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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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余震与抉择
次日清晨,阳光刺破云层,却驱不散笼罩在城市上空的沉闷气压。昨天悦华酒店那场荒唐婚礼的余波,经过一夜发酵,已然演变成席卷全城社交圈和财经版面的飓风。
各大媒体平台的头版头条、热搜前十,几乎被“林氏太子婚礼现场换新娘”、“青梅竹马不敌闺蜜插足”、“苏家千金祝福前夫不孕不育”等耸动标题霸占。高清照片和短视频疯狂传播:林叙宣布换人时的意气风发,周菲菲依偎入怀的娇羞得意,苏晚平静放置戒指的侧影,以及那句被无数人反复播放、品评的冰冷“祝福”……
舆论几乎一面倒地同情苏晚,谴责林叙和周菲菲。豪门秘辛、三角恋情、当场反转,每一个要素都精准戳中公众的猎奇心理。林叙苦心经营多年的深情贵公子形象一夜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渣男”、“负心汉”、“肆意妄为的纨绔”。周菲菲则被贴上“心机闺蜜”、“第三者上位”的标签,过往的情史、略显虚荣的社交动态都被扒出来反复鞭挞。连带着林氏集团的股价,在开盘后应声暴跌,市值瞬间蒸发数十亿。
林氏集团总部顶楼,董事长办公室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林振邦将一沓厚厚的报纸和pad上滚动的负面新闻猛地摔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指着垂手站在面前的儿子,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看看!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干的好事!为了个女人,把林家几十年的脸面丢在地上踩!把公司的利益当儿戏!你知道这一早上,多少合作方打电话来询问,多少项目被迫暂停吗?!”林振邦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我早就跟你说过,玩女人可以,但要有分寸!苏晚哪里不好?温顺懂事,家世也相当,是你最好的结婚对象!你偏偏要去招惹那个周菲菲!现在好了,鸡飞蛋打!”
林叙站在那儿,脸色同样难看。一夜未眠,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昂贵的衬衫起了褶皱。面对父亲的暴怒和公司高管们或明或暗投来的异样目光,他脊背挺直,下颌紧绷,维持着最后一丝倔强的尊严。
“我爱菲菲,和苏晚没有感情了,难道非要为了所谓的利益,绑在一起互相折磨?”他声音干涩地反驳,却显得底气不足。
“爱?”林振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连连,“你的爱值几个钱?能让股价涨回来吗?能堵住那些合作伙伴的嘴吗?能挽回林家的声誉吗?我告诉你,立刻召开新闻发布会,道歉!就说你是一时冲动,被周菲菲蒙蔽,你和苏晚的婚约继续有效……”
“不可能!”林叙猛地打断父亲的话,眼神锐利,“我已经当众宣布娶菲菲,不可能反悔!而且,苏晚她……”他想起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和苏晚在医院未知的状况,胸口又是一阵憋闷,“她也不会同意!”
“她同不同意由不得她!苏家现在自身难保,苏国栋那个老顽固,为了利益,未必不会退让!”林振邦斩钉截铁,“你现在就给苏晚打电话,不,亲自去医院找她!低声下气也好,威逼利诱也罢,必须让她站出来,说昨天是一场误会,是你们联合策划的炒作,或者干脆说她身体不适自愿退出!把舆论给我扭转过来!”
去医院找苏晚?低声下气?林叙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本能地抗拒。让他去对那个平静离场、还拉黑了他的女人低头?绝不可能!
“我不会去的。”林叙别开脸,语气生硬,“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会承担后果。股价跌了会涨回来,项目丢了可以再找。至于苏晚……我和她,到此为止。”
“你承担?你拿什么承担?!”林振邦怒极,抄起桌上的一个水晶烟灰缸就要砸过去,被旁边的秘书死死拦住。
“董事长息怒!林总也是年轻气盛……”秘书连忙劝解,又对林叙使眼色,“林总,眼下最重要的是止损。苏小姐那边……或许还有转圜余地?毕竟多年感情……”
多年感情?林叙心底一片冰凉。若真有深厚的感情,苏晚怎会如此决绝?他现在甚至不确定,她昨天那番表现,究竟是伤心过度后的硬撑,还是早就对他没了感情,顺势摆脱?
父亲的逼迫,公司的压力,舆论的鞭挞,还有苏晚那迷雾重重、拒人千里的现状……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紧紧缠绕,几乎窒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脱离家族光环和既定轨道后,所要面对的残酷现实。
而此刻,周菲菲正待在他那间备受瞩目的公寓里,坐立不安。网络上的滔天骂声让她不敢打开社交软件,昔日追捧她的“闺蜜群”也寂静无声,甚至有几个塑料姐妹花发来了看似关心、实则打探嘲讽的消息。她焦躁地刷着新闻,看着自己和林叙被拍到的各种不甚雅观的照片,以及网友层出不穷的恶毒评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给林叙打了好几个电话,前两个被挂断,后来干脆无法接通。她知道他肯定在公司面对狂风暴雨,可这种被撇下、独自承受火力的感觉,让她恐慌又委屈。她开始怀疑,自己这步棋,是不是走得太急,代价太大了?
