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女症”在男人身上表现为“女性蔑视”,在女人身上则表现为“自我厌恶”。——
上野千鹤子《厌女》
厌女症远非简单的个人好恶,它是一种深植于旧时代父权社会的意识形态、一种广泛存在于社会文化中的、系统性的、对女性的蔑视和憎恨,是一种旧时代瘤毒的延续。
从权力的角度看:厌女可被视为一种微观权力技术。它通过无处不在的话语(如“女人就该…”、“女人不该…”),潜移默化地生产关于“女性”的知识,并塑造符合父权利益的女性身体与行为。女性被置于永恒的“被审视”与“被规训”的位置。
从存在主义的角度看:厌女症的核心在于将女性物化为 “他者” 。男性将自己定义为普遍、绝对的主体(“自我”),而女性则是相对的、附属的客体(“他者”)。女性的价值不在于其本身的存在,而在于其相对于男性的关系(妻子、母亲、性对象)。这种“他者化”是女性被剥夺主体性的哲学基础。
在这种意识形态下,男性通过将女性客体化、工具化,确立自身的主体地位,同时对女性进行价值评判与规训;而女性也会在父权文化的影响下,内化这种厌女观念,对自身或其他女性产生否定、贬低的态度。
正如推崇暴力不仅伤害受害者,也会将施暴者异化为暴力机器一样,厌女症也遵循同样的逻辑:它在压迫女性的同时,也在无形中伤害男性。
其根源在于一套双重绑定机制:
一是“绑架男性”,即对男性的“主体绑架”:强迫他们扮演支配者,压抑真实情感。
二是“驯化女性”,即对女性的“客体规训”:训练她们成为顺从的客体,抑制主体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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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对男性的“主体绑架”
对男性而言,厌女症是一种 “表达男性气概的通行证” 。
男性并非天生的压迫者,而是被厌女结构绑架的结果。厌女结构对男性的 “主体绑架”,本质是一套残酷的规训:男性被要求必须不断地通过 “对女性的定义与支配” 来证明自己的 “男性身份”—— 如果无法做到这一点,就会被视为 “软弱”“不够男人”,失去在男性群体中的认同和特权。
这种绑架看似让男性获得了主体地位,实则将其困在 “必须持续压迫女性” 的枷锁中,最终导致自我异化:压抑情感、丧失共情能力、陷入无尽的竞争焦虑。
而这套绑架逻辑,主要通过以下几种方式层层落地:
1)双重标准:用 “圣女 - 娼妓” 划分女性,绑定自身主体价值。
绑架逻辑:男性通过给女性设定 “双重标准”(圣女 = 纯洁、奉献,娼妓 = 性感、放荡),既满足自身的欲望(将 “娼妓” 视为可随意处置的对象),又能通过选择 “圣女” 结婚巩固自己 “道德、有担当” 的主体形象。
这种划分的核心是 “男性掌握女性价值的定义权”,而男性的主体地位,就建立在这种 “定义权” 之上 —— 如果无法区分、掌控这两类女性,就会被认为 “缺乏男性气概”。
案例:不少男性在婚恋中明确表示 “要找纯洁、顾家、无复杂情史的‘好女孩’结婚”,却又默许甚至炫耀自己婚前 “撩过很多女生、玩得很开”。就像马斯克、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的风流韵事被视为 “成功男性的魅力证明”,甚至会被一些人羡慕;但如果换成女性,哪怕事业再成功,离婚数次或交往多位伴侣,都会被贴上 “荡妇”“私生活混乱” 的标签,被否定 “作为妻子的价值”。
男性对这种双重标准的坚守,并非单纯的 “自私”,而是被 “主体绑架” 的结果 —— 他们必须通过 “挑剔女性的纯洁度”“炫耀自己的征服史”,才能在男性群体中获得 “有能力、有魅力” 的认可;但这种认可的代价,是彻底丧失对女性的共情能力,也让自己陷入 “必须持续证明‘比女性强’‘比其他男性更有魅力’” 的焦虑中。
2)他者化与物化:剥夺女性主体资格,巩固自身主体地位。
