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京新：有鱼”艺术分享会回顾 | 鱼非鱼，是心之游弋

江苏省美术馆学术邀请展

“周京新：有鱼”

12月8日下午，“周京新：有鱼”艺术分享会在江苏省美术馆顺利举行。作为江苏水墨的代表性人物，周京新以其“有鱼”系列大尺幅写意作品引发艺术界广泛关注，此次分享会中，江苏省美术馆书记、馆长，江苏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王法与周京新围绕系列创作核心议题展开深度对谈，深入探讨该系列创作中的笔墨探索、理念表达、传统与创新的平衡等核心问题，同时回应了青年创作者的困惑，为现场观众带来了深刻的艺术启发。以下为本次分享会实录：

左：王法，江苏省美术馆书记、馆长，江苏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

中：周京新，中国美术家协会第九届副主席，江苏省美术家协会名誉主席，江苏省国画院名誉院长

右：陆庆龙，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江苏省美术家协会主席

艺术分享会现场

王法：您在“有鱼”系列中格外强调“大尺幅求简”，这种创作选择与您之前专注的戏剧人物、水墨写生创作相比，在笔墨把控的力度、节奏，以及精神表达的侧重点上，有哪些不同的挑战？您又是如何突破这些挑战的？

周京新：和以前追求精微不同，我这次画大尺幅（丈二匹）的鱼，是做减法，想画得单纯从容。

挑战首先来自材料，这次我用的山麻纸，它不太吸水，过去那种顺畅的用笔行不通了。

我不得不放松控制，改用点、甩的笔法，甚至让墨自然滴淌，形成一种苍茫甚至有点破碎的质感，是它们逼着我改变用笔的节奏和用笔的力道。画的过程中，我动笔时间短，但停下来思考的时间很长。反复去想，造型和笔墨这么简练是否合理，是否足够。这次经历让我觉得，创作不一定要完全压制材料，顺其自然，让工具材料一起发挥作用，也挺有意思。

王法：您曾提出“水墨雕塑”的艺术理念，强调以书写性笔法与结构性墨块赋予水墨作品三维质感。在“有鱼”系列中，您是如何通过这种独特的笔墨技法，将游鱼的形态与神韵转化为“写意即写心”的艺术表达，让鱼群既有雕塑的厚重感，又不失水墨的灵动性？

周京新：我画画最基本的要求，就是画出自己的真切感受。

在“有鱼”系列中，我刻意避开勾线晕染的常见方法，想用“面”来塑造形象。一根线条转个角度，从侧面看就是一个面。

一位叫彼得松的瑞典木雕家，他可以用写意的刀法，刻出既传神又立体的形，这一点对我很有启发。所以，我把水墨和雕塑结合，探索新的笔墨语言：用书写性的笔法，构建有厚度、有空间的墨面，让形象有着雕塑般的体量感。这其实并没有脱离传统，因为传统笔墨本身就讲究立体和空间。

画鱼时，我就是这样去实践。通过运笔的堆叠与墨面的塑造，表现出鱼的结构与体量，同时必须保持笔法的多样与墨色的渗化，让它不失灵动。我还同步画了大量的风景速写，把观察到的空间与质感，融入对鱼的塑造里，最终让写形与写心合一。鱼的形态是我内心的寄托，塑造它的笔墨，既是构建，也是书写。

王法：当下很多青年水墨创作者都面临一个困惑：如何平衡传统笔墨的传承与当代艺术的创新，避免要么“守旧僵化”，要么“离根创新”。您在“有鱼”系列中，既坚守了笔墨为本的传统根基，又赋予了“鱼”这一传统题材当代精神气象，能否结合具体创作案例，给青年创作者一些可落地的实践建议？

周京新：我可能给不出适合所有人的建议。但我觉得，年轻的创作者要避免陷入一种“击鼓传花”式的比赛。就是大家追逐同一种技法、同一种题材，等着那朵花传到自己手上。展览上趋同的东西太多了，真正独特、冒尖的作品太少。