与此同时,医院病房里却是另一种寂静。
苏晚醒来后,精神似乎好了一些。陈医生带来了部分紧急检查的结果,面色依旧凝重,但语气刻意放得平和:“心脏负荷确实比之前加重,有几个指标需要密切监测。肺部暂时没有发现明显占位,但纹理有增粗,需要定期复查。苏小姐,目前最重要的是卧床静养,保持情绪绝对平稳,积极配合治疗。”
苏国栋陪在一旁,闻言连忙点头:“一定,一定配合。陈医生,最好的药,最好的方案,您尽管用。”
苏晚却显得很平静,甚至反过来安慰父亲:“爸,我没事,听医生的就好。”
她接过陈医生递来的平板,上面有需要她签字确认的进一步检查申请和初步治疗方案。她仔细看着,目光落在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和可能出现的副作用上,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看一份与己无关的文件。然后,她拿起电子笔,在指定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清晰,稳定。
苏国栋看着女儿平静的侧脸,心口闷痛。他宁愿看到女儿哭,看到女儿闹,也好过现在这样,平静地接受着一切,包括这突如其来的、沉重的疾病。
“晚晚,”苏国栋哑声开口,试图转移话题,也是真心想为她做点什么,“林叙那个混账,还有周家,爸爸不会放过他们。已经在联系律师,收集证据,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还有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爸爸也让人在处理……”
“爸。”苏晚再次轻轻打断他,放下平板,目光澄澈地看着父亲,“那些事,先放一放吧。”
“放一放?”苏国栋不解,“难道就任由他们欺负?”
“不是任由。”苏晚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只是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的身体,需要治疗和休息。那些外界的纷扰,骂名也好,同情也罢,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爸,你明白吗?”
苏国栋看着她眼中那份超乎年龄的通透和淡然,忽然明白了。女儿不是不恨,不是不痛,而是选择将有限的心力和时间,用在刀刃上——用在对抗病魔,用在好好活着的每一天上。至于那些伤害她的人,她似乎……已经将他们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清除了出去。
这种“清除”,不是原谅,而是比恨更彻底的漠视。就像她昨天离开婚礼现场时,没有回头看林叙那一眼。
苏国栋眼眶又是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好,爸爸听你的。先治病,其他的……以后再说。”
就在这时,苏晚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很短:“晚晚,是我,菲菲。我很担心你,我们能不能见一面?我想当面向你道歉,解释清楚。”
苏晚瞥了一眼,没有任何表情,直接删除了短信,然后将这个号码拉黑。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苏国栋看在眼里,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欣慰。他的晚晚,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爸,”苏晚忽然开口,目光望向窗外明净的天空,“等我情况稳定些,我想去个地方。安静点的,有山有水的地方。就我们俩,去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苏国栋忙不迭地点头:“好,好!爸爸马上让人去安排!你想去哪儿都行!”
女儿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想去静养,他求之不得。
苏晚轻轻“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似乎真的累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城市喧嚣。
不同的空间里,不同的人,正在这场由背叛引发的巨大余震中,做出各自的选择。
林叙在父亲的盛怒和公司的危机中,固执地坚守着他那摇摇欲坠的“爱情”和尊严,却不知道自己正被无形的枷锁越套越紧。
周菲菲在豪华的牢笼里恐慌不安,品尝着上位之初就伴随而来的苦涩与孤立。
而苏晚,在白色的病房中,平静地签下与病魔抗争的“战书”,并开始规划生命最后旅程的风景。她将那些伤害她的人和事,连同那个红色的感叹号一起,彻底关在了心门之外。
风暴眼似乎暂时移开了她,但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而在那之前,她要先为自己,争取一点时间和安宁。
第七章 试探与回响
接下来的几天,风暴并未停歇,反而随着更多细节的挖掘和各方回应(或沉默)而持续发酵。林氏集团的公关部门焦头烂额,试图用“私人感情,不便多言”、“尊重双方选择”等官方说辞灭火,收效甚微。林振邦动用关系压下了部分过于尖锐的媒体报道,但网络上的口诛笔伐和股价的跌跌不休,却是他难以完全掌控的。
林叙被暂时停了在集团的部分核心职务,美其名曰“休假调整”。这更坐实了他因私废公、引发集团震荡的传闻。他整日待在公寓,脾气越发暴躁易怒,对周菲菲也失去了最初的耐性。周菲菲小心翼翼,曲意逢迎,却总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冰。林叙的目光时常会飘向手机,尽管苏晚的号码依然在黑名单里,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像一个烙印。
他开始频繁地通过助理和其他渠道,打听苏晚在医院的消息。得到的回复总是模糊不清:“苏小姐仍在住院观察”、“苏先生每日前往探望”、“医院方面口风很紧,无法探知具体病情”。这种未知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混合着不甘、恼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担忧。
他试图说服自己,苏晚是在装病,是在用这种脆弱的方式博取同情,挽回局面,或者至少让他不好过。可苏国栋每日准时前往医院,神色日益憔悴凝重,又不似作伪。如果只是小病小痛,或者故意为之,苏国栋何至于此?
