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10月,琉璃厂的秋风掀翻地摊上的旧书页。章士钊弯腰抖落尘灰,翻出一本脱线的《满宫残照记》,几页娟秀的信笺从书缝滑出,落在鞋面。
![]()
信里写网球、唱片、东京樱花,字句清新,不见半点八旗旧气。章士钊挑眉——这女子的眼界显然超出深宫院墙,反差巨大,他决定把人找出来。
北京城能找到的皇族已屈指可数。溥仪的七叔载涛此时正替炮兵马政局当顾问,章士钊三两句话便问出线索。几日后,他在北池子胡同昏暗油灯下见到了金韫颖——落魄却仍端庄的“三格格”。
寒意逼人,她裹着褪色呢大衣。章士钊递过纸笔:“写一份自述吧,让主席看看。”她轻声答“好”。笔下潮涌,两夜功夫,十余页自述铺成。
字里写着1924年被迫出宫的仓皇,写着天津张园的网球课,写着1931年奉兄命下嫁润麒、东渡日本又暗自返长春的倔强。沉浮交错,字迹却始终锋利。
![]()
抗战结束,伪满崩解。丈夫下落不明,三十二岁的韫颖拖着三个孩子回北平。遗产折腾光了,儿子摔伤化脓寸步难行,医药账单像无底洞。她挑着小毯子去南珠市口摆摊,拿出宫里带出的杂件换取米面油盐。
摊贩们吆喝震天,她闷声抽旱烟。一支烟拆零卖两分钱,一天能挣三四百。有好奇人凑近探秘闻,她只冷冷一句“买烟还是买故事”,对方悻悻而去。偶有识货的高价拍下珐琅盒,她收钱利落从不多话。
有意思的是,一位年轻收藏者自信满满地拿着“官窑极品”求鉴定。她抬眼一扫:“放家里摆着吧,摔了不心疼。”一句淡淡评价让那人脸红耳赤,却也心服口服。
![]()
1955年元旦,中南海办公厅案头文件摞成小山。毛泽东翻到章士钊呈报的材料:照片、自述、附信俱全。他看完提笔批示:“已走进人民群众,酌情处理。”秘书随即转送周恩来。
数日后,东城区政协名单上出现“金韫颖”三字。分到的宿舍有暖气,有医药费,孩子能安心上学。她不再摆摊,却常被文管会请去鉴定瓷器,真伪难辨的物件经她一指,很快底细毕现。
![]()
1956年春,她随载涛赴抚顺战犯管理所,会见溥仪,也见到了失散十一年的丈夫润麒。铁门方启,润麒哽咽:“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短短一句,让在场的人都沉默。
获释后的润麒进了汽车修理厂,从学徒开始,后来调入编译社,以精通日俄语种站稳脚跟。韫颖继续投身文物研究,偶尔写旧宫轶事,写到兴处夹几句北京土话,学生们听得哈哈大笑。
![]()
她再没用过“格格”称呼自己,只说“东城政协的金同志”。有人觉得可惜,有人称快;历史没再给她额外奖赏,只在那张1955年的批示上留下八个字——走进人民群众,有志气的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