创作是一种研究，研究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自己。要敢于向自己开刀，给自己出难题。别总想着去靠近谁——靠近古代的顾恺之，或靠近西方当红的艺术家，如果只是模仿，价值都不大。关键在于向自己靠拢，我自己也是在探索。工作室墙上已经完成的作品，会反过来逼迫我，让我走到一个离它们远一点的新方向上去，哪怕只有微小的改变。我觉得这就是给自己机会的最好方式。

对于展览，要有平常心。选上了能给人信心，没选上也不代表不好。只要你能画出真正属于自己，有质量、与众不同的作品，就不会被长久忽略。我给自己学生的建议往往是：离我远点。你们不应该靠近任何人，而要找到自己坚信的方向，并义无反顾地走下去。从自己手上长出来的东西，才是根本。

王法：您曾说“中年后创作要学会做减法”，“有鱼”系列正是这种理念的极致体现：舍弃了背景的繁复渲染，弱化了鱼的细节刻画，专注于笔墨的浓淡干湿与线条的提按转折。您认为这种“减法创作”，如何确保作品的艺术厚度与精神内涵不被削弱，反而能更突出水墨艺术的本质？

周京新：我通过不断地练习来掌握这个“减法”。

画之前，我会找些鱼的图片参照，不想着去准确描绘，而是想着如何将它转化为“我”。每画完一张就拍下来，提醒自己这种感觉画过了，下一张必须转身，哪怕只做微小调整。这次展览的作品就是从几十张里挑出来的，拿掉一些后，剩下的画之间的跨度更明显，效果反而更好。

为了不让减法减掉厚度，我同时去画大量风景速写作为补课。但最重要的功课，是练习“停下来”。画大鱼时，我经常因为习惯做加法而画过头，停笔的最佳时机，就是加与减恰到好处的时刻。

我经常纠结，比如鱼背上关键的一笔，总觉得下笔的时机或状态不对。画速写就是在训练自己，能够毫不犹豫地停下，并真心认可这个状态。所有关于加或减的纠结，都说明把控还不到位。有几张我画的时候没这些负担，反而效果好。当这些东西都放下，画到那儿自然就停了。

所以我还会继续画下去，继续修炼。

王法：您曾提及古今中外多位艺术大师对您影响深远，但您从不刻意模仿他们的表现形式，而是深入研究其艺术创作的底层语境。在“有鱼”系列的创作过程中，有哪些大师的艺术语境给了您关键启发？您又是如何将这些语境转化为自己的笔墨语言，融入到“鱼”的创作中的？

周京新：在“有鱼”系列创作中，大师们给了我很多启发。比如瑞典雕塑家彼得松的木雕，用写意的刀法刻出既传神又立体的形，让我思考水墨笔法是否也能有这种塑造力。

我认为向大师学习，不是模仿他们的样子，而是把握他们创作的思考轨迹，然后转身自己去构建，经典中往往包含着一种让你反其道而行之的指引。具体实践时，我会从大师作品中挖掘与我有缘的微妙之处。比如我曾看八大山人画的梅花鹿，去感受他的形是如何构造的，也看黄宾虹，或从一些摄影、广告中获取空间与节奏的启示。

画鱼时，我就是这样去做的。我把从雕塑中感悟的形体塑造，与传统笔墨的理法相融合，用笔法去构建鱼的结构，让它有厚度，同时又保持用笔的书写性与用墨的自然渗化。整个作画过程对我而言就是一种研究。

王法：本次布展中采用上下叠层的形式似鱼群在水中游，或聚或散、或动或静，既有个体的灵动，又有群体的磅礴，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张力。您在创作时，是如何通过笔墨的节奏变化，以及墨色的层次对比，赋予游鱼“拟人化”的生命感与情感表达，让观众能感受到群鱼背后的精神气象？