这种矛盾的心理让他坐立难安。终于,在婚礼闹剧过去一周后的一个下午,他驱车来到了那家私立医院。没有通知任何人,他戴着墨镜和帽子,低调地进入住院部大楼,直奔顶层的特需病房区。
果然,在入口处就被训练有素的保安和护士礼貌而坚决地拦下了。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或者患者姓名和房号?特需病房区谢绝无关人员探访。”护士的声音温和,姿态却不容置疑。
林叙压下心头火气,摘下墨镜,试图用身份压人:“我是林叙,来看苏晚。她是我的……未婚妻。”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有些艰涩。
护士显然认出了他,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和不易察觉的鄙夷,但职业素养让她保持了表面的平静:“抱歉,林先生。苏小姐吩咐过,谢绝所有访客,尤其是……您。我们不能让您进去。”
尤其是您。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刺了林叙一下。苏晚竟然特意吩咐了拦他?她就这么不想见他?恨他恨到这种地步?
“她到底得了什么病?严重吗?”林叙追问,语气忍不住带上了一丝急切。
护士摇头:“对不起,患者的病情属于隐私,我们无权透露。如果您没有其他事,请回吧。”
林叙站在紧闭的玻璃门外,透过磨砂玻璃只能看到里面走廊模糊的影子。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金钱、权势、身份,在这里似乎都失去了作用。他连苏晚的面都见不到,更无从知道她究竟怎么了。
就在他阴沉着脸,准备转身离开时,电梯门“叮”一声开了。苏国栋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脸色疲惫,眼神却在看到林叙的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你来干什么?”苏国栋的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憎恶。
林叙定了定神,面对这位昔日对他颇为欣赏的世叔,此刻竟有些局促。他挺直脊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苏叔叔,我来看看晚晚。她……还好吗?”
“她好不好,跟你还有关系吗?”苏国栋冷笑,“林大少爷不是已经找到‘真爱’,迫不及待地要共度一生了吗?还来这里假惺惺地关心晚晚做什么?看她笑话?还是嫌刺激得她不够?”
“苏叔叔,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对……”林叙试图解释,或者说,挽回一点印象分,“但我对晚晚,并不是完全没有感情。我们之间可能有误会,我想当面跟她谈谈。”
“误会?”苏国栋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当众宣布娶别的女人,这叫误会?林叙,我告诉你,晚晚不想见你,我也不想再看到你!请你立刻离开,不要再来打扰她养病!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养病?林叙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心下一紧:“晚晚到底怎么了?她生了什么病?”
苏国栋眼神闪烁了一下,似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实情,但最终,对林叙的恨意和对女儿意愿的尊重占了上风。他硬邦邦地说:“不关你的事!你只要记住,从你做出那种混账事起,你和晚晚,和我们苏家,就再也没有任何瓜葛了!滚!”
说完,苏国栋不再看林叙一眼,对护士点了点头,刷卡进入了特需病房区。玻璃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林叙彻底隔绝在外。
林叙站在原地,望着苏国栋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周围偶尔经过的医护人员和病人家属,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电梯,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
苏晚,你和你父亲,到底在隐瞒什么?
一种更加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而此刻,病房里的苏晚,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旅行画册,慢慢翻阅着。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气色比刚入院时好了一些,但依旧消瘦虚弱。
苏国栋走进来,将保温桶放在桌上,声音放得轻柔:“晚晚,爸给你熬了汤,趁热喝一点。”
苏晚抬起头,对父亲笑了笑:“谢谢爸。”目光掠过父亲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怒意,她轻声问:“刚才在外面,是不是碰到什么人了?”
苏国栋脸色一沉,哼了一声:“碰到那个混账东西了!居然还有脸找来!被我骂走了。”
苏晚神色未变,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她重新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画册上某处湖光山色的图片,轻声说:“这里看起来真安静。爸,我们去这里好不好?”
苏国栋凑过去看了看,是个远郊的疗养胜地,以山水清幽、空气清新著称。“好,你喜欢我们就去。爸爸这就让人安排,等你情况再稳定点,我们马上出发。”
苏晚点点头,没再说话。对于林叙的到来,她似乎真的毫不在意。她的心思,已经飘向了远方那片宁静的山水,飘向了如何利用这有限的时间,好好陪伴父亲,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林叙离开医院后,心中的疑窦和烦躁达到了顶点。他动用了更多隐秘的关系和人脉,不惜代价,想要挖出苏晚病情的真相。金钱的力量在某些灰色地带依然有效。几天后,一份加密的文件被送到了他的私人邮箱。
发送者附言:“林总,这是能查到的、关于苏小姐在该院就诊记录的全部信息。部分核心诊断和具体治疗方案涉及最高级别医疗隐私,无法获取。但这些……或许对您有用。”
林叙迫不及待地打开文件。里面是苏晚近半年来的部分就诊记录、检查申请单、药品清单的模糊照片或复印件,显然是通过非正常渠道弄到的,并不完整,有些关键信息被有意遮挡或缺失。
但仅仅是这些碎片,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频繁的心内科、呼吸科就诊记录;一系列名称复杂、指向性明确的血液生化、心脏彩超、肺部CT检查申请;几种用于治疗严重心衰和特定恶性疾病的进口特效药名称(虽然用药剂量和频率被抹去);还有几张被重点圈出的、显示多项指标严重偏离正常范围的化验单截图……
林叙不是医生,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和数值,但那些“考虑”、“不排除”、“建议进一步排查”等字眼,以及那些箭头明显上上下下的异常指标,无一不透露出一个信息:苏晚的病,绝非小恙。
他的手指有些发凉,滑动鼠标,目光死死盯在最后一份文件上——那是一份婚检报告的封面复印件。封面上有他和苏晚的名字,检查日期正是他们预约婚礼前一个月。报告的具体内容页没有,但在封面下方的“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龙飞凤舞的医生字迹,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笔迹。
那行字是:“女方多项指标异常,疑似(后面几个字被涂黑)……建议暂缓婚期,进行全面深入检查,明确诊断。”
建议暂缓婚期……
苏晚早就身体不好?在婚礼前,婚检就已经提示了严重问题?可她从来没有跟他提过!一个字都没有!
