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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骄阳突然消失,接着便是一连七日如注的暴雨。太皇河水势汹涌,浊黄的河水漫过堤岸,淹没了沿岸的田地、道路。原本连接十几个村庄与外界的三条土路,全被洪水吞没。一夜之间,太皇河一带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
丘家大院的地势在村里最高,但院内的积水也已没过脚踝。
丘世裕自小就是纨绔少爷,家中大小事务均由夫人祝小芝打理。这天清晨,祝小芝披着蓑衣,站在大院门前的高台阶上,望着眼前一片汪洋,眉头紧锁。
“夫人,路全都断了!”车夫马忠趟着齐膝深的水,从外面匆匆回来,蓑衣上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我去看了三条出路,最低处的水已齐腰深,根本过不去。听说下游几个村子淹得更厉害!”
祝小芝神色凝重:“你可看见外面有什么异常?”
马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回来时,看见有几个人在张寡妇家附近转悠,神色可疑。这张寡妇家的男人去年跟人争水被打死了,如今家里就她和两个半大孩子。我还听说王老五昨晚被人打了,家里的两只鸡也被抢了。这路一断,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
祝小芝沉吟片刻,对身旁的女主事小蝶道:“去请丘庄头来一趟!”
不一会儿,丘家田庄庄头丘世园匆匆赶来。他是丘世裕的远房堂弟,为人强势能干,唯独对祝小芝言听计从,因此深得祝小芝的信任。
“世园,如今这情形你也看到了!”祝小芝开门见山,“老爷在府城里游玩,家里就靠你我主持大局。路一断,官府的人进不来,我怕有人会趁机作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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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园点头:“夫人所虑极是。我今早也听说有几户人家遭了贼!”
“你马上把咱们家的佃户都召集起来,”祝小芝吩咐道,“分成三队,一队加固河堤,防止水势再涨;一队巡查村庄,防范盗贼;还有一队去帮助那些家里没壮劳力的人家排水抢险!”
“夫人想得周到,我这就去办!”丘世园应声而去。
祝小芝又转向李银锁:“你带人去仓库,清点下咱们还有多少存粮。这水路不知何时能通,得做好长久打算!”
陈村的族长陈守拙也在忙碌着。四十岁的陈守拙是这一带最年轻的族长,但处事公正,颇得人心。他天没亮就起床,带着几个子侄在村里巡查。
“守拙叔,你看那边!”侄子陈阿宝突然指着村东头。
只见几个壮汉围在李老头家门前,大声嚷嚷着什么。李老头的儿子在一旁苦苦哀求。
陈守拙快步上前:“怎么回事?”
那几人见族长来了,气势稍敛。为首的汉子道:“守拙哥,李老头去年借了我二两银子,说好夏收后还。如今洪水一冲,秋收肯定减产,我这钱不能打水漂啊!”
李老头颤巍巍地出来:“陈四啊,不是不还,是眼下实在拿不出钱来。你行行好,等水路通了,我让儿子去城里做工还你!”
陈四瞪眼:“水路什么时候通?到时候你跑了怎么办?”
陈守拙沉声道:“陈四,如今大家同坐一条船,路不通,谁也跑不了。你这样逼债,是要逼出人命吗?”
他环视围观的村民,提高声音:“乡亲们,如今咱们十几个村子都被大水围困,官府的人进不来。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团结互助。我提议,村中壮丁都组织起来,集体行动。一是抢险救灾,二是维护治安。谁要是趁机抢劫打架,别怪我陈守拙不讲情面!”
村民纷纷点头称是。陈四见状,也只好悻悻道:“那就等水路通了再说!”
大财主王世昌家的庄头王宝田,则是另一番打算。王家的附近的农户最多,有三五百户。洪水来临后,王宝田第一时间把自家佃户们都集中到王家大院前的空地上。
“乡亲们,天灾不可避免,但咱们不能坐以待毙!”王宝田站在高处,声音洪亮,“我算了算,这雨就算现在停了,这水也得十来天能退。当务之急还是要自救互助!”
他将佃户分成四组:一组负责抓鱼,把洪水带来的鱼虾鳖蟹都收集起来;一组负责排水,帮助地势低洼的人家;一组负责修补房屋;还有一组负责巡逻警戒。
“抓来的鱼,咱们按户分配,多余的腌起来。等路通了,还能卖钱!”王宝田的提议得到佃户们的一致响应。
众人忙碌起来,很快就无人再有闲心琢磨歪主意。就连村里有名的懒汉二狗子,也被安排去照看鱼获,干得格外起劲。
五天过去了,洪水稍退,但道路仍然不通。丘家大院内,祝小芝正听着丘世园的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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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堤已经排查完,暂时不会再有决口的危险。咱们组织的巡逻队抓到了两个偷窃的,都是外村的,已经关在祠堂里了!”丘世园说。
祝小芝点头:“做得对。那两个人好好看管,等路通了送官,但不可私刑对待!”
正说着,马忠急匆匆进来:“夫人,不好了!我听说王家庄那边有人闹事,说王宝田私吞鱼获,正要找他算账呢!”
