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下七十城的乐毅，为何最后一步棋满盘皆输？

战国乱世，名将如过江之鲫，白起嗜杀、廉颇善守、王翦沉稳，而有一人，仅凭一场战役便名垂青史，他率五国联军，半年连下齐国七十余城，几乎将这个东方强国从地图上抹去。他就是乐毅。可就是这样一位不世出的军事奇才，却在功成名就之际被迫逃亡，最终客死赵国，身后还背负着“叛将”的污名。乐毅的起落之间，藏着怎样的君臣博弈？又道尽了多少古代功臣的悲凉宿命？

乐毅的出身，自带一层传奇色彩。他是战国初期名将乐羊的后裔，乐羊曾为魏文侯效力，率军攻灭中山国，因战功被封在灵寿。后来灵寿被赵国吞并，乐氏一族便成了赵国人。

史载乐毅“贤，好兵”，《史记·乐毅列传》明确记载了他的早年轨迹。少年时的乐毅，便以才学和军事天赋闻名赵国，本可凭借家世与才干在赵国出仕，却恰逢赵武灵王晚年爆发“沙丘宫之变”。这场变乱中，赵武灵王被儿子赵惠文王围困饿死，赵国朝堂陷入内乱，各派势力互相倾轧。

敏锐的乐毅察觉到，赵国此时已非施展抱负的沃土，留在此地，非但难以建功，反而可能卷入政治漩涡。于是，他毅然离开赵国，前往魏国，在魏国担任大夫之职。 此时的战国，七雄争霸进入白热化阶段。西边的秦国经商鞅变法后强势崛起，虎视眈眈；东边的齐国，在齐湣王的统治下，国力达到顶峰。

齐湣王此人，野心勃勃且刚愎自用，他南败楚国，西挫三晋，还曾与秦国并称“东西二帝”，甚至出兵吞并了富庶的宋国。齐国的强横，让周边各国苦不堪言，尤其是燕国，更是与齐国有着血海深仇。 燕国与齐国的恩怨，要追溯到燕王哙时期。燕王哙效仿上古圣王“禅让”，将王位让给相国子之，结果引发燕国大乱。

齐湣王趁机派兵攻打燕国，燕国几乎被灭国，燕王哙被杀，子之被剁成肉酱，燕国百姓遭受了巨大的灾难。后来，燕昭王即位，他发誓要报仇雪恨，“吊死问孤，与百姓同甘苦”，并筑造“黄金台”，广招天下贤才。

乐毅在魏国的日子，看似安稳，实则暗藏波澜。他虽为魏国大夫，却始终没有得到重用的机会。当魏国派遣使者出使燕国时，乐毅主动请缨随行。他早就听闻燕昭王求贤若渴，也看透了齐国的骄横必将引来众怒，这正是自己一展身手的绝佳时机。

抵达燕国后，乐毅以客卿的身份面见燕昭王。两人纵论天下大势，燕昭王谈及齐国的暴行，字字泣血；乐毅则分析六国形势，提出“联合诸侯，共讨强齐”的战略构想。燕昭王听后大喜过望，他认定乐毅就是能帮自己复仇的人，当即拜乐毅为亚卿，将燕国的军事大权托付给他。 燕昭王重用乐毅后，君臣二人齐心协力，励精图治。燕国的国力蒸蒸日上，但与齐国相比，仍有不小的差距。

乐毅深知，仅凭燕国一己之力，绝无可能击败齐国。于是，他向燕昭王提出了一条精妙的战略：合纵攻齐。 此时的齐湣王，正因吞并宋国而变得更加骄横跋扈。他不仅得罪了周边的韩、赵、魏三国，还与秦国交恶，甚至派兵攻打鲁国、卫国，俨然一副“天下霸主”的姿态。乐毅抓住这个机会，亲自出使各国，凭借出色的外交才能，说服赵惠文王、楚顷襄王、韩厘王、魏昭王，与燕国结成五国联军。

公元前284年，五国联军正式组建，乐毅被推举为上将军，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地向齐国进发。齐湣王得知消息后，根本没把联军放在眼里。他自恃齐国国力强盛，调集全国主力，在济水以西与联军展开决战。

这场战役，是乐毅军事生涯的巅峰之作。他没有选择与齐国军队硬碰硬，而是充分利用联军的优势，制定了灵活的战术。他先派一部分兵力牵制齐军主力，再率领精锐部队绕到齐军侧翼，发起突袭。齐军猝不及防，阵型大乱，士兵们纷纷溃逃。济西一战，齐军主力几乎全军覆没。

济西大捷后，联军的各国将领心思开始活络起来。韩、赵、魏三国只想夺回被齐国侵占的土地，见目的已经达到，便纷纷撤军。楚国则抱着“坐收渔翁之利”的心态，派兵驻扎在齐国边境，观望局势。一时间，联军分崩离析，只剩下燕国军队孤军深入。 此时，燕国的将领们也纷纷劝乐毅：“齐军主力已灭，我们已经报了大仇，不如趁机夺取齐国的财宝和土地，班师回朝。”

但乐毅却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早已超越了“复仇”本身，他想要的，是彻底削弱齐国，让燕国真正崛起。 乐毅力排众议，率领燕军继续向东挺进。他深知，齐湣王不得人心，只要湣王不得人心，只要采取正确的策略，就能瓦解齐国的抵抗。

