我那天一口气背她去医院,连棉袄的扣子都没扣好。
医生说没事,吃了太多花生,消化不良,我笑,还放下心里的一只大石头。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买了一个蜂蜜锅巴,五毛钱,她说她人生希望每天吃到这种东西,我说那你得努力赚钱。
一晃这么多年,努力赚钱这件事落在她身上也落在我身上,落的角度不同,压力的方向却很像。
我出洗手间,突然看见赵南在接电话,他背对我,他的声音压低了,“嗯嗯,那个合同我签了,返款要再等等,客户那边变卦了”,他的头发从后脑到脖子有一道汗线。
我没听清他在跟谁说话,我也不想听。
我坐回位置上,吸了一口气,决定今天先过完这个生日,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像一个口号,没多大用,但它抬着我往前走。
蛋糕吃到第三块的时候,我的手机又亮了,我忘记关声音,吴姐发来消息,“你今天穿的裙子挺好看,哪个店买的”,我回她“淘宝”。
她回我一个笑哭的表情,说“你还会网购,有点潮”,我说“都是为了省钱”。
她又说你女儿真孝顺,给你找养老院找得早,我看着这句刚发出来的消息,手心开始出汗。
我给她回了一个问号,她马上发来一段语音,语音里是她居委会给她的介绍,说最近某某养老院开始试运行,床位舒适度高,钱也勉强能承受,她说“梁音前几天在我们小区群问过这个,她说她妈可能明年安排过去,先看看条件”。
我的心口扑通一下,那种扑通不是心跳,是心掉进一个无孔洞的木箱里,发出了实心的声音。
我没回吴姐,我把手机扔进包里,像扔一块烫手的铁。
生日在下午两点半散,我提早走了,我跟梁音说我去磨刀,她还说“您慢点”,就那样,像说走吧,再见。
我打车回家,司机大哥嘴里嚼着槟榔,满车都是一种糯的味,他一边播着体育频道一边问我“你家孩子几岁”,我说“五岁”,他说“恭喜”,我没笑。
进家门的那一刻我把包随手放在地上,钥匙丢在鞋柜上,茶几上的红信封不见了,不是,因为我给出去了。
这个家的空气突然稀薄起来,像开了窗却没风。
我坐在沙发上,窝着,膝盖搭着我的手,手在膝盖上搁着,指头像一个小螃蟹抵着沙滩。
我想拿出手机再听听那段对话,确认我没听错,确认那不是我幻觉,可我又害怕确认,确认意味着把一把刀拿出来照着自己的心口试刀锋。
我给自己泡了杯茶,菊花茶,超市里买的,苦一点,我想让自己苦一点以证清醒。
两口下去,我突然想起一个特别小的细节。
豆豆两岁那年,有一次他发烧到三十九度六,我半夜打车去他们家,把他抱在怀里一宿,第二天早晨他退烧了,他用小手摸我的脸,说“外婆你热”,我当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冷都离我远了。
我就用这种小细节救自己,让自己不马上掉到那个黑洞里。
晚上八点,梁音给我打电话,她说她刚忙完,抱歉没好好陪我,让我别介意。
我说我不介意,我想问她一句你们刚才说的话,我想说你们打算送我去养老院吗,我想问那套房子你到底想怎么跟我说。
我没问。
我只问了她奶油好吃吗,她说挺甜,她说她现在一闻奶油就腻,我说那你下次做草莓酸奶的。
她沉默了一下,说妈,你是不是今天心情不好。
我糊弄她,说没有,我就是好累,我想睡觉。
她说那您早点睡,我明天给您发豆豆吹蜡烛的视频。
我挂了电话,我没叠对她告别的方式,像叠衣服叠歪了一角。
晚上我睡得异常浅,梦里有很多二手家具,椅子腿断了,桌面剥皮,所有东西都不稳,我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到空。
第二天醒来,我去市场买菜,我买了豆芽和四块钱的猪肝,那个摊主去年老公跑了,她今年活得更认真。
她说她女儿也要上小学了,她讨厌学校的分配方法,说那个窗口永远排不到她前面,我说大家都一样,她说没有,人和人不一样。
我给自己做了一碗猪肝汤,汤色红亮,浮着油花,喝一口就觉得生命被舀起来。
我想了很久,我决定不问。