如果说双重标准是男性划分女性价值的工具,那么 “他者化与物化” 则是这种工具的核心运作逻辑 —— 通过彻底剥夺女性的主体资格,将其降格为 “客体、资源或财产”,男性才能更牢固地确立自己的主体地位。
绑架逻辑:男性被规训不将女性视为与自己同等的主体,而是用自己的需求定义女性价值(是否美丽、是否性感、是否适合做妻子 / 母亲)。这种 “定义权” 是男性主体地位的核心 —— 一旦承认女性的自主意志,男性的 “支配者” 身份就会崩塌,进而陷入身份认同危机。
案例:社会上对 “女强人” 的歧视就是典型:男性的 “强” 被视为常态,无需加 “男” 字标注;而 “女强人” 的 “女” 字,却将 “强” 变成了 “女性中的异类”,潜台词是 “女性本该柔弱依附,强是反常的”。职场中,女性 CEO 雷厉风行会被评价 “太强势,不像个女人,不好合作”,而男性 CEO 同样的风格却被称赞 “有魄力”;婚恋中,女性创业者会因 “太优秀、男方 hold 不住” 被拒绝,而男性优秀则被视为 “优质择偶对象”。
男性对 “女强人” 的歧视,本质是 “主体绑架” 下的自我防御 —— 他们无法接受女性突破 “柔弱客体” 的设定,因为这会挑战 “男性是强者、是主体” 的认知;而这种防御,最终让男性失去了与优秀女性平等合作的机会,也让自己困在 “必须比女性强” 的刻板印象中,无法正视自身的局限。
3) 同性社交谈资:以女性为 “道具”,通过群体认同巩固主体地位。
男性的主体地位不仅需要通过 “支配女性” 证明,还需要获得其他男性的认可 —— 而 “以女性为谈资” 的同性社交,就是这种群体认同的核心方式,也是 “主体绑架” 的群体化表现。
绑架逻辑:上野千鹤子借用塞吉维克的三角关系理论指出,男性的价值需要通过其他男性的认可获得。为了维系 “男人共同体”,他们必须将女性作为共同的欲望客体和蔑视对象:分享 “征服女性” 的经验、共同调侃贬低女性,以此划清 “男性主体” 与 “女性客体” 的界限,确认彼此的身份认同。不参与这种谈资,就会被视为 “不合群”“太娘”,被排除在男性共同体之外。
案例:酒局上,男人常通过分享 “撩妹技巧”“征服战绩” 拉近距离,原本生疏的关系因这些谈资迅速升温;大学男生宿舍里,“追女战绩” 是隐性比拼,成功追到女生的人会被视为 “有魅力”,追不到的则被调侃 “没女人缘”;男性论坛里,充斥着 “撩妹教程” 和 “战绩分享”,发帖者因 “战绩突出” 获得大量点赞,质疑这种行为的人则会被群起而攻之。
男性通过女性谈资建立的情谊,本质是 “主体绑架” 下的虚假联结 —— 他们并非真正认同彼此,而是通过 “共同物化女性” 确认自己的主体资格。这种联结既让男性群体更牢固地维护厌女秩序,也让男性失去了建立真实情感联结的能力 —— 他们不敢分享脆弱、不敢表达真实感受,只能用 “征服女性” 的虚假优越感掩盖内心的孤独。
4)暴力展示:用伤害女性的方式,扭曲证明 “男子气概”。
当 “定义女性”“群体认同” 仍无法满足主体地位的确认需求时,“暴力” 就成了极端的证明手段 —— 这是 “主体绑架” 最残酷的表现,也是男性自我异化的顶峰。
绑架逻辑:有毒的男性气概脚本规训男性:必须通过 “硬汉”(冷酷无情)、“主宰”(支配控制)、“征服者”(以性能力论英雄)证明自己。对女性使用肢体、语言、性暴力,成了男性彰显 “男子气概” 的扭曲方式 —— 通过伤害女性这种 “弱者”,他们能快速获得 “我是强者、我是主体” 的虚假优越感;反之,表现出温柔、共情,就会被视为 “软弱”。
案例:丈夫因妻子质疑自己的决策就推搡怒吼,辩解 “男人就要说了算,太软弱镇不住女人”;职场酒局上,男同事当众调侃女同事 “穿得短就是想引人注意”,女同事反驳时被变本加厉羞辱,其他男同事则哄堂大笑;网络上,女性博主发布 “女性独立” 视频后,会遭到男性的恶意谩骂和人肉搜索,威胁 “让你知道男人的厉害”。
用暴力证明男子气概的男性,是 “主体绑架” 最彻底的受害者 —— 他们被规训得丧失了人性,将 “伤害他人” 等同于 “强大”,最终异化为暴力机器。这种暴力不仅给女性带来创伤,也让男性陷入无尽的暴力循环:他们必须持续用暴力维护自己的地位,一旦无法做到,就会彻底崩溃,同时也失去了感受爱与被爱的能力。
