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如何讲述“你我”？中国作协“作家活动周”探讨普通人书写

在新的叙事环境下，“普通人”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进入文学视野：他们不再只是宏大叙事的背景板，而成为被关注的主体，甚至是主动的书写者。在快速变化的时代，文学如何讲述普通人的故事？如何在文字中深入理解他们的逻辑，分享他们的情感？在12月18日落幕的中国作协第14期作家活动周“新会员回家”活动期间，以“新时代文学如何讲述普通人故事”等为议题的文化沙龙在京举行，曾参与作家活动周的代表（剧作家、网络作家、老会员等）“返场”，与新会员展开深入对谈。从儿童文学、纪实写作到城市小说，论坛中不同作家的创作路径各异，却在“普通人”这一关键词上形成交汇。

文学沙龙现场。

文学是封存情绪的“黑匣子”

对于作家韩松落来说，书写普通人的一个重要途径是书写他们的“情绪”。正如《十月》杂志社编辑蒋在观察，从小说《我父亲的奇想之屋》对复杂亲子关系的描摹，小说集《晚春情话》里《鱼缸与霞光》一篇对流动情绪的捕捉以及小说集《春山夜行》里对女性命运和时代变迁的观照，韩松落的作品体现出独有的“以情绪捕捉时代”的写作路径。

在韩松落看来，文学固然有“记录”的功能，然而不同于“新闻、账本、财报”等记录的精准简要的事实，文学真正不可替代的功能之一，在于记录一个时代复杂而难以概括的情绪。这种情绪并非抽象概念，而是具体地寄居于个人经验之中。“文学可以为情绪赋予一个肉身。”韩松落将其比作“黑匣子”——那些在特定时间、特定空间中生成的感受，被文字封存，等待未来被重新开启。

他以自身经历为例：韩松落出生于新疆于田，成年后来到甘肃，有一次去到敦煌附近的七里镇，他遇到了于田相似的空气、气味与人群结构，对这个陌生的地方升起了一种亲近感，此后无数次重返该地。 “我对那个地方的着迷，其实是在寻找一种曾被封存的情绪。”在他看来，文学正是反复开启这类“情绪黑匣子”的方式。

也正因此，韩松落并不认为“书写普通人”必然意味着描绘宏大的时代变迁。“只要你是具体地生活在这个时代里，就不可能不被它的情绪所浸染。”个体情绪与时代情绪之间，既可能冲突，也可能交融，但始终彼此依存。文学所能做的，是忠实保存那一份属于“此时此地”的真实感受。“我写下的或许不是所有人的情绪，但一定是真实的。”韩松落说。

与韩松落从“情绪”切入不同，作家郭沛文更强调写作中的一种姿态转变：放下目的性，回到普通人之间。他在作品中着重关注的是那些处于城市边缘，不断寻找自我的年轻人。曾长期从事新闻工作的郭沛文坦言，自己一度对“作家”身份保持距离。在担任记者时，他发现当自己抛开记者的身份，以平等的姿态与受访者坦诚交流时，反而更能触达受访者的真实内心。类似地，作家应当放下居高临下的凝视，避免将“普通人”标签化为写作素材，与他人的交流不再围绕“提取价值”，反而更容易抵达真实。

郭沛文回忆自己在做记者期间，有一次去长沙的一个食品厂采访，那是一家规模不大的老工厂，只有几位工人，他认真倾听厂长谈制作食物的工艺，细致到用什么样的酱油、制成怎样的糖色，厂子如何进行改制等等，聊了一整个下午。其中的许多细节为郭沛文日后的作品构思提供铺垫。他坦言自己在生活里是个内向的人，但会常常跟出租车司机等人聊天，聊家乡、聊美食、聊车子一切话题，这些谈话中的琐碎细节看似流动浅薄，缺乏“深层内核”，但其实更体现了“一个时代的恒定气息”。

这种真诚的交流落到纸面，也将呈现一个大写的社会中的人。“在当下社会，人与人之间都是相互纠结在一起的，这种纠缠联结便产生了文学性。”郭沛文说，“如果我们只写一个孤立的人，他不与周围的世界发生任何关系，不与其他人发生任何关系，这很难成为一个有力量的作品。”

作家们围绕“新时代文学如何书写普通人的故事”展开探讨。

追问普通人在时代中的位置

如果说情绪、细节等指向个体的内在经验，作家前卫的作品则更多从时代与社会关系的外部坐标来呈现“普通人”的生活。蒋在总结，前卫擅长写纪实与历史，常以真实的采访田野调查以及对历史和地图的研究为基础写作故事，从一名交警的日常到一幅地图背后的历史，他在作品中不停追问普通人在时代中的位置。

前卫指出，位置既是地理意义上的，也是社会与文明意义上的。空间看似不变，但人在其中的移动，会带来感受、关系与命运的变化，这正是文学得以发生的源头。以他书写交警日常的纪实作品为例，一名普通的交通警察，日复一日站在同一个路口，看似重复，却因其所处的位置不同，被不同的人观看、理解，从而生成温度、秩序与情感。正是在这种“不变的位置”与“不断变化的经验”之间，普通人的价值与时代意义得以显现。

儿童文学作家张翼关注的是一群“最年轻”的普通人。长期从事童书编辑的她发现发现，当下孩子的成长环境与以往已有显著不同，写作也必须回应这种变化——满足当下儿童更广阔的视野和攀升的精神需求。比如张翼写作的《史记里的朋友圈》《龙龙游中国》《寻找中国龙》系列绘本便是在古籍和历史拾掇灵感，滋养当下儿童的精神世界。

考虑到儿童知识结构的不断更新，张翼还会将数学、经济等复杂知识转化为故事，帮助提升孩子应对现实生活的技能。她发现如今的儿童对于规则、习以为常的世俗观念也有了自己的独到看法，比如不再一味地服从“乖小孩”的规训，而追求个性的自主。儿童文学不应该再停留于填补物质匮乏，而要回应孩子们精神世界成长中的困惑与期待，引导他们理解所处的时代与自身的位置。

文学沙龙现场还探讨了“作家如何在创作中深化读者意识”“大文学观下，如何发挥文学‘母本’作用”等紧贴当下文学创作背景的命题，与会作家认为，面对影视、网络文学、短视频等多种叙事形态的争鸣以及AI创作的崛起，文学既需要回应现实经验的变化，也需要坚守自身在语言、结构与思想层面的独特优势，以“母本”的源头活水反哺其他创作类型。

作家们围绕“大文学观下，如何发挥文学的‘母本’作用”展开探讨。

据介绍，2023年以来，中国作协创新策划推出以“作家朋友，欢迎回家”和“做人民的学生”为主题的“作家活动周”品牌活动。此次以基层作家、剧作家、科幻科普作家、网络作家、中国文学新力量、入会三十年、新会员等为对象的“作家活动周”专场活动14期，直接服务作家近600人，通过“欢迎仪式”“文学一堂课”“圆桌派”“文学一家人”等活动，进一步加深作家对作协组织的归属感以及身为作家的荣誉感、获得感。

原标题：《文学如何讲述“你我”？中国作协“作家活动周”探讨普通人书写》

栏目主编：江胜信

文字编辑：李扬

本文作者：文汇报 彭丹

图片来源：均彭丹/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