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姆河战役：法军炮兵的作战经历

索姆河战役：法军炮兵的作战经历

凡尔登战役的惨烈伤亡，使得法军最初仅能抽调第六集团军投入计划中的索姆河攻势；然而，法军在整场战役中的实际贡献，远比英国史学家通常所认为的更为显著。英军突击右翼的多数法军部队都有近期凡尔登战役的作战经验，熟悉炮兵战术的多项最新革新。即便缺乏突袭的突然性，协约国仍期望通过消耗德军预备队、创造突破防御体系的机会，在索姆河战区撕裂德军防线。曾担任法国陆军战争学院炮兵战术教授的马里-埃米尔·法约勒将军，是这套新式“逐次推进战术”的支持者之一，但他也曾担忧，索姆河的消耗战仅会导致法军再添20万人的伤亡。

不过，他的耐心最终得到回报——投入战役的法军各师在首日便取得了相对显著的推进成果。法约勒曾指出：“部分军官似乎担心这种‘逐目标稳步推进’的战术会消磨步兵的冲锋锐气。但事实上，真正消磨步兵锐气的，是未被摧毁的铁丝网、或是侧翼机枪的疯狂扫射。正因如此，每次进攻前的核心任务，就是彻底清除这些障碍。进攻的准则并非慢条斯理的准备，而是投入一切必要时间确保准备万无一失，随后迅速发起突击。”

1916年7月1日攻势发起时，法军的火力计划分为三个核心环节：集中炮火摧毁德军第一道防线、完成对第二道防线的初步试射标定、以“密集且精准调控的徐进弹幕”为步兵提供掩护。法军选择进攻目标的核心依据，是目标对下一阶段战役的战略影响，而非英军“全线推进”的思路；正如法军总结的，“炮兵准备的效果，决定了步兵能取得的战果”。索姆河以南的德军防线间距更近、更易观察，且守备力量相对薄弱，这让法军炮兵相较英军占据了关键性优势。

法军动用战壕炮清除德军第一道防线的核心据点，同时将大威力重型火炮对准德军防御体系纵深的阵地。德军被炮火造成的破坏震慑，而以“大炮兵群”编组的战壕炮分队，其作战效能远超质疑者的预期。法军的反炮兵计划仍沿用军级分析体系：航空侦察与前沿观察员持续更新战壕地图，实时上报德军炮兵阵地位置，为反炮兵作战提供精准情报。

1916年9月，法军为攻势投入了1200门重型火炮与1200门迫击炮——这几乎是能够集中指向预定目标的最大火力规模。自此之后，法军聚焦于火炮的技术改良，同时进一步优化炮兵计划制定与兵种协同机制。与英军一样，法军将夺取制空权视为作战成功的必要前提；而改良后的毒气弹，有望缩短炮击时长，确保德军防御炮兵被压制、预备队无法介入战场。法军意识到，长时间的炮火准备会给德军留出关键的备战时间，越来越多的指挥官开始关注各类能够打破僵局的技术（例如坦克），以期让进攻保持足够势头、达成作战目标。

法军对英军在索姆河战役初期的表现颇为不满，霞飞曾评价：“英军的问题在于，其炮兵作战成效不及我军，步兵也缺乏实战经验。”霞飞承认，德军未曾料到法军会在索姆河战区发起进攻，但将初期攻势的成功归功于“炮兵的出色表现”。包括福煦在内的法军军官认为，直到1916年9月莫瓦尔战役前，英军始终未能掌握有效集中火力的方法（其火力“分散且浪费”），也不懂得保存兵力；而法约勒的评价则更为尖锐，他将英军的失利归咎于“幼稚的战术”。在法军炮兵可为英军步兵提供支援的区域，两军协同较为紧密，但这仍无法避免误解的产生——一旦因失误造成伤亡，双方总会互相指责，这种对立情绪掩盖了两军协作中更为成功的部分。

1916年9月的攻势中，法军面临的目标更为艰巨。他们很快发现，若逐次推进战术在第一阶段出现偏差，德军预备队会顽强阻击、阻止进攻部队相互支援，后续攻势的难度将大幅增加；而一旦战术计划顺利实施，德军的反击便相对容易被击退。

尽管法军在攻势第一阶段的作战成效远优于英军，但部分人认为，法军战术上对“程序化炮兵火力计划”的依赖，削弱了步兵本能的冲锋锐气。一支刚从凡尔登的血腥战场撤回的法军师提交报告称：“夺取并固守阵地的终究是步兵。即便炮兵完成了完美的火力准备，若步兵无法有效推进，一切都将徒劳。”现代化武器的恐怖威力，彻底打破了“孤注一掷的进攻理论”，但要在现代战争的恐怖环境中幸存，仍需要同样非凡的勇气；最终的胜利，依然取决于前线步兵的士气与锐气。向来以谨慎著称的法约勒，在1916年8月也尖刻地指出：

“近来，不少步兵军官表现出一种令人遗憾的心态。若这种心态持续下去，将彻底剥夺步兵的所有进攻能力，使其沦为仅能占领炮兵已扫清所有障碍、甚至肃清所有敌人的阵地的被动工具……（步兵）常常要求炮兵彻底摧毁一切目标。诚然，火炮为进攻开辟道路，摧毁阻挡步兵的物质障碍，但唯有步兵才能利用这些战果，向敌军防线纵深推进，并充分利用战场的实际情况。简言之，步兵必须主动作战——而作战，靠的是意志与智慧。”

