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那个十一月的大雪天,潘金莲设了局要勾引武松,本来以为是氛围、情调都到位了,“姻缘”是水到渠成的事了,却不料武松是钢铁直男兼礼义之士,根本不上她的套,反倒把她闹了个灰头土脸。
于是这一番错付的情思只好暂时告一段落。就这样,又过去了十多天。
本来吧,如果武松一直留在清河县,就算没跟哥哥住在一起,那种震慑力仍是强大的,岁月仍可以是平静的。
可是变数出现了。
清河知县派给武松一个差使,要他替自己送一批金银珠宝去东京,交给其亲戚殿前太尉朱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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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一下,这笔钱物是县令在清河县任职两年的薪酬之外的搜刮所得(记得“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吧),准备用来打点上司,以求三年任满后提拔到更有油水的地方。
问题是这笔钱物送上东京去,得防路上小人劫了去;那找谁送呢?这个人须得满足两个条件,一是须是心腹之人,毕竟这些钱财是非法所得,如果不贴心,如果不是告发他,还可能卷了钱财跑路;二是须“有力量”,能抗盗贼。
这时他猛然想起了都头武松。武松是三拳打死老虎的好汉,又蒙他安排了官差,对他自是感激不尽,必无异心,正是理想人选。
武松果然很爽快地答应了。不过,因清河县与东京(河南汴梁)路途遥远,此一去,少则一个月多则三个月方能返回,武松对哥哥是着实不放心。
严格地说,是对那位妖娆的嫂子潘金莲不放心。
于是,武松在临行前特意买了酒菜,带着土兵来到哥哥武大家中,意欲郑重嘱托。
武大刚从街上卖炊饼回来,见弟弟坐在门前,高兴自不必说,忙由土兵去厨下安排。
有趣的是那潘金莲,尽管上回被武松骂断春情,心中却是余情未断。此刻见武松带着酒食上门,心中还以为武松又在想她了呢,赶紧“重匀粉面,再整云鬟,换了些颜色衣服”,满面春风地迎下楼来,并且“叔叔”“叔叔”叫得亲热,倒像此前从来没有闹过不开心似的。
叫人不得不感叹,潘金莲不搞政治可惜了。
武松却不假以辞色:“武二有句话,特来要与哥哥说知。”
此前我们说到过,武松其实并不是木讷的人,在十字坡跟孙二娘调笑起来简直让人脸红,但这里他却是一本正经,皆因他心里有伦常。
然后三人在楼上坐着喝酒,坐法是武松让哥嫂上首,自己打横相陪。
细心的朋友会记得,之前是武松和潘金莲对席,武大打横。他不给潘金莲任何想入非非的机会。
此时的他,当然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跟哥哥武大和嫂嫂潘金莲一起喝酒了。
酒过数巡后,武松为哥哥斟了一盏酒,说明了自己受知县所差前往东京公干,次日就要起程的事,“多是两三个月,少是一月便回”,因知哥哥从来为人懦弱,怕自己不在家时外人来欺负,特意叮嘱他几句话,原话如下:
“假如你每日卖十扇笼炊饼,你从明日为始,只做五扇笼炊饼出去,每日迟出早归,不要和人吃酒。归家便下了帘子,早闭门,省了多少是非口舌。若是有人欺负你,不要和他争执,待我回来,自和他理论。”
武大明显没有受潘金莲说武松欺负她的说辞的影响,坚信弟弟不会欺负嫂嫂,这时毫不犹豫地表示“兄弟见得是,我都依你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武松再斟第二盏酒,这一杯却是敬潘金莲的。他说:
“嫂嫂是个精细的人,不必要武松多说。我的哥哥为人质朴,全靠嫂嫂做主。常言表壮不如里壮,嫂嫂把得家定,我哥哥烦恼做甚么!岂不闻古人云:篱牢犬不入。”
说实话,这段话基本上是捧人的话,可是最后一句的杀伤力实在太大了,直把潘金莲归入毫无底线的“狗男女”之列了。
可是这也实在怪不得武松,你潘金莲明目张胆色诱小叔子,还说得上讲廉耻吗?
