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站在二十六楼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这座南方都市连绵的雨。
雨水汇成溪流,在玻璃上蜿蜒,像一幅永远画不完的抽象地图。
手机在沙发上震动,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我没有立刻回头。
我知道那是谁。
在这个时间点,用那个专属的、带着点颤音的铃声执着地打来的,只可能是我妈。
嗡嗡声停了,几秒后,又固执地响起。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咖啡的微苦和雨水的潮气。
转身,走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姆妈。
我划开接听。
“喂,妈。”
“幺女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带着川北乡下特有的、被岁月和劳作磨得有些粗粝的调子,此刻却被哭腔浸泡得又软又黏。
像一块湿透了的麦芽糖,甩不掉。
“咋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块冰。
“你二哥……你二哥那个事……黄了……”
我捏着手机,指节泛白。
“哪个事?”
“就是之前说的那个啊!城里王嬢给介绍的那个女娃,人家本来都松口了,今天……今天人家妈又打电话来,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问,像在确认一份合同的无效条款。
“还能为啥子嘛!嫌我们屋头拿不出三十万的彩礼,嫌你二哥没得个正经工作,就那个小破装修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哭声变得尖锐起来。
“我这张老脸哦,丢尽了!你大哥快四十了,没个响动。你二哥也三十八了,眼看着又要打光棍!我死了咋个去见你老汉嘛!”
我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只石榴上。
那是周明上周出差从西安带回来的,红得像一团火,表皮光滑饱满。
他说,石榴多子,是好兆头。
我们结婚五年,没有孩子。
检查做了一轮又一轮,医生说,我的问题。
周明从没说过什么,只是更频繁地往家里带各种据称“好兆头”的东西。
“幺女,你跟妈说句实话,你是不是不管你两个哥哥了?”
我妈的哭声里,淬上了一层质问的钢。
“你现在是大城市的人了,看不起我们乡下这摊子烂事了,是不是?”
“妈,我上个月才给大哥打了两万,让他把屋顶漏水的地方修了。”
“那是修屋顶的钱!那是死的!你哥哥要的是活路啊!是要个媳妇,传宗接代啊!”
“传宗接代,靠三十万的彩礼是传不下来的。”我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你……你这娃儿心是铁打的嗦!”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像是气得岔了气。
“你大哥二哥为了供你读大学,十几岁就出去打工!吃了多少苦!现在你出息了,就不认人了?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又是这套话术。
像一部循环播放的老旧录音带,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都刻在我脑海里。
我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至少,是事实的一部分。
“幺女,妈晓得你也不容易。但是……但是周明不是能干嘛,他是搞设计的,动动笔就是大钱。你跟他商量哈嘛,看能不能……先帮你二哥把这个事应下来?”
她的声音又软了下去,带着试探和哀求。
“三十万,我们慢慢还,我们打欠条……”
我看着窗外的雨,觉得整个世界都湿漉漉的。
“妈,我跟周明,我们也要过日子。”
“你们过啥子日子嘛!两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又没得个娃儿拖累!你们用得到好多钱?”
话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精准地扎在我最痛的地方。
我猛地挂了电话。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密集,冰冷。
我站在客厅中央,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抽干了所有空气的容器。
桌上的石榴,红得刺眼。
我走过去,拿起它,狠狠砸向地面。
石榴裂开,鲜红的籽迸溅一地,像一滩无法收拾的血。
两天前,周五的晚上。
周明从外地回来,带着一身的风尘和一个小小的、用红丝绒盒子装着的礼物。
“给你的。”他笑着,眼角有细微的纹路。
我打开,是一枚白玉坠子,质地温润,雕着一株小小的兰草。
“出差的时候在个老街上看到的,觉得跟你名字配。”
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接过来,玉坠触手生温。
“又乱花钱。”
“不贵,心意。”他从我身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上,“喜欢吗?”
“嗯。”
他身上有陌生的、酒店洗衣粉的味道,混杂着高铁车厢里沉闷的空气。
“累了吧,给你煮碗面。”
我挣开他的怀抱,走进厨房。
他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看我熟练地烧水、下面、切葱花。
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兰兰,”他忽然开口,“过两天,我们去看看城南那个新开的楼盘吧。”
我手里的动作一顿。
“怎么突然想看房子了?”
“现在住的这个,两室,总觉得小了点。以后……万一有孩子呢?”
他又提了孩子。
小心翼翼,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瓷器。
“再说吧。”我把面捞进碗里,浇上早就熬好的骨汤。
“总得先看着,心里有个数。”他接过碗,热气氤氲了他的眼镜片。
“嗯。”
我们坐在餐桌前,吸溜面条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次去西安,项目谈得怎么样?”