林叙猛地靠向椅背,感觉一阵眩晕。无数画面和细节涌上心头:苏晚近半年来越发苍白的脸色、容易疲劳的状态、偶尔皱眉按住胸口的细微动作、床头柜里那些他从未仔细看过的检查单、她几次欲言又止的神情……
原来,不是没有迹象,是他从未真正关心过。
他甚至为了刺激她、验证自己的魅力,和周菲菲一起,精心策划了那场当众的羞辱。在她可能身患重病的时候。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和窒息感。那不仅仅是被欺骗(虽然是他先背叛)的愤怒,更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后怕、以及某种更深沉难言情绪的冲击。
如果……如果她真的病得很重,甚至……那他那天在婚礼上的所作所为,算什么?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周菲菲打来的。铃声固执地响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此刻看起来竟有些刺眼。
林叙盯着手机,没有接。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苏晚离开时平静的眼神,那句恶毒的祝福,还有这份残缺却骇人的医疗记录。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极其愚蠢的错误。
而这个错误的代价,或许远比他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电话铃声终于停了。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电脑屏幕幽幽的光,映照着林叙骤然失了血色的脸,和他眼中那片第一次出现的、清晰的慌乱与恐惧。
试探的触角,终于触碰到了隐藏在平静海面下的、冰冷的真相一角。
而回响,才刚刚开始震荡他的世界。
第八章 裂变的开始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电脑风扇低微的嗡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不夜城的模糊喧嚣。林叙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盯着屏幕上那些刺目的医疗记录碎片,很久很久。
苏晚苍白的脸,平静的眼神,那句“不孕不育,儿孙满堂”,与眼前这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异常箭头、还有那行“建议暂缓婚期”的备注,交替重叠,最终在他脑海里炸开一片混沌的、带着刺痛的空白。
她病了。可能病得很重。在婚礼之前,甚至更早。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刻意忽略了所有细微的征兆。他沉浸在自己的征服欲、对平淡感情的不耐、以及周菲菲带来的新鲜刺激中,精心布置了一场自以为能彰显权力、满足虚荣的“惩罚”戏码。
现在,戏码落幕,他成了全城的笑话和渣男,苏晚住进了医院,病情成谜。而他刚刚窥见的冰山一角,足以让他心底发寒。
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恐慌、愧疚、以及被彻底愚弄(虽然是他先背叛)的暴怒,席卷了他。他猛地起身,带翻了手边的咖啡杯,褐色的液体污损了昂贵的地毯,他也浑然不觉。
他需要知道全部真相!立刻!马上!
林叙抓起车钥匙,甚至来不及换下家居服,就冲出了公寓。深夜的街道空旷了许多,他一路飙车,再次来到那家私立医院。这一次,他没有试图进入病房区,而是直接找到了医院行政办公楼的值班负责人。
亮出身份,施加压力,甚至隐含威胁。院长被从家里紧急叫来。面对林叙几乎要吃人的眼神和隐含的“医疗事故”、“隐私泄露追责”等指控,院长面色为难,但在林叙承诺巨额“捐赠”和动用关系压下可能风波的保证下,最终还是妥协了。
一小时后,在一间密闭的会议室里,林叙见到了苏晚的主治医生,陈医生。陈医生显然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和来意,脸上带着疲惫和毫不掩饰的疏离与谴责。
“林先生,以这种方式见面,并讨论苏小姐的病情,严重违背医疗伦理和患者的意愿。”陈医生开门见山,语气冷淡。
“伦理?意愿?”林叙冷笑,眼底布满红血丝,“她是我的未婚妻!我有权知道她到底怎么了!”
“未婚妻?”陈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据我所知,一周前,您已经在公开场合,单方面解除了与苏小姐的婚约,并宣布即将迎娶他人。从法律和人情上来说,您都已经失去了过问苏小姐病情的资格。”
林叙被噎得一滞,脸色更加难看:“那是……那是我们之间的事!我现在要知道她的病情!全部!如果你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这行待不下去!”