5)恐惧与排斥:抹杀女性化特质,用自我阉割换取主体资格。
“主体绑架” 的终极代价,是男性的自我阉割 —— 为了巩固 “男性主体” 的身份,他们必须彻底抹杀自己身上的 “女性化特质”(如温柔、脆弱、共情),哪怕这些特质是人性的重要组成部分。
绑架:厌女结构将 “女性化特质” 等同于 “软弱”,规训男性必须远离这些特质,否则就会被视为 “失去男性气概”。男性对 “女性化” 的恐惧,本质是对被逐出男性主体地位的恐惧 —— 为了不被排斥,他们主动压抑自己的真实感受,扮演 “冷酷、强硬” 的人设,这是向厌女秩序交的 “投名状”,也是一种自我异化。
案例:初中男生跑步绊倒膝盖流血,疼得眼泪打转却立刻擦干,自嘲 “差点怂了”,怕被同学说 “像女生一样爱哭”;职场男员工看到女同事崩溃哭泣,不仅不安慰,还和其他男同事说 “这点事就哭,太矫情”,哪怕自己心里也有委屈,也从不在同事面前流露;丈夫很爱妻子却从不表达爱意,自己失业后宁愿躲在车库抽烟,也不跟妻子说 “我很难过,需要支持”,怕被看不起 “没本事”。
男性抹杀女性化特质的自我阉割,是 “主体绑架” 最隐秘的伤害 —— 他们用 “失去完整人性” 的代价,换取了 “男性主体” 的身份认同。这种自我阉割让男性陷入情感压抑的困境:不敢示弱、不敢表达爱、不敢追求真实兴趣,最终活成了 “没有温度、没有软肋,也没有真正快乐” 的空心人。
从双重标准到暴力展示,从群体谈资到自我阉割,厌女结构对男性的 “主体绑架” 层层递进:男性必须持续通过 “定义、支配、伤害女性” 或 “压抑自我” 来确认主体地位,否则就会失去男性身份。
但这种 “主体地位” 是虚假的 —— 它以压迫女性为代价,也以男性的自我异化为代价。
这正是厌女症的残酷之处:它不仅让女性沦为客体,也让男性成为被规训的 “工具人”,最终让所有人都被困在性别秩序的枷锁中。
2. 对女性的“客体规训”
这是本书极为深刻和刺痛人心的部分。
上野千鹤子一针见血地指出:在父权制文化长期浸润下,女性的 “客体规训” 早已超越了外部压迫的范畴 —— 它通过 “全景式” 般的内部监控完成终极闭环。
女性不再是被动承受规训的对象,反而将外部的厌女标准内化为自我认知的一部分,主动参与对自身及同类的规训与审判。
这种内化绝非简单的 “自我憎恨”,而是女性在结构性不平等下,为了生存而演化出的复杂适应策略;但代价是,女性的自我被撕裂、欲望被压抑,最终陷入 “自我规训→自我否定→自我异化” 的恶性循环。
这种 “客体规训” 渗透到女性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从认知到身体、从人生选择到社交模式,无孔不入:
1)价值分割:用 “圣女 - 娼妓” 二分法,完成自我与同类的双重审判。
规训逻辑:父权制通过构建 “好女人 = 贞洁、奉献、母性” 与 “坏女人 = 性感、放荡、有野心” 的二元对立,将女性的价值窄化为单一维度的 “符合男性需求”。这种分割的恶毒之处在于,它让女性主动认同这套标准 —— 既用 “好女人” 的标签自我约束,又用 “坏女人” 的污名审判同类,最终不仅导致女人(不管“好女人”还是"坏女人")的内心扭曲,还会导致女性群体的内部分裂与相互倾轧。
案例:一位六十岁的女性,一辈子将 “好女人就该为家庭、孩子活” 奉为圭臬,放弃了自己的工作与旅行梦想,甚至不敢买喜欢的衣服,怕被贴上 “浪费钱” 的标签。当女儿选择 “不婚、专注事业” 时,她把女儿定性为需要教训“坏女人”,不惜严厉指责:“你怎么这么自私?女人的天职就是结婚生子,你这是不孝!”“不结婚生子,以后老了没人管你!” “我一辈子恪守职责,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丢人现眼的东西”……严苛而且没完没了的指责导致母女关系破裂。同时,她那压抑了一辈子的自我需求与情感渴望,并未随着时间消失 —— 丈夫去世后,她突然变得 “不可理喻”:迷恋直播,为了高价打赏男主播,甚至不惜网贷透支。这些看似反常的行为,正是被规训压制的自我,以扭曲方式爆发的必然结果。