“还行,甲方挺满意的,就是细节还得磨。”
“辛苦了。”
“为你辛苦,不辛苦。”他冲我笑,露出两颗洁白的牙。
那一刻,我觉得生活就像这碗面。
汤是温的,面是软的,葱花是绿的。
一切都恰到好处,平淡,但安稳。
吃完面,他去洗澡,手机就放在茶几上。
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APP的推送消息。
“您的常用同行人‘小安’已成功出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常用同行人。
小安。
周明的手机没有密码。
这是我们之间为数不多的、心照不宣的信任。
我拿起来,点开那个订票软件。
历史订单里,最近半年的出行记录,几乎每一次,都跟着一个“安瑞”。
备注,小安。
去西安,去青岛,去厦门。
我点开安瑞的身份信息。
身份证号码显示,她今年二十三岁。
比我小了整整十岁。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我的血,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像冬日里被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寒意刺骨。
我没有动。
我只是坐在那里,拿着他的手机,一页一页地翻看。
像一个冷静的法官,在审阅一份厚厚的卷宗。
卷宗里,写满了背叛的证据。
周明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怎么了?还不睡?”
他走过来,想揽我的肩。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小安,是谁?”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眼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慌乱。
“一个……一个同事。”
“哪个同事,需要你每次出差都带着?”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
“她……她是新来的助理,帮我处理一些杂务。”
“助理?”我笑了,“周明,你的设计公司,什么时候还需要配助理了?而且还是个只跟你出差的助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她二十三岁,对吗?”
他脸色白了。
“兰兰,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解释。”我站起来,与他平视,“我只想知道,你们到哪一步了。”
水声停了,世界陷入一种可怕的寂静。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沉默,是另一种形式的承认。
我点点头,转身回了卧室。
“我们分开睡吧。”
我关上门,把他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那一晚,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直到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房间的灯泡,好像随时会熄灭。
婚姻,原来也是这样。
周六,我们一整天没有说话。
他坐在客厅,我待在书房。
房子里的空气,像凝固的水泥。
傍晚,他敲了敲书房的门。
“兰"兰,我们谈谈。”
我打开门,靠在门框上。
“你想谈什么?”
“我……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沙哑,“但是,我跟她,真的没什么。只是……只是工作上,她很能干,很……”
他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很明亮?”我替他说了出来。
他愣住了。
“跟她在一起,我觉得……轻松一点。”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轻松?”我重复着这个词,觉得无比讽刺。
“兰兰,我知道我错了。但是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机会?”我看着他,“周明,我们的婚姻是一份合同,忠诚是里面的核心条款。你违约了。”
他的脸色更白了。
“不要用这种……这种方式说话,我们是夫妻,不是商业伙伴。”
“当你把另一个人加为‘常用同行人’的时候,你就已经单方面把我们的关系,降级为商业伙伴了。”
“甚至,连商业伙伴都不如。商业伙伴之间,还需要遵守契约精神。”
我看着他痛苦的表情,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哀莫大于心死。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周日的早上,我妈的电话就来了。
然后,我砸了那个石榴。
周明冲进来,看到一地的狼藉和面无表情的我,吓了一跳。
“兰兰,你……你怎么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妈让我找你要三十万,给我二哥娶媳官。”
他怔住了。
“又是……又是为了你哥的事?”
“是。”
他脸上的愧疚,瞬间被一种深深的疲惫所取代。
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迅速地瘪了下去。
“兰兰,我们……我们真的没那么多钱了。”
他声音里带着恳求。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挂了电话。”
他愣愣地看着我,似乎没明白我的意思。
“周明,”我走到他面前,“我们来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他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一丝希望。
“但是,我有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从今天起,断绝和那个‘小安’的一切联系。工作上也不行。让她离职,或者你离职。”
他嘴唇动了动,点了点头。
“第二,”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关于我家的事,我们也要重新立个规矩。”
他没说话,等着我的下文。
“我们结婚五年,我算了一下,你明里暗里,给我娘家拿的钱,加起来超过五十万了。”
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那都是……都是我自愿的。我看你为家里的事发愁,我……”
“我知道你自愿。”我打断他,“但这种自愿,正在拖垮我们。它像一个黑洞,在吞噬我们的生活,我们的未来,还有我们的感情。”
“我累了,周明。我不想再做一个永远在填补窟窿的人。”
“你也累了,我知道。”
我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鬓角不知何时冒出的几根白发。
“所以,我们要有个协议。”
“协议?”