陈医生面对威胁,反而挺直了脊背,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林先生,您可以试试。但作为一名医生,保护患者隐私是我的职责底线。没有苏小姐或其法定监护人(苏国栋先生)的明确授权,我绝不会向您透露半个字。”
“你!”林叙气得胸膛起伏,几乎要控制不住上前揪住对方的衣领。但他残存的理智告诉他,硬来没用。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换了一种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陈医生,算我求你。我和晚晚……我们在一起二十多年,感情不是说没就没的。我之前是一时糊涂,做了错事。但我真的担心她!你告诉我,她到底得了什么病?严重到什么程度?还有没有救?”
陈医生看着眼前这个不久前还意气风发、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和恐慌的年轻男人,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作为医生,他见过太多生死离别,也见过太多在疾病面前暴露无遗的人性。林叙此刻的“担心”有几分真,几分是出于愧疚或别的目的,他无法判断。
但苏晚的病情,确实已经到了非常严峻的地步。或许……让这个造成她巨大心理创伤的始作俑者知道真相,也是一种……变相的惩罚?或者,能让他停止无谓的骚扰,让苏晚获得真正的宁静?
沉默良久,陈医生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苏小姐罹患的,是一种罕见的、进展性的心肌病变合并特定肺部间质性问题。病因复杂,可能与基因、免疫等多种因素有关。目前……没有根治的方法。”
林叙的心,随着陈医生平静而残酷的叙述,一点点沉入冰窟。
“她的心脏功能正在持续、不可逆地衰退,肺部功能也受到影响,导致血氧交换效率降低。临床表现为进行性加重的呼吸困难、胸痛、极度疲劳,以及各种并发症风险显著增高。”
“目前我们采取的是综合保守治疗,旨在延缓病程进展,改善生活质量,控制症状。但……效果有限。”
陈医生停顿了一下,看着林叙瞬间煞白的脸,缓缓吐出最后一句:“根据她最新的评估数据和发展速度,如果不出现奇迹,或者无法接受有效的、但风险极高的创新性治疗……她的预期生存期,很可能不超过一年。甚至……更短。”
不超过一年。
甚至更短。
这几个字像惊雷,在林叙耳边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铁钳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他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
一年……甚至更短……
那个和他一起长大,曾经鲜活灵动,后来变得温顺安静,最后在他婚礼上平静离去的苏晚,生命竟然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
而他,在最后这段时间里,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
“为……为什么……”林叙抬起头,眼睛赤红,声音破碎不堪,“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不治?你们是医生!想办法啊!用最好的药!找最好的专家!多少钱我都出!”
陈医生看着他失控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语气依旧冷静:“苏小姐在半年多前就陆续出现症状并开始检查,但确诊和明确病情严重性,是最近两三个月的事。她一直很配合治疗,但这类疾病的预后……现代医学有时也很无力。至于为什么不告诉你……”陈医生顿了顿,“或许,你应该问问你自己,在你们关系存续期间,你是否给过她足够的安全感和信任,让她愿意向你袒露这样的脆弱?又或者,在婚礼之前,你是否曾真正关心过她的健康状况?”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狠狠抽在林叙的心上。他无力辩驳。是的,他没有。他享受着苏晚的依赖和顺从,却从未真正去了解她平静表面下的波澜。他甚至将她的憔悴和沉默,归咎于无趣和缺乏吸引力。
“还有,”陈医生补充道,从随身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的复印件,推到林叙面前,“这是你们婚检报告的完整副本。当时负责的医生发现了苏小姐的异常,明确建议暂缓婚期,进行全面检查。这份报告,苏小姐应该是收到的。但她选择了……独自承担。”
林叙颤抖着手,拿起那份报告。熟悉的封面,下面那行被涂黑的字迹,在完整的副本上清晰可见:“疑似进展性心肌病变,建议暂缓婚期,立即深入检查。”
建议暂缓婚期……
她收到了。她知道。可她什么都没说。依然配合着筹备婚礼,试穿婚纱,甚至在前一天,还平静地抚摸着那件婚纱。
她是以怎样的心情,等待那场他精心为她准备的“审判日”?
巨大的悔恨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林叙。他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她现在……怎么样?”他哑声问,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
“情绪相对稳定,但身体很虚弱。正在接受新一轮的强化治疗。苏先生一直陪伴着她。”陈医生收起文件,站起身,“林先生,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么多。请你……不要再打扰苏小姐了。对她来说,平静,或许是最好的良药。”
说完,陈医生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林叙一个人。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婚检报告的复印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他终于知道了真相。
一个比他想象中,残酷百倍、千倍的真相。
苏晚不是装病,不是博同情,她是真的……快要死了。
而他,是那个在她走向生命终点的路上,狠狠推了她一把,还自以为得意的人。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从林叙喉咙深处溢出。他猛地挥拳,狠狠砸在坚硬的会议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手背瞬间破皮流血,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绞痛,几乎让他无法呼吸。那不是生理性的疼痛,而是某种精神上的巨大冲击和崩塌。
他踉跄着走出医院大楼,深夜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抬头望去,住院部顶层的某个窗户,还亮着微弱的灯光。那是苏晚的病房吗?她此刻是睡着了,还是被病痛折磨得无法入眠?