我知道问这个问题要付出代价,问完之后,关系可能不会回到原来那样,问完之后我可能看见自己的广场,空的。
但我不是软的,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面对。
下午我去小区的舞蹈队跳了两首舞,腰酸,腿热,跳完大家聊了一会儿,有人问我给了多少钱,我没说,我说我给了祝福。
她们笑,说祝福值钱,我也笑,说祝福能延长寿命。
晚上,豆豆给我发了语音,是梁音让他说的,他说“谢谢外婆的红包,爱你”,我回他“外婆也爱你”。
语音那头他突然说“我奶奶也给了我红包,五千”,我不知为什么心里松了一口气,好像有人帮我分担了这份压强。
几天后,我去社区体检,血压很正常,血脂偏高,医生让我少吃油,我答应,医生年纪轻,我喜欢听年轻人的命令,有一种往前的味。
体检完,我去做了一个小事,我在街角那家修锁的小店把我家门锁换了,换了一个新的,黑白色配件的,锁的时候声音更稳。
师傅跟我说现在有人专门撬老式锁,我说难怪,我一个月里面有两次我觉得门开的时候稍微轻了一点,心里就抖。
我这事做完,我觉得我站得稳了一个厘米。
这一个厘米很珍贵,像把自己从粘在地上的一口口香糖里面拔出来一点。
晚上我给梁音发了消息,我说我想下周给你做一桌菜,我想去你家吃,你们方便吗。
她回的很快,说方便,她说她替我买一箱水,怕我人太干。
我说我不是植物,我不需要水,她发了一个笑脸,我也笑了。
到她家那天,我自己带了一个工具包,里面有一把老钳子,一个卷尺,一个记事本,我不是要修她家,我只是想给豆豆做一个小书架,我买的是最廉价的松木板,带来的是心里的一个主意。
赵南看见我,笑,说妈你这装备比我们装修队还齐。
我说我懂一点,年轻的时候我把家里的所有坏的插座都修过,我还修过电视机,我只有一个多年没变过的品质——东西坏了我喜欢动手。
豆豆把螺丝给我递,递得很认真,每一次递都用两个手指夹着,像放炮仗时夹住引线。
梁音坐在沙发上看我的背影,她突然说了一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一个我已经先判断不会疼的地方。
她说:“妈,您最近是不是在想我的话。”
我手里拿的那块板一瞬间变重了三倍,手腕发酸,我在内心里给自己找借口说木头本来就不轻,实际是那句话压得我。
我说:“你说啥话。”
她瞟了一下赵南,他在厨房洗菜,她压低音量,说:“您那天可能听了我们说话,我不知道您听了多少,我想跟您说,我不是想赶您,我只是,我只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放下板,坐在书架旁边,我把手上木屑吹了吹,我不看她,我看豆豆的脚,他脚趾头上贴着一个小小的贴画,是一个小海盗。
我说:“你们要房子吧。”
她沉了,眼睛里的水沉到她的眼皮下面,像一片薄薄的湖被风压下来。
她说:“妈,我真不是为了钱,我是为了那个位置,为了豆豆,我不是打算把您赶到养老院,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们和我们一起过这道关。”
我说:“养老院也是你们聊了的东西。”
她说:“我们提到过,这个提到不是决定,我……我那天很累,南子也很累,我们就用了一种不太漂亮的话把心里的小垃圾拿出来搅了一搅,我们没注意到那句话会伤人。”
赵南从厨房出来,他把手擦了擦,站在我们两个人中间,像站在一条铁轨中央,他说:“妈,别生气,我们错了,我们让话跑到不该跑的地方去了。”
我看着他,我没有像电视剧里那些妈妈那样哭闹,我也没拍桌子,我是农家出身,那种拍桌子像打雷,我怕。
我只问他:“你怎么给你爸妈说的。”
他愣了一下,说:“一样的,我们也跟他们说我们辛苦,我们也跟他们提过,他们没答应,我们也没有逼。”
我心里突然有了一点秤,那个秤把我从情绪的海里拽到了逻辑的岸边,我坐着,坐得更稳了。
我说:“我的房子不换,我住,豆豆上学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我给你们钱我可以给,我会给,但是,过户这个词,请你们以后不要再说了。”