“对,一份家庭内部的扶助协议。”
我拉着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
“从下个月开始,我们每个月,固定给我妈打三千块钱,作为他们的养老生活费。这笔钱,从我们的共同账户出。”
“逢年过节,生病住院,另算,但必须我们双方商量后,共同决定金额。”
“除此之外,任何以‘哥哥结婚’‘买房’‘做生意’等名义的借款或赠与,一概拒绝。”
“如果他们再找你,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如果他们找我,我也会告诉你。”
“我们必须口径一致,立场一致。”
“把我们的家,当成一个独立的公司来运营。有预算,有规则,有底线。而不是一个可以被无限透支的提款机。”
我一边说,一边敲字。
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法庭上书记员的记录,冷静而决绝。
周明站在我身后,久久没有说话。
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沉重,压抑。
“兰兰,”他终于开口,声音艰涩,“你这样……是不是太……太冷血了?”
我停下敲击,转过椅子,看着他。
“冷血?”我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周明,我是在救我们。也是在救他们。”
“无底线的给予,不是爱,是溺杀。它只会让他们永远学不会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永远心安理得地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我大哥,二哥,快四十岁的人了,不是三岁小孩。他们有手有脚,凭什么要靠牺牲妹妹的婚姻,来换取自己的未来?”
“还有我妈,她爱他们的方式,已经是一种病态的绑架了。她用亲情和过去的恩情,来绑架我,也绑rou你。”
“如果我们不设置一道防火墙,我们的家,迟早会被烧得一干二净。”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到那个时候,你身边没有我,我身边没有你。他们,也什么都得不到。”
周明靠在墙上,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微微耸动。
我不知道他哭了没有。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好。”他说,“我答应你。”
我把文档打印出来,一式两份。
在末尾签上我的名字。
林兰。
然后把笔递给他。
他接过笔,手有些抖,在我的名字旁边,写下了“周明”。
字迹有些潦草。
像一份投降书。
也像一份重生契约。
那天下午,阳光终于从厚厚的云层里钻了出来。
我拉开窗帘,金色的光线洒满整个房间。
我把地上的石榴籽,一点一点,全部清理干净。
周明默默地帮我。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但有些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那份打印出来的协议,我把它放在了床头柜最显眼的位子。
像一个警示牌。
晚上,我给妈回了个电话。
“妈,关于二哥的彩礼,我想清楚了。”
“幺女!妈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们的!”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充满了希望。
“三十万,我没有。我也不可能找周明要。”
“你……”
“但是,我可以帮二哥找个出路。”
“什么出路?”
“我有个朋友在成都开了个家装公司,我问过了,还缺个监理。虽然辛苦点,但只要肯干,一个月挣一万多不成问题。让他过来,我给他租房子,给他生活费,撑到他发第一个月工资。”
“至于大哥,他不是一直想开个小吃店吗?我可以出五万块钱,作为启动资金。但这是借的,要写借条,以后要还。”
“这就是我能做的全部了。你们要是同意,我们明天就办。要是不同意,那以后,除了每个月三千块的养老钱,你们一分钱也别想从我这里拿到。”
我的话说得又快又硬,不留一丝余地。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能想象到我妈脸上失望和愤怒交织的表情。
“林兰,你真是翅(膀)硬了!”她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是,翅膀是我自己一根一根长出来的,不是靠别人施舍的。”
说完,我再次挂了电话。
这一次,心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像一个背着沉重外壳的蜗牛,终于决定把壳卸下来。
我知道,前面可能会有风雨,但至少,我能走得快一点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家里很安静。
我妈没有再打电话来。
周明也没有再提过“小安”这个名字。
我查过,那个叫安瑞的女孩,已经从他的公司离职了。
他每天按时回家,会主动分担家务,会给我讲公司里的趣事。
我们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但我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
需要很长的时间,很小心地,才能一片一片粘起来。
周五晚上,他做了我最爱吃的酸菜鱼。
鱼片滑嫩,汤汁酸爽。
“尝尝,看手艺退步没。”他给我夹了一筷子。
我吃了一口,点点头:“好吃。”
“兰兰,”他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我,“那个协议,我们能不能……”
我的心沉了一下。
“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加一条?”
“加什么?”