于是，他颁布了三条重要命令：第一，严禁燕军烧杀抢掠，善待齐国百姓；第二，废除齐湣王的苛政，减轻百姓的赋税；第三，尊重齐国的文化习俗，重用齐国的贤能之士。 这三条命令，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极高的政治智慧。齐国民众饱受齐湣王的压迫，突然遇到这样一支“仁义之师”，纷纷放弃抵抗。燕军所到之处，城门大开，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短短半年时间，乐毅率领的燕军，竟然连下齐国七十余城！只剩下莒城和即墨两座孤城，还在苦苦支撑。 齐国的国土，大部分都被燕国占领。

乐毅没有将这些土地直接划入燕国版图，而是在当地设立郡县，选派官吏治理，试图将齐国的土地彻底消化。他还在齐国推广燕国的文化，同时吸收齐国的先进制度，力求实现“融合”。 此时的乐毅，达到了人生的顶峰。他是五国联军的上将军，是燕国的亚卿，是连下七十城的战神。他的名字，响彻战国大地。就连远在西方的秦国，也对他忌惮三分。

而燕昭王，更是对他信任有加，将他封为“昌国君”，赏赐无数。君臣二人，也成为了战国时期“明君贤臣”的典范。 乐毅围困莒城和即墨，整整三年。这两座城池，成了齐国最后的希望。莒城里，齐湣王被楚国将领淖齿所杀，齐人拥立太子田法章为王，是为齐襄王；即墨城里，一个名叫田单的将领，凭借出色的智谋，带领百姓顽强抵抗。

三年的围困，让燕国内部的舆论开始发生变化。有人说，乐毅之所以迟迟不攻下两座孤城，是想在齐国收买人心，自立为王。这些流言蜚语，像一根根刺，扎进了燕昭王的心里。但燕昭王深知乐毅的为人，他不仅没有怀疑乐毅，反而处死了那些散布谣言的人，还派人给乐毅送去了大量的赏赐，甚至表示要立乐毅为齐王。 乐毅听闻此事后，痛哭流涕。他当即写下一封奏疏，婉拒了燕昭王的好意，表示自己绝无二心，愿意誓死效忠燕国。燕昭王看完奏疏后，更加信任乐毅。君臣二人的关系，在流言蜚语的考验下，变得更加牢固。

可惜，这样的君臣相知，并没有持续太久。公元前279年，燕昭王去世，他的儿子燕惠王即位。燕惠王在做太子的时候，就与乐毅有过矛盾。他一直觉得，乐毅功高震主，手握重兵，是燕国的隐患。而田单，正是抓住了这个机会，使出了离间计。

田单派人潜入燕国，散布谣言说：“齐国只剩下两座孤城了，乐毅之所以迟迟不攻，是因为他与新王有怨，想留在齐国拥兵自重。如果燕国换一位将领，莒城和即墨早就被攻破了。” 这些谣言，正好戳中了燕惠王的心病。他本就对乐毅心存芥蒂，如今听闻这些话，更是深信不疑。于是，燕惠王不顾大臣们的劝阻，下令召回乐毅，派骑劫接替他的职位，率领燕军继续攻打齐国。

乐毅收到召回的命令时，心如刀割。他太了解燕惠王了，知道自己一旦回到燕国，必定凶多吉少。是反抗，还是顺从？反抗，就会背上“叛将”的骂名，辜负燕昭王的知遇之恩；顺从，就会落入燕惠王的圈套，性命难保。 在痛苦的抉择之后，乐毅做出了一个无奈的决定，逃亡赵国。他知道，赵国是自己的故乡，也是唯一能庇护他的地方。

当乐毅率领亲信离开燕军大营，前往赵国的消息传来时，燕军将士无不痛哭流涕。他们知道，失去了乐毅，燕军的好运，也就到头了。 乐毅逃到赵国后，赵惠文王大喜过望。他早就听闻乐毅的才能，当即封乐毅为“望诸君”，将观津封给了他。赵国之所以如此厚待乐毅，一方面是因为乐毅的军事才能，另一方面，也是想利用乐毅的威望，震慑燕国和齐国。

果不其然，燕惠王听说乐毅投奔赵国，顿时慌了神。他害怕乐毅会率领赵军攻打燕国，于是派人前往赵国，责备乐毅“忘恩负义”，同时又表达了自己的歉意，希望乐毅能回到燕国。 面对燕国使者，乐毅写下了流传千古的《报燕惠王书》。这封信，字字泣血，句句诛心。他在信中回顾了自己与燕昭王的君臣相知，讲述了自己伐齐的初衷，驳斥了“叛将”的污名。他写道：“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

意思是，古代的君子，即使交情断绝，也不会说对方的坏话；忠臣离开自己的国家，也不会为了洗白自己而诋毁君主。 乐毅在信中明确表示，自己之所以逃亡赵国，不是因为背叛燕国，而是为了保全性命，同时也是为了不辜负燕昭王的知遇之恩。他还提醒燕惠王，要吸取教训，亲贤臣，远小人，好好治理燕国。

这封信，让燕惠王羞愧难当。他没有再逼迫乐毅回到燕国，反而善待乐毅留在燕国的家人，封乐毅的儿子乐间为昌国君，继承乐毅的爵位。而乐毅，则在赵国定居下来。他没有率领赵军攻打燕国，也没有再为赵国出谋划策，只是安安静静地做一个“望诸君”，直到终老。

乐毅离开后，燕军的命运急转直下。骑劫是个草包将领，他一改乐毅的仁义之策，对齐国百姓烧杀抢掠，还挖开齐人的祖坟，激起了齐人的强烈反抗。田单抓住机会，使出“火牛阵”，率领齐军大败燕军，不仅收复了失地，还将燕军赶出了齐国。而乐毅则于公元前270年左右在赵国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