梁音点头,眼睛里的水回到它该回来的地方,她走过来抱了我一下,那一下很短,短的像打哈欠半路停住。
她说:“对不起,妈,我真的不想伤你。”
我说:“你伤我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错,是城里的房子是学区是他们把人往墙角里赶,我们不光要钱,我们要呼吸,我能理解你,但我也要活。”
她把头埋在我肩上,我摸了摸她的背,那个背我们走过很多年,它把我带进过很多医院,把我拉出过很多绝望,我很熟。
赵南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个菜叶,他把菜叶从手里丢进垃圾桶,动力很轻,好像怕打扰我们,也好像怕把自己从欺负人的那一边拉到被吼的那一边。
那起初某一片刀片被从我的肩膀上拿下来,留了一个口子,但不再割了。
书架做完的时候,豆豆往上面放了五本书,第一本是恐龙,第二本是汽车,第三本是字母,第四本是猫,最后一本是我给他买的唐诗。
他把唐诗夹在最里面,像把一个秘密藏在他的小藏匿处。
晚上吃了面,赵南做了番茄鸡蛋面的,番茄切太大了,我嫌,嫌的时候我忍住了,我没说,我第一次从一件事情里退后了半步。
饭桌上,我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他们以为我说要分财产,他们的眼睛都往前收了一下。
我说我前年在老家的镇上买了一个墓地,我自己付的,我把我的名字写在上面了,我做这个事不是为了吓唬你们,是为了让你们知道我会给自己安排。
梁音的筷子从碗上滑了一下,发出了一个不太大的声音,她抬头看我,说:“你这么早就买了。”
我说:“是啊,人活着的事难,死了其实不太难,我提前把不难的事做完,这样活着的难就不会那么孤独。”
赵南让我别说这话,说这话太丧,我说不是丧,这是一个细节,我喜欢把细节做完。
他笑,说妈你永远这么认真,我说认真是为了儿女能轻松一点,哪怕他们不懂,我也愿意。
那一晚,我们没有提养老院,没有提过户,我们就像三个人坐在一条短船上,在一个不很大的湖里,风小,水稳。
过了半个月,我和梁音一起去看了一个学校,一个不算非常好的,但不是非常差的,离他们家不远,门口有两个花坛,里面种着夏天剩下的太阳花。
老师带我们看了教室,教室里有两只金毛,假的,墙上的画是小孩画的,不好看,但真。
我看了三十分钟,我想我是一个普通的外婆,我不能改变太多,但我能站在一个热水壶旁边,让它有水。
回家的路上,梁音开车,她突然出了一句新词,“妈,人卷得太厉害了,我们也卷不动了”,我珍惜她的这个句子,因为那是她交给我的一个像钥匙的东西。
我说:“那就不卷,我们也活。”
她笑,说这段话还得你来教我。
我回家后把我的旧相册拿出来翻了一遍,我看见二十年前的我,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衫,抱着刚上小学的梁音,她头上扎了一个小辫,眼睛里还没有屏幕反射的光。
那时候的我们很穷,穷得不敢去商场,怕一照镜子照见肮脏,怕别人看见我们的穷味。
但我们那时候更容易笑,我们的笑来得适中,停得也适中,不会转化成别的压力,不会在夜里变成喉咙里的口水。
我想着想着就哭了,哭的时候我没捂嘴,我让那个声音在房间里像风一样走一圈又一圈,走累了,它就停在窗帘边上,轻。
哭完我把脸洗了,洗的时候我从镜子里看见我自己,我对自己说:“以后要学会说不。”
我说不不是对别人,是对那个总在心里把自己叫到某个角落站着的声音。
那之后,我开始做一些小的调整。
我把每个月给他们的钱从固定的两千改成了一千,改的理由不是我穷,是我意识到我不该用钱去买爱。
我加入小区的志愿队,我去给老人和孩子讲平安知识,我去领取那件橙色的背心,它很丑,但我穿着它觉得自己是一个有用的人。
我跟吴姐一起去公园,一起被蚊子咬,一起笑我们是别人眼里无聊的老姐妹,但我们心里有火。