“加上……关于我们的。比如,每周我们要一起看一部电影,每月要一起出去短途旅行一次。”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恳求。
“我想……我想把花在你家人身上的那些时间,那些精力,都补回来。”
“我想把时间当成硬币,一枚一枚地,重新投到我们之间,换一点点靠近。”
我的鼻子有点酸。
我别过头,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好。”我说。
周六,我们真的去看房子了。
城南的那个楼盘,绿化很好,有一个很大的人工湖。
售楼小姐口若悬悬地介绍着。
“两位是为孩子上学考虑吗?我们这边有最好的学区……”
周明打断她:“我们自己住。”
我们看中了一套一百四十平的四房。
有一个很大的阳台,可以种满花草。
还有一个小房间,可以做成书房,或者……婴儿房。
从阳台望出去,可以看到远处的山。
“就这套吧。”周明说,他看着我,像在征求我的意见。
“首付够吗?”我问。
“我把之前存着……准备给你哥的钱拿出来,就够了。”他坦白得很快。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好。”
我们当场就签了意向合同。
走出售楼处的时候,阳光正好。
周明牵起我的手,他的手心很暖,很干燥。
“兰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回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生活不是法庭,但处处都需要证据。
证据,证明我们还爱着,还愿意为了彼此,再努力一次。
两个星期后,我二哥林伟,真的来了。
他提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站在我家门口,一脸的局促和不自在。
皮肤黝黑,眼神里带着一丝被现实打磨过的怯懦。
“幺妹。”他叫我。
我把他让进来,周明很客气地给他倒水,拿拖鞋。
“二哥,以后就安心在成都干,有什么事就跟我们说。”周明说。
林伟点点头,不敢看周明。
我给他安排了公司附近的一间单身公寓,交了一年的房租。
带他去商场,从里到外,买了几身像样的衣服。
他站在试衣镜前,看着那个陌生的、穿着挺括衬衫的自己,眼圈红了。
“幺妹,哥对不起你。”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说,“路是自己走的,以后好好干。”
送他去家装公司报到那天,我那个朋友拍着胸脯跟我保证。
“兰姐你放心,只要你哥肯吃苦,我保他三年内在成都买个厕所。”
我笑了。
我大哥的电话,是在我二哥稳定下来之后打来的。
他的声音总是那么沉闷,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木头。
“幺妹,那五万块钱,我不要了。”
“为什么?”
“我跟你二哥不一样,我不是那块料。我就守着咱家那几亩地,种种果树,养养鸡,也挺好。”
“那你结婚的事……”
“随缘吧。”他叹了口气,“强求不来。不能为了我,再拖累你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或许,那份冰冷的协议,那次决绝的摊牌,反而让他们,第一次真正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
而不是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这个“有出息”的妹妹身上。
秋天的时候,我们的新房开始装修了。
周明几乎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泡在了工地上。
他亲自画图,选材,监工。
比做他自己的项目还要上心。
他说,这是我们的新家,每一个细节,都要是我们喜欢的样子。
我们的关系,在这一砖一瓦的构建中,慢慢回温。
像一锅小火慢炖的汤,重新冒出了热气。
我们真的开始每周看一部电影,在客厅的沙发上,关掉所有的灯,只有屏幕的光亮照在我们脸上。
我们也开始每月一次的短途旅行。
去青城山看红叶,去毕棚沟看雪。
在那些远离尘嚣的地方,我们好像找回了一点最初恋爱的感觉。
他会给我拍很多照片。
照片里的我,笑得一次比一次灿烂。
我妈后来又打过几次电话,旁敲侧击地问我,能不能再多给点。
都被我用协议堵了回去。
“妈,白纸黑字写着的,我们都要遵守契约精神。”
她骂我“读了几年书,把心都读冷了”,然后悻悻地挂掉电话。
我知道她不甘心。
但规则一旦建立,就必须被遵守。
否则,它就毫无意义。
新房装修好的那天,我们请了几个朋友来家里温锅。
大家都在称赞房子的设计。
周明喝了点酒,脸颊微红。
他举起杯,对着我说:“这杯,敬我的妻子,林兰。谢谢她,教会我什么是边界,什么是责任。也谢谢她,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朋友们都在起哄。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也敬你,”我说,“谢谢你,还愿意留在这个家里。”
那个曾经被我砸碎的石oliu,好像又被他一点一点,用耐心和改变,重新粘合了起来。
虽然,上面布满了细微的裂痕。
但它毕竟,还是完整的。
生活把柠檬递给你,你可以选择抱怨它的酸,也可以选择把它做成柠檬水。
我选择了后者。
年底,公司派我去北京参加一个重要的行业论坛。
为期三天。
临走前,周明帮我收拾行李。
“那边冷,厚衣服都带上。”
他把一件新买的羊绒大衣放进行李箱。
“知道了,啰嗦。”
“到了给我发信息。”
“嗯。”
他把我送到机场。
在安检口,他抱了抱我。
“早点回来。”
“好。”
坐在飞机上,我看着窗外的云海,心里很平静。
我觉得,我们已经走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那道名为“原生家庭”的深渊,那道名为“背叛”的裂缝,我们似乎都已经跨了过去。
未来,应该会好吧。
论坛很成功。
第三天下午,我结束了所有的议程,准备去机场。
在酒店大堂等车的时候,我接到了二哥林伟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幺妹,我这个月发了提成,一万八!”