这位母亲既是 “价值分割” 的受害者,也是执行者 —— 她用父权标准审判女儿,本质是在确认自己 “一辈子牺牲” 的价值合理性;而她晚年的失控,恰恰印证了这种规训的残酷:被切割的自我与欲望不会自动消亡,只会在压抑中积累,最终以更具破坏性的方式反噬自身。
2)身体规训:将肉身异化为 “迎合男性审美的客体”,终身监控与改造。
如果说价值分割是对女性精神层面的认知规训,那么身体规训则是将这种规训具象化到肉身 —— 让女性的身体成为 “被审视、被改造、被评判” 的客体,而审判者,正是女性自己。
规训逻辑:父权制将 “年轻、美丽、纤瘦” 定义为女性的核心价值,通过文化指令向女性灌输 “不符合标准就是失败” 的焦虑。这种规训的可怕之处在于,女性会主动用男性的眼光审视自己的身体,将 “取悦他人” 凌驾于 “自我健康” 之上,陷入终身改造的循环。
案例:一位 BMI 完全正常的姑娘,仅因相亲对象一句 “你要是再瘦点就更完美了”,便开启了极端减肥:每天只吃水煮菜、跑步 2 小时,即便生理期也不停止,最终体重过低导致脱发、月经紊乱。当她把自己骨瘦如柴的照片发到朋友圈时,收获的不是担忧,反而有不少女性的羡慕与效仿。还有一位近四十岁的女高管,因男同事一句 “看着有点显老,不如年轻小姑娘有活力”,便陷入疯狂医美:玻尿酸填充、热玛吉、肉毒素轮番上阵,哪怕面部僵硬也不罢休;对外刻意隐瞒年龄,不敢穿显成熟的衣服,生怕被贴上 “老女人” 的标签。
这些行为的本质,是女性将自己的身体异化为 “迎合男性审美的客体”—— 她们不是为了自己的健康与舒适改造身体,而是为了获得男性的认可。这种自我物化,让女性的身体成为 “价值衡量的工具”,而女性自己,正是这套规训最忠实的执行者,最终在追求 “完美客体” 的过程中,摧毁了自身的健康与自我接纳能力。
3)母职神话:将无偿劳动神圣化,用 “牺牲” 绑架女性的人生。
身体与价值的规训,最终会落脚到人生选择的核心 —— 母职。父权制构建的 “母职神话”,将母亲身份包装成 “神圣、本能” 的象征,实则掩盖了其背后高强度的无偿劳动、社会隔离与个人发展的牺牲。
规训逻辑:“母职神话” 通过两种方式完成规训:一是将 “生育、育儿” 定义为女性的 “天职”,暗示拒绝母职的女性 “不完整、不道德”;二是将母职劳动 “本能化”,忽视其劳动价值,让女性的牺牲变得 “理所当然”。这种规训让女性被迫承担母职,同时因不被认可而陷入 “牺牲 — 厌恶 — 愧疚” 的矛盾循环。
案例:一位女性婚后放弃高薪工作,成为全职妈妈,每天 24 小时围着孩子、家务打转:做饭、洗衣、辅导作业、处理家庭琐事,全年无休。但在丈夫眼中,她的付出是 “在家闲着,多轻松”;在婆婆看来,她 “连孩子都带不好”。当她偶尔抱怨 “太累了”,得到的却是 “身为母亲就该付出,这是你的本能” 的指责。长期的无偿劳动与情感忽视,让她对孩子产生了隐秘的厌恶 —— 有时孩子哭闹,她会忍不住发脾气,事后又因 “不够称职” 陷入深深的自我愧疚。
“母职神话” 的本质是对女性劳动的剥削与价值的否定。它让女性相信 “牺牲自我是母亲的本分”,却忽视了母职背后的辛劳与牺牲;而女性在这种规训下,既因被迫牺牲而痛苦,又因 “母职内疚” 而无法坦然表达,最终被捆绑在 “神圣却卑微” 的客体位置上,丧失了自我发展的空间。
4)雌竞:规训下的内部分裂,用贬低同类换取男性认可。
当女性被规训为 “需通过男性认可确认价值” 的客体,而男性的认可又被视为 “稀缺资源” 时,女性之间的竞争便不可避免 —— 这就是雌竞,一种被规训扭曲的生存竞争。
规训逻辑:雌竞的核心,是女性将 “男性的青睐” 等同于 “更好的社会资源与自我价值”,从而围绕男性的标准相互嫉妒、贬低、倾轧。这种竞争不是为了突破规训,而是为了在规训体系内 “成为被男性选中的优先客体”,本质是女性群体的自我消耗,最终巩固了父权制的统治。