我甚至去学了手机拍视频,学习剪辑,我用我的口吻讲我那一代人的故事,没什么粉,几十个,偶尔有人在评论里说“阿姨你讲得真诚”,我就开心一晚上。
豆豆有一次在居委会门口遇到我,他跑过来,他像一个小球滚到我脚边,他说“外婆你干嘛”,我说“帮阿姨搬水”,他帮我,各搬一箱,搬的时候他屁屁扭来扭去,我笑得眼泪在眼角里打拐。
我和梁音之间竟然开始出现一些我以前不敢想的对话。
她会在凌晨两点给我发消息,说她心里没底,说她穿梭在器械和人之间,她的身体在疲惫,她的心在尴尬,她的工作把她变成了一个半人半机器的东西。
我回她一段长话,说她其实很好,我说把自己像一个干净的玻璃杯一样摆在桌上,不用给别人倒水,也不用担心自己被打碎,她看见的时候会笑,睡的时候会睡。
第二天,她会给我发一个“谢谢妈”,这句谢谢让我在一天里都有风。
我以为事情这样平稳地走下去,结果世界还是有它的节奏。
秋天的时候,一天晚上,赵南突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在台阶上,声音紧,“妈,我被裁了”。
我从床上抬起身,骨头很快就醒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公司缩编,销售从四十减到二十,他的组长把他纳入了被裁的那个列表,他出门抽了三根烟,头晕。
我让他不要立刻想房子,我让他先喝水,我让他睡一觉明天再说。
我不说大道理,因为没人听得进去,我最能做的就是在这条电话线上给他一盏小灯,白色的,半瓦的,小小的,让他在黑里有点亮。
第二天,他确实睡了一觉,但第三天他就开始面试,在高架桥下的那家咖啡店,一杯咖啡十九块,他两个小时没喝。
回来他的眼睛是红的,我很少看见一个男人的眼睛红成这样,他把自己坐在椅子上,坐得像一个泄气的篮球。
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去他家待了一周。
我做饭、洗衣服,我跟豆豆一起做作业,豆豆不是很乐意,我就把作业变成一个游戏,我让他写一个字我夸两个字,我让他写错一个字我笑一下,不是真的笑,是一个安抚。
我在他们家的沙发上躺了一晚,我也听见了他们的低语,那些低语在我耳朵里没有前几次那么刺,因为我知道风在这屋里吹了一阵,在另一个屋也会吹。
梁音突然更频繁地抱我,她抱我的时候手是亮的,不是光,是力量。
她有一天说:“妈,你说得对,我们的日子不必每个细节都要完美,我们可以在不完美里活得好。”
我点头,我直到那个时候才真正知道这种话不是鸡汤,是我们在荒地里种了一个小树,哪怕没水,它也会晚上露水的时候喝一点。
一个月后,赵南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比以前的工资少一些,但公司稳,团队友,老板不那么气他,他回家说“妈,喜欢不等于饭”,我说“饭先吃,喜欢慢慢找”。
他笑,说“你这话像诗”,我说“我本来就会写诗,只是没人出版”。
笑完我们都轻了。
冬天过年,我做了饺子,馅是大葱猪肉,韭菜也有一盆,豆豆吃了十个,撒了半桌子醋,我没恼,反而想起梁音小的时候也是这样洒。
过年的时候,我给了他们钱,不是很多,一千,我没把钱放在红信封里,我放在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里,写上“新年好”。
梁音看见了,她把信封抱在胸前,像抱一个小猫,她的眼睛在笑,像打开了一扇窗。
我知道我们的关系在改变,并且朝一个不那么窒息的方向。
等豆豆六岁生日,我又去了那家儿童乐园,这次气球拱门更大,颜色更暖,海洋球在灯光下像炒饭的米粒,一颗一颗。
我没给一万,我给了五百,我用我的声音和手、和眼睛给他更多,我在现场给他讲了一个长长的故事,是我小时候爬树的故事,是我掉下来又爬上去的故事,是我第一次看见云从山那边过来的故事。
他听得很认真,他跑去上滑梯的时候还一边回头对我笑,我的心把十几年十几年的风都吞进去了,成了一个特别温柔的东西。