周菲菲又打来了电话,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林叙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近乎生理性的厌恶。他直接挂断,然后关机。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需要消化这个足以将他击垮的事实。
他坐进车里,却没有发动引擎。只是呆呆地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过去的点点滴滴,苏晚的笑,苏晚的静,苏晚最后看他那平静无波的一眼……以及陈医生那句“不超过一年,甚至更短”。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际泛起一丝灰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但对林叙而言,世界已经彻底变了颜色。
他缓缓拿起手机,开机。忽略掉无数个未接来电和短信提醒,他点开一个加密的相册。里面存着很多旧照片,大多是和苏晚一起的。他很少翻看,总觉得那是过去式,是束缚。
此刻,他却一张张,缓慢地,看了下去。
照片上的苏晚,笑容明媚,眼神清澈,依偎在他身边,满满的信任和依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双眼睛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了呢?
而他,竟然后知后觉,甚至亲手掐灭了最后一点火星。
一种迟来的、撕心裂肺的痛楚,终于穿透了最初的震惊和麻木,狠狠攫住了他。
他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无可挽回。
可是,苏晚……还会给他悔过的机会吗?
或者说,命运,还会给他弥补的时间吗?
裂痕,从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世界内部,悄然蔓延开来。而这场裂变,才刚刚开始。
第九章 远方的宁静
城西私立医院的特需病房,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中醒来,显得格外静谧。苏晚已经洗漱完毕,换下了病号服,穿着一身舒适的米白色针织长裙,外面披着柔软的羊绒开衫,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澈平静,正看着护士帮她整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苏国栋在一旁,仔细核对着一份清单:“降压药、心脏药、呼吸抑制剂、急救喷雾……都带齐了。陈医生开的应急方案和注意事项我也打印好了。还有保暖的衣物、你常看的书、画册……”他念叨着,像个第一次送孩子远行的老父亲,紧张又细致。
“爸,够了。”苏晚轻声打断,唇边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只是去住一段时间,又不是不回来了。那边设施很齐全,缺什么随时可以买。”
苏国栋停下动作,看着女儿沉静的面容,心中酸涩难言。他知道,女儿是想离开这个充满了糟糕回忆和窥探目光的城市,去一个安静的地方,专心养病,也……或许是去度过生命最后一段相对平静的时光。这个认知让他心如刀绞,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全力支持。
“对对,够了。”苏国栋搓了搓手,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轻松起来,“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独栋的湖边木屋,视野好,空气也好。还有个随行的医疗小组会定期上门检查,陈医生也随时可以远程会诊。你就安心住着,什么都别想。”
“嗯。”苏晚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空。城市即将苏醒,喧嚣将至。而她,正要与之暂时告别。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护士去开门,随即有些为难地回头看向苏晚:“苏小姐,是……林先生。他坚持要见您一面,说……有话要说。”
苏国栋脸色一沉,立刻就要开口拒绝。
苏晚却先一步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让他进来吧。”
“晚晚!”苏国栋不赞同地皱眉。
“爸,没事。”苏晚对他安抚地笑了笑,“有些话,说清楚也好。您能……先出去一下吗?就几分钟。”
苏国栋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知道拗不过她,只得狠狠瞪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沉声道:“我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叫我。”然后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
林叙走了进来。
仅仅一夜,他像是变了个人。昂贵的西装起了皱,头发凌乱,下巴上胡茬青黑,眼底是浓重的阴影和猩红的血丝。他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整个人笼罩在一种颓败而焦灼的气息里。与病房内宁静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即将远行轻松感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几乎是贪婪地、死死地锁在苏晚身上。看到她消瘦的脸颊,单薄的身形,平静如水的眼眸,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晚晚……”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带着明显的颤抖。
苏晚抬眸,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那目光里没有任何他预想中的怨恨、痛苦、或者泪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彻底的平静。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林叙感到恐惧和窒息。他宁愿她打他,骂他,哭喊着质问他。
“我……我都知道了。”林叙向前踉跄一步,声音破碎,“你的病……陈医生都告诉我了。晚晚,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病得这么重!如果我知道,我绝不会……绝不会那样对你!”
