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闲叙 | 肤色的印章

肤色的印章

他在聚光灯下打磨词语的刀

试图剖开血脉里流动的江河

说那片土地的坏话时

他的口音比本地人更像本地人

直到一句话砸下来

像海关的钢印 盖在额头上

"你们这些华人"——五个字

足够压垮所有精心缝制的身份

他开始颤抖 像被风吹翻的护照

反复擦拭封面的烫金

"我是这里的" 声音碎在空气里

像试图擦掉指纹的小偷

历史在远处冷笑

十二万个日裔的影子从集中营走出来

他们的公民证曾比阳光耀眼

最终却成了集中营的门牌

房子 店铺 一辈子的积蓄

在"潜在敌人"四个字里 轻如尘埃

我的朋友在加拿大练了十年口音

圣诞节的装饰比教堂更隆重

口罩也遮不住 黄皮肤的条形码

被路人的唾沫 扫出"原产地中国"

互联网在织一张更快的网

仇恨像弹窗 几秒铺满屏幕

当风向突变 你的护照是纸

你的语言是借来的衣裳

你的忠诚 是随时可撕的标签

而根 早被你用背叛的铁锹斩断

以为换了土壤就能开花

却不知肤色是上帝盖的邮戳

无论寄往哪里 都写着最初的地址

夜来了 异乡的路灯亮起来

照着多少张 想擦掉邮戳的脸

镜中之谎

演播室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得人无处遁形。李约翰教授端坐于镜头前，西装笔挺，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正滔滔不绝地剖析着“中国威胁论”。他的话语如精心打磨的冰棱，字字句句都裹挟着对故土血脉的刻意疏离与切割——仿佛那东方血脉早已被南太平洋的咸风彻底吹散，只余下纯粹无瑕的“澳大利亚性”在胸腔里搏动。

他正说到紧要处，声音愈发铿锵：“……必须警惕其扩张野心，我们澳洲的价值观不容侵蚀！”话音未落，主持人却忽然倾身向前，嘴角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如冰锥刺破暖雾：“李教授，若真有一日中澳兵戎相见，您和所有华人，怕是都要被送进集中营了。”

空气骤然凝固。那“集中营”三字，像一枚淬毒的钉子，猝不及防钉入李约翰精心构筑的堡垒。他脸上的从容瞬间碎裂，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面具，哗啦一声，露出底下仓皇失措的底色。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连贯的音节。方才还挥斥方遒的手指，此刻竟微微颤抖起来，无意识地绞紧了西装下摆，仿佛要抓住点什么来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立足之地。

“不，不，不是……”他语无伦次地嗫嚅着，声音干涩发紧，“我是澳大利亚人！彻头彻尾的澳大利亚公民！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我的忠诚……”他急切地重复着“澳大利亚人”这几个字，仿佛这身份标签是此刻唯一能救命的浮木。然而越强调，那重复便越显苍白无力，如同在空旷山谷里徒劳地呼喊自己的名字，回声却只映照出更深的孤寂与惶惑。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强光下闪着微光，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直视镜头，更不敢迎向主持人那洞悉一切的目光——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他层层叠叠的伪装，直抵他灵魂深处那个被刻意遗忘、却从未真正消失的角落。

演播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以及他自己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他精心排练过的反华辞令，此刻全然失效，如同被抽去骨架的皮囊，软塌塌地委顿在地。他试图用“公民身份”这面盾牌抵挡那“集中营”的幽灵，却忘了盾牌背面刻着无法磨灭的族裔印记。当国家机器以血统为界划下鸿沟时，个人宣称的忠诚，在冰冷的铁丝网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

这狼狈一幕，何尝不是一面照妖镜？照出某些人如何将“反华”当作向上攀爬的阶梯，又如何在身份认同的钢丝上走得摇摇欲坠。他们急于与母体文化割席断义，甚至不惜以加倍的激烈言辞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与“忠诚”，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洗刷那与生俱来的“原罪”。然而，当真正的风暴来临，当“我们”与“他们”的界限被暴力重新划定，这精心构筑的“非我族类”身份，便如沙上之塔，顷刻崩塌。那手足无措的辩解，那反复强调的“我是澳大利亚人”，恰恰暴露了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恐惧被自己曾极力唾弃的群体所吞噬，更恐惧被自己竭力投靠的群体所抛弃。这双重放逐的阴影，才是真正的集中营，早已在灵魂深处筑起高墙。

李约翰的窘迫，映照出一种普遍的精神困境：当个体试图通过否定自身的一部分来换取另一种归属时，便已埋下了自我撕裂的种子。他以为斩断脐带就能成为纯粹的新生命，却不知血脉早已融入骨髓，成为无法剥离的底色。主持人那句冷酷的假设，不过是提前掀开了这层自欺的帷幕，让他赤裸裸地站在了身份认同的断崖边——一边是回不去的故土，一边是未必真正接纳他的新岸。

演播室的灯光依旧明亮，却再也照不亮李约翰眼中那片突然降临的荒原。他坐在那里，西装依旧笔挺，金丝眼镜也未歪斜，可整个人却像被抽走了脊梁，只剩一个空洞的躯壳在强光下微微发颤。那反复念叨的“我是澳大利亚人”，不再是宣言，倒成了某种绝望的咒语，一遍遍念给自己听，试图驱散那名为“集中营”的、由他自己参与构建的幽灵。

这幽灵并非来自远方，它就盘踞在那些刻意遗忘的根脉里，蛰伏在每一次对出身的否认中。当一个人需要不断向世界、向自己证明“我不是谁”时，那被否定的“谁”，便成了他影子里最沉重的镣铐——无论他走得多远，跑得多快，那镣铐的声响，总会在某个寂静时刻，清晰地叩问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