生日那天,我上厕所的时候碰到了赵南,他不躲他不低头,他正正地看着我,说:“妈,去年那事,您没说,但我们一直记着,我们想把您那句话也记着,您说您不卖房,我懂了,我不会再提。”
我说:“你提也可以,但提的时候要知道你提的是你人生的暂时力量,不是永久的保障。”
他点头,他眼睛里的那一点油变少了,变成了一点浓汤的暖。
我后来还是去看养老院了,我不是被逼去看,我是自己去看。
那家养老院在我家三公里,院子里有树,楼梯平缓,那些老人有些在下棋,有些在看电视,有些在看天地,他们不哭不笑,像在一个过渡的桥上站着。
我看了一圈,我觉得它不坏,但它不是家。
我把我手里的那个地图往回折,折得有点笨,我一直笨,但我知道我不会用笨去勉强别人爱我,我用笨去理解。
回家路上,我碰到了居委会的于主任,她问我“你去看啥”,我说“养老院”,她说“你还是别去,能在家就在家,你身体还行”,我笑,说“我只是提前把路径看一眼”。
她说:“你这个人总是这么积极,是好事”,我说,“有人说我控制,其实我只是怕,怕有一天小船突然翻了,我至少知道岸在哪。”
她点头,她也怕,她比我小,她也站在一个桥上,她的桥比我的短,她的桥快结束,她更怕。
我们都怕,但我们都还在走。
豆豆慢慢地大,他现在能背《静夜思》,背错四个字,我不纠正,我让他自己想,他三天后自己把四个字改回去了,我就觉得这世界真的有好事发生。
过完年我去老家,去看那块墓地,我不是吃饱了闲,我是想把我的某种事物在心里定好位置,它是一个结尾,它不是今天的事它却能让今天的事有结构。
墓地的风特别大,我用手把我的头发按住,我看见远处山上的树枝在晃,我想“人这一生,不就是一根树枝吗”。
回来的路上我坐了一个黑车,黑车司机唱歌,唱得好听,我问他你做过歌手吗,他笑,说我做过麦霸。
我心情不错,我觉得我到我这个年龄也可以每一天给自己一点小礼物,不是钱,是一种懂自己的选择。
回到家,梁音给我发了一个长长的信息,她说她这几个月都在跟心理老师聊天,她本来不信这些,现在她愿意试,她说她学会了几个词,“界限”“情绪识别”“自我照顾”,她说她想跟我一起练,我笑着回答“好”。
我们在餐桌上练习,她说“妈,您觉得这次我们聊聊这个”,我说“好”,她说“我们会讲出那些不好听的话,但那些话会被软化,不会变成刀”,我说“那刀我们都要收好,放进一个盒子里,盒子上写着‘不再使用’”。
她笑,她的笑让我的世界亮了半寸。
三月里,我们三个人一起去了一次南通海边,我们在沙里埋了我们三双脚,我们做了一个小的火堆,我们烤了香肠,豆豆把自己脸上涂满了番茄酱,我什么也没擦,我让他带着这个脸在海边跑。
海风吹起来的时候,我觉得我这些年压在胸口上的那些软硬不一的东西一下子被风拖远了,远到一个我眼睛看不见的地方。
回来的车上,赵南把手放在方向盘上,他说:“妈,我一直怕自己是那种坏人,现在我觉得我也不是,我只是有时候说话不好听。”
我说:“你不是坏人,你是一个会犯错的人,犯错的人就是人,没关系,我们一起修。”
他笑,笑的时候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像敲一个鼓。
我没有忘记那一万的事情,我也没有忘记那通没挂断的电话,但它成了我们关系里的一个石头。
那个石头放在一个角落里,它不是躺在我们之间,它不是挡住我们,它只是在某一天提醒我们我们曾经在哪里跌倒过。
我没崩溃吗,我那一天确实崩溃了。
崩溃不是接着跳楼,崩溃是把一个盛饭的碗一口气放到桌子边上,放得太用力,发出一个“嗒”的声音,心里那个预设的好听的声音被打碎了。
但我从那天开始学了一个公司在职场教员工的东西,叫“复原力”。
复原力就是把一个弯折的铁丝慢慢地,慢慢地,又不是很慢地,把它抚平,它不可能回到直,但它可以没有那么弯。
这就是我们全家的方向。
四月的一天,豆豆在学校摔破了膝盖,老师打电话,我和梁音一起去,我看见他的膝盖是红的,红得很漂亮,他哭,我抱他,他不哭了。
我说:“你这点疼,是你成长的密码,你以后会忘,但它会在你心里变成一个光。”