但潘金莲本人却不这样认为啊!武松这话一出,潘金莲瞬间破防了!恐怕也正是这一句话,令她彻底断了非分念想。
如果武松有意,难不成想当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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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脸色骤变,“一点红从耳边起,须臾紫涨了面皮”,猛地站起,破口大骂:
“你这个混沌东西!有甚言语在别处说,来欺负老娘!我是个不带头巾的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婆娘!拳头上也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不是那腲脓血搠不出来鳖!老娘自从嫁了武大,真个蚂蚁不敢入屋里来,甚么篱笆不牢犬儿钻得入来?你休胡言乱语,一句句都要下落!丢下一块瓦砖儿,一个个也要着地!”
有意思的是,她这一番看似自辩实为反击的斥骂,明明骂的是武松,手指头却是指向武大的。可知潘金莲对这个小叔子实在怕得很,如果直接对着他骂,不受用了,飞来一拳,小命非断送不可。
而潘金莲的骂人功夫也真是了得,你看她的遣词造句,真可谓丁当乱响,就“骂人的艺术”来说,实在是登峰造极,炉火纯青。
而武松却也真是了不起的好汉,挨了潘金莲的骂,不怒反笑,平静道:
“若得嫂嫂做主,最好。只要心口相应。既然如此,我武松都记得嫂嫂说的话了,请过此杯。”
是啊,只要潘金莲“心口相应”,家无灾祸,挨几句骂又算得了什么呢?他原本也就存有激将之意吧。
武松的兄弟之情,实在太动人了。
可是潘金莲却不喝他敬的这盏酒,她怒不可遏,劈手推开酒盏,冲下楼去。到了胡梯上,她还是咽不下这口气,转身骂道:
“既是你聪明伶俐,恰不道长嫂为母。我初嫁武大时,不曾听得有甚小叔,那里走得来?是亲不是亲,便要做乔家公(“假冒的家长”之意)。自是老娘晦气了,偏撞着这许多鸟事!”
说罢,掩面哭泣而去。
这时候,潘金莲内心对武松的念想,是彻底断了。
这边兄弟二人到底也坐不住了,洒泪而别。临行前,武松再三叮嘱哥哥不要忘了他的话,不做生意也没关系,在家坐着好了,盘缠他会差人送来,并要仔细门户。
武松这是有预感啊!
问题是,他此去千里迢迢,又如何管得了这边的变故?
武松走后,武大被潘金莲骂了好几天,不过他忍气吞声的同时,倒是谨记弟弟嘱咐,每日只做一半炊饼,早早归家,一进门就放下帘子,关上大门。
任潘金莲骂他瞎听兄弟的话,武大也坚持按武松的要求做:“我兄弟说的是好话,省了多少是非。”
潘金莲啐到武大脸上,骂他“是个男子汉,自不做主,却听别人调遣”,可是没有用,武大只相信他兄弟说的是“金石之语”。
潘金莲内心里根本没把武大当男子汉,这个时候却希望他有个男子汉的样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武大坚持执行早归关门的做法。潘金莲见骂不奏效,索性改变了策略,每当估算武大快回来时,她便主动去收帘子,关上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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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大见此,心中暗喜,以为妻子终于明白弟弟的良苦用心。
殊不知,这只是管了个表面。看似牢固的门户,又怎能锁住一颗早已不安分的心?
书中有词云:“春心一点如丝乱,任锁牢笼总是虚。”潘金莲春心如丝乱缠,又怎么锁得住呢?武松精明,却也没有虑着这一层啊!
他有点过于相信自己能打死老虎的拳头了。
只要一粒偶然迸发的火星,就能燃起燎原之火,他远在千里之外的拳头却够不着。
关键则是,潘金莲断了念想是真的,但她只是在武松这里断了念想,而这世界上却并不只有武松一个能让她动心的男人啊!
比方说西门庆。这个人除了拳头不如武松硬,其他方面可以说比武松更有吸引力,诸如相貌堂堂,又会大把使钱,并且更懂情调……
下一回,我们就看到西门庆来到紫石街,与潘金莲天雷勾地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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