案例:女生 C 在朋友圈晒出男友送的奢侈品包包,配文 “谢谢老公的宠爱”;女生 D 看到后,立刻晒出自己男友带她去国外旅行的照片,配文 “有人说物质是浪漫,我觉得陪伴才是”,并私下和共同好友吐槽:“C 的包包一看就是高仿,而且她男友平时对她很抠,也就过节装装样子。”D 的行为看似是 “追求更高级的浪漫”,实则是通过否定 C 的感情价值,凸显自己更受男性偏爱,从而争夺 “被男性认可的优越客体” 地位。
雌竞是 “客体规训” 最恶毒的产物之一 —— 它让女性将同类视为 “竞争对手” 而非 “同盟”,将精力消耗在相互贬低上,而非共同对抗结构性的不公。这种内部分裂,恰恰让父权制坐收渔利,进一步巩固了 “男性主导、女性依附” 的秩序。
5) “作为自我放弃的少女文化”:用自我贬低逃避规训压力。
当对抗规训无力、迎合规训又疲惫时,部分女性选择了一种消极的适应策略 —— 通过自我贬低、扮演 “傻白甜” 逃避社会压力,这正是 “作为自我放弃的少女文化”,一种隐性的厌女变体。
规训逻辑:这种文化的核心,是女性主动认同 “女性天生柔弱、无知、能力低下” 的厌女前提,将 “我只是个女孩” 作为 “做不到、不敢做” 的借口。通过扮演柔弱、无知的 “傻白甜”,女性可以逃避 “强者” 的责任与压力,同时迎合男性的保护欲,换取生存资源与安全感。
案例:一名女性明明智商高、有主见,却在社交中刻意扮演 “傻白甜”:看到简单的常识会夸张地说 “哇,你好厉害,我都不知道”;遇到小问题就撒娇 “怎么办呀,你帮帮我”。她坦言:“女生太聪明、太强势会没人喜欢”,通过扮演柔弱与无知,她成功吸引了男性的保护欲,也逃避了 “独立面对问题” 的压力。
“自我放弃的少女文化” 看似是 “生存智慧”,实则是对厌女规训的被动妥协。女性通过自我贬低,将自己置于 “需要男性保护的弱势客体” 位置,虽然暂时获得了安全感,却强化了 “女性柔弱、无知” 的刻板印象,也放弃了自我成长与独立的可能,最终陷入 “依赖 — 自我否定” 的循环。
6)自我厌恶与价值否定:内化规训的终极形态,主动自我设限。
当厌女规训完全内化为女性的自我认知,最可怕的结果便出现了 —— 自我厌恶与价值否定。女性主动接受 “女性是次等的” 这一前提,从精神层面彻底否定自己的主体资格。
规训逻辑:这种自我否定表现为三个层面:一是 “冒名顶替综合症”,将成功归因于运气而非能力;二是职场与公共领域的自我设限,默认自己 “不够重要、不够格”;三是亲密关系中的底线退让,认为自己 “不值得更好的对待”。本质是女性主动将自己降格为 “次等客体”,完成了规训的终极闭环。
案例:职场中,不少女性在会议上明明有独到的想法,却会下意识觉得 “我是女生,我的意见可能不够重要”,最终选择沉默;面对晋升机会,即便能力完全符合,也会第一时间质疑 “我真的够格吗?男性同事是不是更适合”,进而主动退缩。亲密关系中,有些女性长期容忍伴侣的冷暴力、控制欲甚至出轨,却自我安慰 “他是在乎我”“我找不到更好的人了,能有人要我就不错了”。这些行为的背后,都是 “女性次等” 的内化认知在作祟。
自我厌恶与价值否定,是 “客体规训” 最深刻的伤害 —— 它让女性从精神上放弃了自己的主体地位,主动成为 “次等客体”。这种自我设限比外部压迫更可怕,因为它源于女性自身,让女性在追求平等与自我实现的道路上,主动停下了脚步。
7)性别表演与策略性服从:用扮演换取生存资源,强化刻板印象。
在自我否定之外,另一些女性选择了更主动的适应方式 —— 性别表演与策略性服从。她们刻意扮演符合父权期待的女性气质,以换取保护、资源或避免惩罚,这是结构性不平等下的生存智慧,却也在无形中强化了性别刻板印象。
规训逻辑:这种 “表演” 的核心,是女性精准捕捉父权制对 “理想女性” 的期待(柔弱、顺从、体贴),并通过刻意模仿完成角色扮演。表演的目的不是自我表达,而是 “被男性认可”—— 通过满足男性的支配欲与保护欲,换取职场机会、亲密关系等生存资源。