老师说我们都很积极,我想到这句,我想积极也许是我们这一代人里最不值钱但也最不缺的某种东西,它能让我们走。
这一天我回家的时候突然想起我的父亲,他工地上掉下来的那天,他没有喊,他就安静地躺着,躺了两个小时,睡着了,永远的睡着。
我妈拉着他,“老刘,你起来”,他不起来,我妈那些年在他不再的这件事里一个人活,活到六十她走了,她走之前对我说“活着”。
我就活着。
我就活到今天。
我的活和他们的活,以及那个一万的红和那个没挂断的电话,都成为了我这个人的叙事的一部分。
它们不完美,它们不漂亮,它们让我在某个凌晨里掐着手指头哭,但它们也让我在某一天的下午太阳底下笑。
我有时候会跟自己说不要总做那个给钱的母亲,我要做那个会给故事的母亲,会给拥抱的母亲,会给边界的母亲。
说到这儿,我才真的从那天的崩溃里走出来,是走,不是跳出来,是一步一步地走出来。
我把我的手伸出去握住梁音,她握住,我把我的眼睛看向赵南,他也看向我,我把我的心贴向豆豆,他贴,我把我的脚蹬向地,我们都站稳。
我们活下去,活得像一盆刚浇过水的绿萝,它不贵,它不美,它也不香,它只是把空气抽出来一点点,把我们的呼吸变得有点顺滑。
后来某个晚上,我和梁音在阳台上吃冰镇西瓜,风扇开着,蚊子绕着我们旋,我说起一万,她主动,说:“妈,当年您给的那一万我们用了一半给豆豆买了拼图,买了电动牙刷,另一半我给您买了一个按摩器,您没用,它在我们家闲着,我也知道那钱是您的一部分心,您还记得吗。”
我嘿嘿笑,说我记得,按摩器,我当时不知道怎么按,按错了模式,那里哗哗响,我怕邻居说我疯狂就关了。
我们两个人笑了,笑的时候西瓜汁滴到了脚面上,凉。
这笑里,我确定我们互相成为了一个更会照顾的人。
我开始给自己买小花,在阳台上种了三盆多肉,它们很顽强,像我,我也很顽强,像它们,我们互相照应。
赵南每次回家都会在门口叩门,叩两下,他不再直接开门,他说他在提醒自己家是另一个人做的地盘,他现在学会了这点礼貌,我很喜欢。
豆豆每次来我家都在书架里把唐诗拿出来,他会背一首,他会背两首,他背错的时候我会笑,我会纠正,我会把那个错当成一个小卷曲,我给它轻轻地抚平。
我把那张银行的取款凭条放在抽屉里,没有扔,它是一个天,这个天是我某一天的决定,我不想假装那天没发生,我只是不想被那天带着走。
这个故事其实很简单,也很复杂,它可以用三句话说完,它也可以用三十年讲不完。
它从我那个没挂断的电话开始,也不从那里开始,它从我们每一天的呼吸开始。
它说的是我如何认识自己的位置,是他们如何说出更清楚的话,是我们如何在不会的地方稍微学一点。
它会在很多小小的场合里起作用,比如我的心难过的时候提醒我别用钱去掉难过,比如他们困难的时候提醒他们用话去缩小困难,比如豆豆摔倒的时候提醒他站起来就是人。
我们用这样的方式活着,这样的活着接地,这样的接地让我们脚下这块地真的变成我们,随着我们走,随着我们笑,随着我们在某个不太漂亮的下午擦掉眼角上一滴泪。
所以,二十年后如果我真的走到那个养老院里,我会说我不是被送来的,我是自己来的,我来这儿是为了看那个树,它在门口,它还在风里,它还在晃,它一边晃一边让我们知道我们还在这风里的连结。
如果我没去,我就还在家里,我在我的小阳台上浇水,我看着我的绿萝,我看着我的西瓜皮,我看着我的窗外的小孩跑,我会在这些每一天里把我的心慢慢地扩展到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世界里。
我不想做那种硬了的母亲,我不想做那种软了的母亲,我想做那种既硬又软的母亲,她是一个人,她是一个有边界的人,她是一个有温度的人,她是一个爱她女儿的人,她是一个爱她女婿的人,她是一个爱她外孙的人。
我也爱我自己。
这是我那一天从崩溃里捡起来的第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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