“是吗?那挺好啊,好好干。”
“我跟你说,我跟着王总(我那个朋友),学到好多东西。他说我脑子活,有前途。”
“那就行。”
“对了,幺妹,跟你说个事。大哥……大哥好像有情况了。”
“什么情况?”我心里一动。
“就邻村的一个寡妇,带个娃儿。人挺好的,也勤快。最近跟大哥走得挺近。咱妈虽然有点不乐意,但也没咋反对。”
“这是好事啊。”
“是啊,我也觉得是。等过年我回去了,再好好撮合撮合。”
“嗯。”
挂了电话,我心里一阵轻松。
觉得压在心头多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一角。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网约车来了。
我拉着行李箱,坐上车。
车子平稳地汇入北京傍晚的车流。
华灯初上,霓虹闪烁。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是一条微信消息。
一个陌生的号码,没有头像。
我点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似乎是一家咖啡馆。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正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又明亮。
她的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而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枚白玉坠子。
玉坠上,清晰地雕刻着一株小小的兰草。
是周明送给我的那枚。
我把它放在了新家的梳妆台上,还没来得及戴。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
“林律师,你好。我叫安瑞。”
我的血,在瞬间,凝固了。
窗外的车流,瞬间变成了无数黑白交替的光影。
像一个深不见底的山洞。
我感觉车子正带着我,飞速地向那个洞口冲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第二条消息。
“你以为你赢了,是吗?”
“你以为用一份冷冰冰的协议,就能锁住一个男人的心?”
“你以为你给他一个家,他就真的会回头?”
“你错了。”
“他爱的,从来不是你那种密不透风的、像法条一样的正确。”
“他爱的,是我的年轻,我的崇拜,我的不管不顾。”
“那枚玉坠,他从你家拿出来,亲手给我戴上的。”
“他说,兰草,代表的不是你,而是他心里真正渴望的,那种自由、安静的君子之风。”
“他说,跟你在一起,像是在执行一份无期徒刑的判决书。而跟我在一起,他才觉得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我的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手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小姐,您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
我摇摇头,发不出声音。
第三条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
“你二哥在成都的工作,不是你那个朋友安排的。”
“是我爸。我爸是那家家装公司的最大股东。”
“周明为了让我回心转意,求了我很久。我让他去求我爸,给我二哥一个‘机会’。”
“你以为是你用五万块钱的启动资金和一份工作,让你哥看清了现实?”
“不,是我让他看到的。我让他看到,只要你和你老公的关系好,他就能得到源源不断的好处。”
“你那个大哥,也是我找人去‘开导’的。告诉他,以退为进,才能让你这个妹妹更愧疚,以后才会给得更多。”
“林律师,你的防火墙,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你用你最擅长的逻辑和规则,建了一座你以为固若金汤的城堡。”
“但你不知道,城堡的钥匙,一直都在我手里。”
我看着那一行行字,感觉自己的世界,在一瞬间,彻底崩塌。
原来,那锅回温的汤,是假的。
那个重新粘合的石榴,是假的。
那所有的浪子回头,所有的改过自新,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一场由我丈夫主导,由他年轻的情人操盘,甚至,连我的亲人,都成了他们手中棋子的骗局。
我不是在把柠檬做成柠檬水。
我是在用我自己的血,去浇灌一株早已烂透了根的植物。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我惨白如纸的脸。
窗外的霓虹,像无数双嘲讽的眼睛。
司机还在问:“小姐,去T3航站楼,对吗?”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那个陌生的、破碎的自己,轻轻地,说出了三个字。
“不去了。”
“那……那去哪儿?”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有拨打过的号码。
一个专打离婚官司的律师。
也是我大学时,最好最好的闺蜜。
“师傅,”我的声音,冷静得连自己都感到害怕,“麻烦掉个头,去朝阳区,金杜律师事务所。”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最后一条信息。
来自安瑞。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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