案例:女员工 A 明明有能力独立完成项目,却在男领导面前刻意示弱:“这个项目我不太懂,还需要你多指导”;面对男同事提出的不合理工作要求,她明明内心抗拒,却还是笑着回应 “好的,我尽量试试”。她坦言,自己这么做是为了避免被贴上 “强势、难合作” 的标签,希望通过扮演 “温顺、听话” 的形象,获得领导的信任和同事的 “照顾”。但长期的 “违心表演” 让她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觉得自己 “活得不真实”。
性别表演与策略性服从,是女性在规训体系内的 “无奈之举”—— 它让女性暂时获得了生存空间,却也强化了 “女性需顺从、依赖男性” 的刻板印象。这种 “以牺牲真实自我为代价的生存”,最终让女性陷入 “表演 — 自我厌恶 — 更用力表演” 的循环,进一步巩固了自己的 “客体” 身份。
8)成为 “父权的女代理人”:主动维护规训,换取依附性特权。
“客体规训” 的终极形态,是部分女性从 “被规训者” 转变为 “规训者”—— 成为 “父权的女代理人”。她们通过积极维护父权规范,证明自己 “不同于其他女性”,从而换取父权体系内的有限特权。
规训逻辑:这些女性深刻理解父权制的规则,并主动与 “普通女性” 划清界限:通过批判同类的 “不符合规训”(如不够温顺、过于强势、拒绝母职),证明自己是 “父权秩序的忠实维护者”。她们获得的特权(家庭话语权、职场特殊待遇)本质上是依附性的 —— 一旦失去 “不同于其他女性” 的标签,便会被父权体系抛弃。
案例:家庭中,有些母亲会将 “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女人” 的规训传递给女儿:“女孩子要温顺、漂亮,早点结婚生子才是正经事”“太强势的女人没人要”;婆婆对儿媳的要求更为苛刻:“你要辞掉工作在家带娃,女人的天职就是照顾家庭”“要顺从丈夫,不能反驳他的意见”。职场中,部分女性领导会表现出 “皇后蜂” 现象:对女下属格外严苛,批评她们 “穿得太性感不像正经职场人”“结婚生子会影响工作”,甚至在晋升评估中直言 “男性更有魄力,适合当领导”。她们通过贬低同类,证明自己 “更符合父权期待”,从而巩固自己的位置。
“父权的女代理人” 看似是 “规则的受益者”,实则是 “客体规训” 最彻底的牺牲品。她们为了换取有限的依附性特权,主动成为父权制的 “帮凶”,参与对女性群体的压迫;但这种特权本质上是脆弱的,因为它建立在 “否定自身性别” 的基础上,最终无法让她们真正获得平等与尊重。
从价值分割到身体改造,从母职绑架到雌竞内耗,从自我否定到主动表演,再到成为规训的代理人 —— 女性的 “客体规训” 是一场全方位、深层次的精神与肉身双重压迫。最让人难受的是,这场规训的执行者,往往正是女性自己:父权制通过将厌女标准内化,让女性成为 “全景敞视监狱” 中的自我监控者,既审判自己,也审判同类。
这种规训的本质,是将女性彻底降格为 “服务于男性需求的客体”:你的价值由男性定义,你的身体由男性审视,你的人生由男性规训。而女性在这场规训中,不仅失去了自我、压抑了欲望,还陷入了内部分裂与自我厌恶 —— 这正是父权制最大的罪恶:它让女性主动参与对自身的压迫,从而让性别不平等的秩序得以代代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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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从认识到行动
必须认识到厌女症是系统性的文化糟粕遗留问题,而非个别“坏男人”或“坏女人”的问题。它如同无色无味的有毒气体,我们身处其中,有时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呼吸它。要挣脱这张无形的网,需要我们的共同努力。
男性的责任:从“既得利益者”到“体系解构者”。
男性的首要责任,是进行深刻的意识觉醒:认识到自己身处一个不公正的体系,这个体系在赋予他们结构性特权(如在职场、家庭、公共话语中默认的权威与便利)的同时,也用“男子气概”的枷锁对他们进行绑架与伤害。