他的道歉来得汹涌而迟滞,充满了痛苦和悔恨,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苏晚眼中未能激起丝毫涟漪。
“哦。”苏晚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仿佛听到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林叙被她的反应噎住,准备好的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口。他看着她平静整理披肩角度的侧脸,看着她手边那个小小的行李箱,一股更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你要走?你要去哪里?晚晚,你不能走!你需要治疗!最好的治疗!我帮你找全世界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多少钱都没关系!你留下来,我……”
“林叙。”苏晚终于再次开口,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急切,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和冷淡,“我的病,我的治疗,都与你无关了。”
“怎么会无关!”林叙激动起来,又想上前,却被苏晚一个平静的眼神止住,“晚晚,我知道我错了!我混账!我不是人!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但是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弥补!让我照顾你!让我陪你治病!我们……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马上和周菲菲断干净!我……”
“林叙。”苏晚第二次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仿佛听他说话都是一件耗费心力的事,“我们没有‘我们’了。从你在婚礼上宣布娶周菲菲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了。我的病,是我自己的事。你的弥补,你的照顾,我不需要,也不想要。”
她说得如此干脆,如此绝情,不留一丝余地。
林叙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摇着头,像是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不……晚晚,你不能这样……我们二十多年的感情,难道就因为我一时糊涂……”
“不是一时糊涂。”苏晚缓缓摇头,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像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和自欺,“是蓄谋已久。是厌倦,是轻视,是觉得无论你怎么对我,我都不会离开,都会在原地等你。林叙,你爱的从来不是我,而是那种完全掌控我、让我离不开你的感觉。”
她的话语,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林叙内心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阴暗。
“不是的……我爱你,晚晚,我真的……”林叙试图辩解,却发现自己在她那双清澈洞悉的眼睛注视下,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爱?”苏晚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苍凉,“你的爱,就是在明知我可能身患重病(婚检报告),却依然选择用最残忍的方式,当众撕碎我的尊严,来验证你的魅力,满足你的虚荣吗?”
林叙如遭雷击,后退一步,靠在墙上,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她连婚检报告的事都知道?她知道他可能知晓她的身体状况?那她当时是以怎样的心情,走向那个婚礼的刑场?
巨大的愧疚和羞耻,几乎要将他淹没。
“所以,林叙,”苏晚站起身,她的身形在宽大的衣裙里显得愈发纤弱,但脊背挺直,“请回吧。不要再来打扰我和我的家人。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想用在值得的人和事上。而你,不在其中。”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对门口的护士轻声说:“麻烦请我父亲进来,我们该出发了。”
林叙僵在原地,看着苏晚决绝的背影,看着她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苏国栋快步走进来,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扶住女儿,接过护士递来的行李箱。
“晚晚,我们走。”苏国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浓浓的心疼。
苏晚点点头,在父亲的搀扶下,缓缓向病房外走去。她的脚步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经过林叙身边时,她甚至没有停顿,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晚晚!”林叙猛地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臂,却在触碰到她衣袖的前一秒,被苏国栋严厉的目光和保镖无声上前半步的姿态逼退。
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冷。
苏晚和父亲的身影,消失在病房门口,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叙独自留在空旷的病房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身上淡淡的、属于药物的清苦气息。阳光透过窗户,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却照不进他瞬间冰封的内心。
她走了。
带着对他的彻底漠视,和生命所剩无几的时间,走向了远方,去寻找她想要的宁静。
而他,被留在原地,怀里揣着那份迟来的、血淋淋的真相,和一颗被悔恨与恐惧蛀空了的心。
远处,似乎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林叙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插入发间,发出一声困兽般的、绝望至极的低吼。
他失去了她。
以一种最彻底、最无可挽回的方式。
而更可怕的是,他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去说一声真正的对不起了。
远方的湖光山色,或许能给苏晚带来片刻的安宁。而留给林叙的,只有这座繁华却冰冷城市里,无尽的煎熬,和已经开始显现裂痕的、名为“惩罚”的漫长刑期。
裂痕,已经从内而外,彻底贯穿了他曾经自以为稳固的世界。
第十章 崩塌与窥伺
苏晚离开后的城市,似乎并未因少了一个人而有任何不同。八卦新闻的热度在持续炒作了几周后,被新的明星绯闻和财经动态取代,渐渐淡出头条。林氏集团的股价在经历暴跌后,靠着林振邦的铁腕运作和一些利好消息的刺激,开始缓慢回升,但距离巅峰仍有差距。表面的疮疤似乎在愈合,但内里的溃烂,却只在特定的人心里,无声地加剧、蔓延。