祝小芝站起身:“世园,你带几个人,跟我一起去看看!”
“夫人,这太危险了……”丘世园劝阻道。
“放心,王宝田是明白人,不会让事态失控。咱们去看看,说不定能帮上忙。”祝小芝说着,已经向外走去。
当他们趟水来到王家庄时,只见二十多人围在王宝田家门前,吵吵嚷嚷。王宝田站在门口,试图解释什么,但人群情绪激动,根本听不进去。
“乡亲们,静一静!”祝小芝提高声音。
众人见是丘夫人,稍稍安静下来。丘家在太皇河一带声望很高,祝小芝又是出名的心善明理,大家都敬她三分。
“王庄头是什么人,大家心里都清楚。他若真想私吞,何必组织大家抓鱼?”祝小芝平静地说,“如今道路不通,咱们更应该互相信任,而不是互相猜疑。”
这时,陈守拙也闻讯赶来。三位村庄管事人齐聚一堂,很快平息了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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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清晨,一阵锣鼓声惊醒了太皇河畔的村民。
“官府来人了!官府来人了!”喊声在各个村庄回荡。
祝小芝正在账房和李银锁对账,闻声急忙来到前院。只见五六艘小船正靠向村口高地,船上跳下几十名衙役,为首一人正是族长兼巡检丘尊龙。
丘尊龙的田庄也在太皇河旁,发大水时,他正在县城公干,因此没在老宅。水势稍稳后,他便立即带着衙役乘船前来。
“叔父,您可来了!”祝小芝迎上前去。
丘尊龙年过五十,身材魁梧,面色严峻:“小芝,村里情况如何?我一路过来,看到十几个村子都成了孤岛,心急如焚啊!”
祝小芝简要汇报了情况,特别提到各村自发组织的抢险和治安队伍。
丘尊龙点头赞许:“你们做得很好。我带了四十名衙役来,就是要确保这一带的安宁!”
衙役们分成几队,按村巡视。他们的出现,立刻震慑了那些心怀不轨之徒。之前还在暗中盘算报复、偷盗的人,都悄悄收敛了行迹。
丘尊龙又视察了河堤和水情,对众人道:“大家再坚持两三天,县里已经组织民夫抢修大堤上的路,很快就能通行了!”
第十天傍晚,大堤上终于传来好消息:路通了!
虽然大部分道路仍有积水,但人和车辆已经可以勉强通行。太皇河一带的村民欢呼雀跃,纷纷把这几天积攒的鱼获装上独轮车、担子,准备运往城里贩卖。
丘家大院内,祝小芝指挥着家人和佃户,将一筐筐腌鱼、干鱼装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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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这些鱼真要白送给穷苦人家?”马忠看着满满三车的鱼,有些不舍。
祝小芝微笑:“咱们留下够吃的就行。这场洪水让旱田损失不小,但鱼获丰收,也算是老天爷给的补偿。与其烂在家里,不如送给穷人!”
另一边,陈守拙组织村民,将鱼获统一运往城里贩卖。因为数量庞大,他特意派了精明能干的年轻人先行进城打听行情,避免重蹈鱼贱伤农的覆辙。
半个月过去了,太皇河畔的生活逐渐恢复正常。积水退去,道路畅通,村民们开始修复被洪水损坏的房屋和田地。虽然旱田作物损失惨重,但鱼获的收入弥补了部分损失。
丘尊龙带着衙役在各村巡视最后一遍,临行前在丘家大院前对众人说道:“我已将灾情详报县衙,然今年西北战事吃紧,朝廷催缴的粮饷半分不减。县尊大人勉力周旋,也只答应将税赋延缓三月。”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凝重的面色,“望诸位早作打算!”
消息传开,村民们刚刚燃起的希望又黯淡了几分。几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望着被淤泥覆盖的庄稼地,默默抽着旱烟。即便把所有的鱼获都卖了,也抵不上这季庄稼的损失。更不用说,如今市面上到处都是卖鱼的,价格一日低过一日。
陈守拙站在修复后的田坝上,望着浑浊的河水,对身旁的祝小芝和王宝田叹道:“这次洪水让大家暂时拧成一股绳,可水退了,该有的难处一样不会少。”他指了指远处正在划分地界的农户,“你看,为了被冲垮的田界,张家和李家今早又吵起来了。”
王宝田苦笑:“可不是么。我那几十户佃农,眼下都指着鱼获换点粮食度日。可城里鱼价贱得像白送,再过些时日,怕是连盐钱都赚不回来。”他望向祝小芝,“”夫人,您见识广,可有什么法子?”
祝小芝沉默片刻,轻声道:“天灾易渡,人艰难熬。这洪水不过三五日便退去,可往后的日子,还得靠大家各自挣扎。”她望着河岸边忙碌的人群,目光深远,“咱们今日的相助,终究解不了明日的饥寒。只愿这份情谊,能在日后艰难时,让乡亲们多一分顾及罢了!”
太皇河水依旧滔滔东流,带走了淤泥与鱼虾,却带不走这片土地上根深蒂固的自私与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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