这种伤害体现在:被剥夺细腻的情感词汇与表达权(“男儿有泪不轻弹”)、被迫卷入无限高压的竞争(必须“成功”,因为是满人,你“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在亲密关系中无法袒露脆弱、身心健康被漠视。
因此,真正的平等不在于女性的“追赶”,而在于男性主动的“放弃”与“重建”:
主动放弃特权:不是在口头上支持平等,而是在具体行为上让渡优势。例如:
在职场:在有影响力的会议上有意识地推荐女性同事发言、分享可见度;在招聘和晋升中主动质疑是否存在无意识的性别偏好;主动分担行政、会务等“隐形工作”。
在家庭:不是“帮忙”做家务和育儿,而是将其视为理应平等分担的责任;主动学习护理、情感沟通等技能;尊重女性家庭成员的事业选择,而非默认其为照顾者。
在社交中:打断朋友圈子中物化女性或带有性别歧视的“玩笑”;在听到“女人就是情绪化/不讲逻辑”等言论时提出异议。
解构有毒的男性气概:拥抱并展示“刚毅”之外的品质——温柔、共情、协作、脆弱。公开谈论自己的情感困境、寻求帮助、赞美其他男性的非传统优点。这为更年轻的男性提供了新的榜样。
比如:一位父亲在家庭中主动承担一半的育儿琐事(如夜里喂奶、请假带孩子看病),并鼓励妻子追求全职工作或进修。
女性的团结:打破“分而治之”的陷阱。
厌女结构得以维持的一大支柱,就是挑动女性间的内部竞争与鄙视,即 “分而治之” 。“好女人”与“坏女人”、“好妈妈”与“事业狂”、“白幼瘦”与“女汉子”……这些标签旨在分化女性,让她们互相监视、批判,从而无法形成统一的变革力量。
女性的团结,关键在于识破这一陷阱:
拒绝标签与审判:认识到对另一位女性的苛责(“她穿衣太暴露”、“她好有野心”、“她没女人味”)常常是内化了的厌女症在作祟。这些评判标准本身,就是规训的工具。
拒绝成为规训他人的工具:不将“婆婆”、“女领导”、“女前辈”等身份自动转化为规训下一代或同性的权力,而是转化为理解与支持。
从竞争转向共情与支持:在职场、社群和日常生活中,主动为其他女性提供支持、资源和掌声。
比如:
职场上:当一位女同事因休产假而项目被接手,回归后遭遇边缘化。团结不是指责她“耽误工作”,而是理解其困境,主动分享信息、在会议上引用她之前的贡献,帮助她重新融入。
舆论中:当一位女公众人物因私人生活(如离婚、恋爱、穿着)被推上风口浪尖时,团结不是加入“荡妇羞辱”或“完美女神”的讨论,而是质疑讨论本身为何总聚焦于女性的私德与身体,并将话题转向她的专业成就或事件背后的结构性不公。
日常生活中:不对其他女性的婚恋选择(结婚/不婚、生育/丁克)、职业路径(拼搏/回归家庭)、外貌管理(化妆/素颜)品头论足,尊重每条道路的自主与艰难。在听到“女人多就是非多”、“女人善妒”时,用具体行动证明女性间可以协作共赢。
最终,男性的责任与女性的团结,是一体两面。男性解构特权,为女性团结创造了更安全、少敌意的空间;女性的强大团结,又能反过来推动并支持更多男性挣脱枷锁。
真正的平等,从来不在于性别对抗,而在于双方共同卸下厌女症分配的扭曲剧本——男性从“支配者”的硬壳中走出,女性从“被审视者”的牢笼中挣脱。唯有如此,我们才能相遇在更真实、更自由的地平线上。
厌女症是一张我们所有人——无论男女——都身处其中的、无形的网,是束缚全体性别的共同枷锁,看清这张网的经纬,正是我们开始挣脱它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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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来自日本画家菱田春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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