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大业五年(609年)的河西张掖,热风裹挟着异域香料的馥郁,漫过数十里繁华集市。西域二十七国的君王使臣身着织金锦袍,腰间悬挂宝石弯刀,与中原商贩讨价还价的喧嚣,交织成一曲跨域的交响。丝绸堆成的云霭间,一位紫袍大臣正从容周旋,他眉目间带着洞悉人心的锐利,用流畅的波斯语、突厥语与各国贵胄谈笑风生,将这场耗资巨万的"万国博览会"打理得滴水不漏。
高坐观风行殿的隋炀帝杨广,望着眼前"甲兵雄盛,胡商云集"的盛景,龙颜大悦。这位让帝王虚荣心得到极致满足的操办者,正是时任民部侍郎的裴矩。彼时的他,是炀帝最倚重的宠臣,却没人能料到,这个为隋炀穷奢极欲出谋划策的人,十余年后竟会成为唐朝宰相,辅佐李世民开创贞观之治。
同一人为何能在两个王朝、两位帝王面前,活出截然不同的人生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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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西域棋局:能臣的拓疆梦与权力迷局
裴矩的仕途横跨北齐、北周、隋三朝,却始终在官场中游荡,直到遇见隋炀帝的西域雄心,才真正迎来人生的高光。彼时丝绸之路被突厥与吐谷浑阻隔,西域诸国与中原的联系日渐疏淡,好大喜功的隋炀帝一心想要"混一戎夏",裴矩敏锐地捕捉到这道帝王心光。
主动请缨前往张掖掌管五市后,裴矩开启了他的西域经略。他深知商胡游走各国,掌握着最鲜活的情报,便"啖以厚利,诱令述说",每晚挑灯夜读,将各国的山川地理、风俗人情、兵力虚实一一记录,最终编纂成图文并茂的《西域图记》三卷。这部著作首次清晰勾勒出从敦煌通往地中海的三条商道,书中绘制的西域山川地图,精准到每一处关隘驿站,堪称中世纪的地理奇迹。
拿着这份心血之作,裴矩向炀帝献上经略西域的方略:"突厥、吐谷浑易可并吞,西域诸国愿为臣妾,只需遣使招抚,便可扬国威于西海。"这番话正中炀帝下怀,他当即任命裴矩总领四夷事务,将经略西域的大权尽数托付。
于是,张掖盛会应运而生。裴矩动用国库巨资,为西域使臣打造奢华馆舍,安排中原乐舞助兴,甚至让当地百姓穿上华服沿街站立,凡胡商经过,皆免费馈赠酒食。这场空前绝后的盛会,让隋朝的威名远播西域,高昌王、伊吾吐屯设等纷纷遣使归附,隋军随后远征吐谷浑,设置四郡,西域版图一度纳入帝国掌控。
此刻的裴矩,宛如一位运筹帷幄的棋手,以情报为棋,以利益为子,在中亚大地上为隋朝布下精妙棋局。若历史止步于此,他完全可与张骞、班超比肩,以拓疆安边的功臣之名青史留名。但他侍奉的,是那个不惜民力、沉溺虚荣的隋炀帝,裴矩的才华,终究从拓疆利器沦为逢迎工具。
二、江都魅影:佞臣的生存术与帝国黄昏
大业后期,天下烽烟四起,瓦岗军、窦建德等起义军席卷中原,而隋炀帝却逃至江都,沉湎于酒色之中,全然不顾江山社稷。此时的裴矩,收起了西域经略时的锋芒,展现出惊人的生存智慧——或者说,是极致的谄媚。
他深知炀帝讳言动乱,便将各地告急文书尽数压下,只挑选"盗贼小股作乱,官军已捕逐"的消息上奏,硬生生为炀帝编织了一个"天下太平"的幻境。当炀帝感叹中原已乱,无意北归时,裴矩竟献策将江都的寡妇、处女配给随驾兵士,美其名曰"稳定军心",实则助长炀帝偏安一隅的颓念。
为满足炀帝的排场欲,裴矩大兴土木,重修江都宫苑,制作奢华舆服,将宫廷装点得比洛阳还要富丽堂皇。每当炀帝出游,他便安排数千宫女沿途歌舞助兴,香料熏染数十里,耗费的民脂民膏不计其数。《隋书》痛斥他"无所谏诤,但悦媚取容而已",在江都宫的脂粉香气与谎言迷雾中,那个曾纵横西域的干吏,彻底沦为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但裴矩的谄媚并非全然麻木。深夜独处时,他或许也曾望着窗外的烽火,想起《西域图记》里的拓疆理想。可在专制皇权面前,他选择了最稳妥的生存之道——迎合君主的一切喜好。他的智慧成了帝国沉没前的遮羞布,他的才华成了滋养奢靡的温床,这也为他埋下了"隋朝佞臣"的历史骂名。
