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斌：提振消费最有效的办法

《财经》年会2026：预测与战略 · 年度对话暨2025全球财富管理论坛”于12月18日至20日在北京举行，主题为“变局中的中国定力”。12月18日，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副所长张斌围绕“扩大内需的政策着力点”进行主旨演讲。本文来源：《财经》新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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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斌：提振消费最有效的办法

我主要回答两个问题：第一，为什么会出现需求不足；第二，走出需求不足需要什么样的政策支持。由于时间有限，我尽量简要，重点讲结论。

学过宏观经济学的人都知道，宏观经济学本质上是一门研究总需求管理的学科，其核心目标是实现供求匹配。但是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无论是初级、中级还是高级宏观经济学教材，都很难找到一个明确的章节系统解释“为什么会出现需求不足”。几乎没有哪本教材直接给出答案。

从宏观经济学的发展脉络来看，对需求不足的解释五花八门，而且听起来都各有道理。比如，早期强调收入分配问题，这个观点到今天也很有影响力。再比如凯恩斯认为资本边际回报递减会抑制投资积极性，消费的边际倾向也会随收入上升而下降；后来又有“资产负债表衰退”“动物精神”等解释。教科书中隐含的一个统一答案，往往是价格粘性：价格无法通过市场机制自动调整，从而导致供需失衡。

总的来说你能听到各种各样的解释，怎么去看这些解释呢？我尝试从学说史的角度做一个梳理，希望对大家认识这个问题会有帮助。

第一，需求不足与发展阶段有关。生产力水平较低的经济体，更多面临供给不足和通货膨胀问题；而在较高发展阶段，需求不足更为常见。

第二，需求不足往往有明确诱因，例如资产泡沫破裂、外需骤降或金融危机，通常伴随着周期性行业的快速收缩。

第三，也是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需求不足源于支出收缩的自我放大机制。

我给大家讲一个例子。想象房间里有A、B、C三个人，A的支出是B和C的收入，B的支出是A和C的收入，三个人的收入和支出相互构成了个经济体系。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如果某一天A突然停止支出，不论原因是什么，结果必然是B和C收入下降；收入下降后，B和C也会减少支出，进一步压缩他人的收入，从而形成螺旋式下行。这种负向循环在现实中表现为：政府支出减少，居民和企业收入下降，企业盈利下滑、投资收缩，税收进一步减少，形成自我强化的逆循环。

而且在这个过程中还存在一个重要特征：快变量带着慢变量下行。投资、信贷、企业盈利是快变量，经济下行时首先收缩；名义支出随之下降，进而拖累居民收入和消费等慢变量。

基于以上分析，我将需求不足概括为四个特征。第一，它由多种复杂原因共同造成。第二，它是一种市场失灵，个体理性行为叠加后，导致整体结果恶化，并且具有自我放大性。第三，它表现为快变量拉着慢变量下行。第四，它对经济的危害极其巨大。

这四个特征，对政策提出了明确要求。

首先，既然需求不足的成因复杂，就不能指望通过逐一解决所有结构性问题来应对。收入分配、社会公平、营商环境等问题都重要，但很多属于长期问题，短期内难以解决。应对需求不足的关键，不在于解决所有根源，而在于尽快打断需求收缩的自我放大传导链条。

一个人得了基础病，遇到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心情也很不愉快，又不小心摔倒了，送到医院里，医院的医生先干什么？医生首先要止血、稳定生命体征，而不是立刻治疗所有基础病。需求不足具有急性和放大特征，如果不能及时遏制，危害会迅速累积。即便某些结构性改革方向正确，也未必能最有效地应对需求不足。

第二，需求不足是一种市场失灵，具有自我放大性，因此应对它不能完全依赖市场机制。在需求不足环境下，企业投资和居民消费在账面上都是“不划算”的选择，这时就需要跳出商业回报率和预算约束的主体来支出，这个角色往往只能由政府承担。政府在这一过程中就不能考虑商业回报率了，否则永远也走不出来。同时，由于需求不足会不断自我强化，政策必须与时间赛跑，力度和速度都要超出市场自发下行，才能改变预期。

第三，既然快变量带着慢变量下行，政策就应优先瞄准快变量。我们总是讲提高消费，但怎么才能提高消费呢？消费固然重要，但它是慢变量，短期内难以大幅提升。短期内支撑消费最有效的方式，是扩大投资。投资是快变量，能够迅速推高名义GDP，做大经济总量，从而带动居民收入、企业盈利和政府税收的改善，对消费形成有力支撑。投资和消费并非对立，尤其在短期内，提高投资是提升消费最有效的路径。

第四，需求不足的危害极大。我举两个例子。大萧条是需求不足急性爆发的典型案例，在生产率快速提升、技术进步显著的背景下，经济却在短时间内崩溃。另一个例子，日本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人均GDP一度显著高于美国，但1992年至2012年间几乎长期停滞，需求不足在“失去的二十年”中起到了关键作用。这种“钝刀子割肉”的过程，对经济活力的侵蚀同样深刻。

正因为需求不足危害巨大且具有自我放大性，政策应对时必须明确主次。当需求不足成为主要矛盾时，就应优先解决这一问题，而不是在政策排序上“既要又要还要”。只要把主要矛盾解决好，许多其他问题都会随之缓解，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最后再稍微总结一下。解决需求不足问题，对政策是有独特的要求的。关键不在于解决所有深层结构性问题，而在于迅速打断需求不足的自我放大传导链条。在这一过程中，应聚焦投资和信贷等快变量，通过稳住快变量来带动慢变量改善。应对需求不足必须下定决心、集中力量，先把这个问题解决好，才能避免更多问题叠加放大。

我就报告这些，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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