炮兵火力计划已俨然成为一种“科学化的战争模式”，其可预测性堪比沃邦元帅时代的围城战。尽管步兵已重组为由轻机枪手、掷弹兵和步枪手组成的突击小队，但他们被严格绑定在为每个进攻目标设定的徐进弹幕中，突击过程愈发形式化。德军的索姆河战场报告指出，法军首批步兵会精准卡准徐进弹幕覆盖战壕的瞬间，冲入德军防御体系。部分法军军官意识到这一战术的缺陷，主张步兵需根据战场变化灵活调整。芒然将军便是其中之一，他对“凡事皆需预先规划”的做法持怀疑态度。

战后，他总结1916年的教训时称：“当时仍有人认为，制定详尽的计划、规定每个人在进攻中的职责是必要的，仿佛进攻的是一处早已精心构筑的固定阵地……战术方法可以学习，但随机应变的能力，若非与生俱来，便只能通过实战培养。”一份同期的法军师级报告则更简洁地指出：“那种连最终细节都预先安排好的‘自动化进攻’，纯属空想。”法军对协同联络的重视，使其能够制定系统化的作战计划，但这也削弱了其把握战场战机的能力。1916年8月27日，法军总参谋部（GQG）发布的指令充满矛盾：既要求军官展现锐气与主动性，又严厉提醒他们必须遵守炮兵火力计划，并强调“战果的扩大绝非仅靠步兵就能实现”。

1916年末，法军炮兵实现了多项技术改进：反炮兵作战精度大幅提升，大威力速射重炮的列装数量增加；火力计划开始纳入德军防御体系纵深的目标，法军总参谋部还提醒规划人员：“进攻目标设定的是必须确保抵达的最低战线，而部队应当、也有能力向更远的区域推进。”1916年12月，法军推出了改良后的炮兵机动部署方案，旨在让进攻分阶段推进，不给德军巩固防御、投入预备队的时间。尽管战局进展取决于德军的抵抗强度，但法军的通信与协同体系仍需彻底革新，才能真正恢复战场的战术灵活性。防御作战中的通信同样被视为重中之重——长时间的炮火轰击往往会摧毁电话线、遮蔽视觉信号、杀伤传令兵。

1916年，法军反炮兵射击的精度显著提升，还专门成立了炮兵情报处，负责整理并分发德军炮兵阵地的情报。在7月战役中指挥德军第二集团军的比洛元帅对此印象尤为深刻，他在索姆河战役后指出：“值得注意的是，敌军火炮的射击散布范围远小于我方；他们对地图射击的掌握也远胜于我们。事实上，即便在无法直接观察、需要大量实时修正的天气条件下，他们仍能对极小范围的目标实施精准射击。”部分现代史学家倾向于贬低法军在技术领域的领先能力，但德军不敢如此轻率地低估对手——他们高度关注并深入研究协约国（法、英）涌现的新战术与新技术。法英炮兵成功粉碎德军反击的战例被德军重点关注，炮兵在德军防御体系中的作用也随之提升。1916年末发布的《德军阵地战防御条例》明确指出：

“作战过程中，防御方不应放弃主动权。需通过积极行动（尤其是炮兵的主动作战）与兵力机动，遏制进攻方的推进势头，迫使对方密集部署一线兵力、打乱其作战计划、袭扰其集结区域、阻止其机动，并最大限度地造成其伤亡……摧毁敌方炮兵具有特殊重要性——需针对特定目标实施精准的摧毁性射击，直至该目标被彻底消灭。”

法军同样热衷于研究并借鉴在索姆河战场遭遇的德军防御改良措施。他们总结认为，要抵消进攻方的炮火准备效果，需将预备队部署在更远的后方，脱离传统的线性防御体系，转入碉堡、地下隧道和支撑点中；所有新阵地都需精心伪装。必要时，步兵可利用弹坑构建防御，以此加深防御体系的纵深，降低敌方炮击的效果。

法军意识到，孤立的支撑点易遭重炮轰击，随后被敌军突击分队迂回包抄；因此，尽管法军步兵仍以高卢式的傲慢看待挖战壕这件事，但新的防御体系在规划时，既配备了充足的机枪巢与前沿观察哨支援，又采用了纵深梯次布局。最重要的是，制定有效的反准备火力计划，可减轻敌方弹幕造成的破坏，使防御炮兵既能击溃进攻的步兵，又能支援反击作战。法军总参谋部早在1916年4月便总结出凡尔登战役的核心教训：“炮兵虽能削弱防御方的物质手段、打击其士气，却无法将其彻底摧毁。”

突袭曾是凡尔登战役的关键制胜因素，但法军仍大量装备的旧式火炮，迫使他们不得不实施长时间炮击。在法军炮兵获得足够的现代化重炮、能够在德军预备队投入前达成作战目标之前，战术效用仍需优先于战略突袭。不过，部分指挥官（尤其是福煦）已开始意识到：基于炮兵可充分覆盖的目标，实施一系列有限规模的作战行动，或许能从战略上瓦解德军的防御体系。

法军认为，胜利将源于“系统化的炮兵消耗战”。尽管法军规划者仍在努力解决“技术能力与作战目标匹配”的问题，但炮兵部队聚焦于在缺乏大量现代化重炮的情况下，找到支援步兵的最佳方式——炮兵的核心任务仍是精准摧毁敌军装备与防御阵地，同时密切监控德军炮兵在压制战术上的逐步改进。毒气弹似乎为精准打击德军炮兵阵地与支撑点提供了重要替代方案，但将其整合进主火力计划仍面临诸多难题。法军甚至开始研究缴获的德军战术文件，只是在传播这些信息时，往往难以承认其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