历史的吊诡在于,当帝国巨轮即将倾覆时,最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往往最先找到逃生的船。大业十四年(618年),江都宫变爆发,宇文化及率领禁军弑杀炀帝,叛军欲立杨浩为傀儡皇帝,却需要一位重臣牵头背书。正当众人犹豫不决时,裴矩从容站出,朗声道:"裴矩历仕两朝,愿为首辅,辅佐新君。"他以自己的声誉为叛军的篡逆披上合法性外衣,成功保住了性命与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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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长安新生:诤臣的华丽转身与贞观曙光
此后数年,裴矩先后效力于宇文化及、窦建德。在窦建德麾下,他竟意外展露了诤臣的潜质,劝谏这位农民军领袖"整顿礼仪,树立权威,不宜示人以怯"。窦建德虽出身草莽,却敬重裴矩的才干,对其言听计从,让裴矩在乱世中得以继续施展行政才能。
武德四年(621年),秦王李世民平定窦建德,年近七旬的裴矩归唐。朝野上下皆以为,这个"三姓老臣"不过是苟延残喘,政治生命终将在屈辱中终结。但李渊、李世民父子却看中了他无人能及的行政经验,尤其是处理胡务的专长,当即任命他为宰相,主管外交与商贸。
在长安的朝堂上,裴矩仿佛脱胎换骨。一次,太宗痛恨官吏受贿,密令左右以财物试探,一司门令史果然收下一匹绢帛,太宗震怒之下欲将其处死。就在此时,裴矩挺身而出,正色谏道:"陛下以财物诱之,再以极法处置,这是陷人于罪,而非导人向善,恐非治国之道。"
这番话掷地有声,满堂文武皆惊。要知道,这可是那个在隋炀帝面前唯唯诺诺的裴矩。李世民愣怔片刻后,竟龙颜大悦,召集群臣盛赞:"裴矩能当面力争,不为面从,若凡事皆如此,何愁天下不治!"
从炀帝面前"悦媚取容"的佞臣,到太宗面前"面折廷争"的诤臣,裴矩的转变堪称奇迹。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一语道破天机:"裴矩佞于隋而忠于唐,非其性之有变也;君恶闻其过,则忠化为佞,君乐闻直言,则佞化为忠。"
在贞观朝的清明政治中,裴矩的才干得以充分施展。他修订律法,精简机构,将隋朝的繁杂政令简化优化,为贞观之治奠定制度基础;他利用熟悉西域事务的优势,妥善安置归附的突厥部落,促进胡汉贸易往来,让丝绸之路再次焕发生机。晚年的裴矩,不再是权力棋局中的投机者,而是成为大唐盛世的建设者。
四、时代镜像:忠臣与佞臣的千年拷问
贞观元年,裴矩病逝,陪葬昭陵,极尽哀荣。这位历经三朝、背负争议的老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完成了从"亡隋佞臣"到"开唐功臣"的身份涅槃。
纵观裴矩的一生,他并非传统意义上坚守气节的忠臣,也非一味苟且的庸吏。他是一个极度理性的政治技术官僚,毕生追求的,是在不同的权力结构下实现个人价值的最大化,同时尽可能留下切实的政绩。在隋炀帝的畸形体制下,他的务实扭曲为谄媚,才华浪费于奢靡;而在唐太宗的清明政治中,同样的务实却转化为建设性的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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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矩就像一面光滑的铜镜,冷酷地反射出他所服务的君主与时代的面貌。炀帝的昏聩映照出他的圆滑,太宗的明睿彰显出他的才干。他的"变",不是人格的分裂,而是时代环境的必然结果。在专制皇权之下,士人的命运往往与君主的贤愚紧密相连,所谓"君明则臣直,君昏则臣佞",裴矩的双面人生,正是这一历史规律的生动写照。
他的故事留给后世一个沉重的拷问:在历史的惊涛骇浪中,士人的气节与生存、操守与功业,该如何权衡?是做以身殉道的道德标杆,还是做顺应时势、在有限空间内有所作为的务实干才?
裴矩没有给出答案,他只是用自己复杂的一生,将这个问题刺眼地摆在了后世面前。千百年后,当我们回望这位河东裴氏的传奇人物,看到的不仅是一个"佞臣变诤臣"的戏剧化人生,更是专制皇权下,所有精英士人在宏大历史叙事中,那难以言说的挣扎与生存智慧。这面带着斑驳铜锈的时代之镜,至今仍在映照人心与历史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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