周京新：创作中，我一直在用理性管理着自己感性的天性。早年我并没有完整临摹过大师的作品，而是更倾向于去感受他们“手上的感觉”和背后的心路。这种长期的自我控制，让我更需要学习如何“收得住”。所以在“有鱼”系列里，我关心的不是画得像鱼，而是通过笔墨的“运动”去构建生命的状态。鱼群的聚散、静动，其实是我内心节奏的投射。我通过用笔的提按转折、墨色的浓淡干湿，来营造画面的呼吸与韵律。这就像我早年画的工笔，被老师说成是“写意工笔”，我一直在画中追求“我”的存在。

其实无论画什么，最后画的都是自己当下的状态。所以画里的鱼，它们造型关系的背后是一种拟人化的情绪，也是我所希望传达出的那种既有个体灵动、又有群体力量的精神气象。我还在继续摸索，如何让手上“收”与“放”的感觉，更好地服务这种表达。

王法：江苏水墨文脉历来有“笔墨精微、气韵生动”的特质，始终延续着“守正创新”的脉络。您作为江苏水墨的代表性人物，在“有鱼”系列中，如何传承江苏水墨的文脉基因，又如何结合自身创作，为江苏当代水墨的发展注入新的内涵与活力？

周京新：在江苏这片沃土上成长，我非常感恩。这里的艺术环境很养人，她的方式是滋养而不遏制，从不拔苗助长或强行嫁接。回顾上个世纪形成的“新金陵画派”这一艺术高峰，最重要的就是这里聚集了一大批优秀的专业人才，并且做到了“和而不同”。这是江苏艺术应该延续的气象。我早年在学校任教时就有体会，老师们评课时标准很一致，但回到个人创作，每个人探索的方向则完全不同。在画院也是这样，大家交流密切，但从未相互取代或遗忘自己。因此，我觉得我们每个人的责任，就是传承和发扬这种“和而不同”的精神，坚定地走好自己的路。江苏这片土壤一定还有无限的艺术空间，不可能、也不应该用一两种固定的标准去限制任何人。我们不需要被别人取代，也无需想去取代别人。

对我来说，“有鱼”系列的探索，就是走好自己路的一种努力。我相信，各自走好自己的路，就是对这片沃土最好的回馈，也是为当代水墨注入活力的方式。

王法：本次“周京新：有鱼”特展是江苏省美术馆2025年度重磅学术邀请展，未来将有众多观众走进展厅，近距离感受“有鱼”的艺术魅力。您希望观众在观展时，能从“有鱼”系列中读懂什么？或是获得怎样的艺术感悟与精神启发？

周京新：省馆的策展团队曾让我为展览写点感想，我写了十条。但我始终觉得，观众在画面前应该有自己独特的、甚至是我意料之外的感受。这正是看画人更自由的地方。

最近有观众表达了他们的想法，有的比我想得还深。比如有人联想到庄子的逍遥游，这在我心里确实是一个浅浅的触发点，但我并没有刻意去强调它。我不希望用某种特定的寓意去压迫自己或观众，如果大家看了只觉得是条鱼，那就失败了。这就像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标题也不是他自己起的，你可以觉得那是月光，也可以是别的光。我的画也是一样，里面没有必须解读的标准答案。我唯一故意画的是画中的一条小鱼。也只是当时觉得画面有空缺，再加笔又怕画多，于是就加了条小鱼。但这绝不意味着画面必须如此理解。

如果一件作品真的有温度，它能释放出多元的能量，让每位观众各取所需，各有所感。这才是我所希望的。

“周京新：有鱼”

（来源：江苏省美术馆）

艺术家简介

周京新，中国美术家协会第九届副主席，江苏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副主席，江苏省美术家协会原主席，江苏省国画院名誉院长、艺委会主任，南京艺术学院讲席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国家画院特聘研究员，中国艺术研究院特聘美术创作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中国画作品《水浒组画》获第六届全国美展银奖，《扬州八怪》获第七届全国美展银奖，《西游记组画》获第八届全国美展优秀作品，《战洪图》获第九届全国美展优秀作品奖，《羽琳琅》获第十届全国美展铜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