林叙的生活,陷入了一种混乱而颓丧的僵局。他搬出了那间充满“新婚”痕迹和与周菲菲回忆的公寓,住进了城郊一栋鲜少有人知道的别墅。他名义上仍在“休假”,实际上几乎不再过问公司事务,整日将自己关在别墅里,与酒为伴。
周菲菲找过他无数次,电话、短信、甚至找到别墅门口。起初是委屈哭诉,质问他的冷淡和回避;后来是焦灼不安,因为林家的态度日益微妙,林振邦甚至明确表示“林家不会承认一个以那种方式上位的儿媳”;到最后,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威胁和哀求,说媒体又开始盯着她,说她快要撑不下去了。
林叙对这一切,反应漠然。他偶尔接起电话,听着周菲菲的声音,只觉得遥远而陌生,甚至带着一丝厌烦。那个曾经让他觉得新鲜、刺激、充满挑战和征服欲的女人,如今在他眼里,只剩下浅薄、算计和无穷无尽的麻烦。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对周菲菲,或许从来就不是爱,只是一种对既定生活轨道的叛逆,对苏晚那种“无趣”温顺的反弹,以及一种扭曲的、证明自己魅力的需要。
而现在,这种需要,在苏晚的绝症和决绝离去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卑劣。
他让人给了周菲菲一笔数额可观的钱,算是“了结”。周菲菲起初不肯收,哭闹不休,但当林叙派去的律师面无表情地提及“若纠缠不休,可能面临诽谤或侵犯隐私的诉讼,并会影响您未来在本地的发展”时,她终于脸色煞白地闭了嘴,拿着钱,消失在了林叙的世界里。
解决了周菲菲,林叙并未感到轻松,反而陷入了更深的空虚和自我折磨。他无法停止去想苏晚。想她苍白平静的脸,想她清澈冰冷的眼睛,想她说的每一句话,尤其是那句“我的时间不多了”。陈医生的话日夜在他耳边回响:“不超过一年,甚至更短。”
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资源,追踪苏晚的去向。很快,他知道了那个位于远郊湖畔的疗养地,知道了苏晚和苏国栋入住的那栋独栋木屋。他甚至弄到了几张远远偷拍的照片。照片里,苏晚裹着厚厚的披肩,坐在湖边廊下的躺椅上,看着水面,侧脸宁静,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苏国栋陪在一旁,小心翼翼,背影透着一股深沉的悲恸。
看着这些照片,林叙的心脏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她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脆弱,却又那么……遥不可及。她仿佛已经彻底抽离了与他有关的一切,沉浸在一个他无法触及、也无资格踏入的世界里。
他开始酗酒,试图用酒精麻痹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的悔恨和恐惧。但酒精只能带来暂时的昏沉,醒来后,那种灭顶的绝望感只会变本加厉。别墅里随处可见空酒瓶,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完全没有了昔日意气风发的影子。
林振邦来看过他一次,看到儿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又是心痛又是恼怒。他试图用公司的事务、未来的责任来唤醒林叙,甚至提出可以想办法缓和与苏家的关系(虽然希望渺茫),让林叙“做点正事”。
但林叙只是麻木地听着,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半晌,才沙哑地吐出一句:“爸,她可能……快死了。是因为我。”
林振邦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他何尝不知道苏晚病重的消息(虽然具体不详),也知道儿子在这件事上难辞其咎。看着儿子这副被彻底击垮的模样,他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留下几句“保重身体”的苍白劝慰,黯然离开。
林叙的世界,彻底崩塌了。财富、地位、前程、父亲的期望……曾经支撑他的一切,在苏晚即将消逝的生命面前,都失去了重量和意义。他就像一艘失去了舵的船,在名为悔恨的惊涛骇浪中,毫无方向地颠簸,随时可能彻底倾覆。
他不再满足于远远的照片。一种近乎偏执的冲动驱使着他。他需要亲眼看到她,哪怕只是远远的一眼。他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病情有没有一丝好转的迹象,哪怕……只是确认她还活着。
在一个深秋的清晨,天色阴郁,寒风料峭。林叙将自己收拾了一番,剃了胡子,换了干净衣服,尽管眼底的颓败和憔悴无法掩饰。他独自驾车,朝着那个疗养地驶去。
路程不短,他的思绪纷乱如麻。他想了很多见面可能的情景,甚至准备了腹稿,如果万一能有机会说上一句话,他该说什么?道歉?忏悔?还是苍白无力的关心?但更多的可能,是像上次在医院一样,被冷漠地拒之门外。
接近目的地时,他放慢了车速。疗养地环境果然清幽,湖泊如镜,山色空濛,空气冷冽干净。他按照之前查到的信息,找到了那一片僻静的独栋木屋区。将车停在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戴上墨镜和帽子,步行靠近。
心跳得很快,带着一种病态的紧张和期待。他躲在一丛茂密的常青灌木后,远远望着那栋临湖的木屋。
木屋的廊下,空无一人。窗帘紧闭着。湖面平静无波,只有几只水鸟偶尔掠过,留下一圈圈涟漪。
她不在外面。是天气太冷?还是……身体不适,在屋里休息?
林叙的心揪紧了。他不敢靠得太近,怕惊动苏国栋或可能存在的看护人员。只能耐心地、焦灼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阴沉的天空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寒意更甚。林叙的衣服被打湿了,他却浑然不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
不知过了多久,木屋的门终于轻轻打开了。
先出来的是苏国栋,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神色忧虑。紧接着,一个纤细的身影被他搀扶着,慢慢走了出来。
是苏晚。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加消瘦了,穿着一件厚厚的白色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几乎整个人都陷在宽大的衣物里,显得更加弱不禁风。她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似乎很吃力,需要苏国栋的全力扶持。
林叙的呼吸瞬间窒住。他几乎要冲出去,但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苏晚在廊下的椅子上缓缓坐下,苏国栋帮她调整好姿势,盖上厚厚的毯子,又将保温杯递到她手里。她接过来,对父亲微微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脆弱,却依然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然后,她转过头,目光投向烟雨朦胧的湖面。侧脸的线条清晰而柔和,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看着雨丝落入湖中,化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片湖,这场雨,和她安静等待的时光。
没有痛苦的表情,没有抱怨,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宁静。
但这种宁静,落在林叙眼中,却比任何嚎啕痛哭都更让他心碎。他看到了她动作间掩饰不住的虚弱,看到了她需要父亲全力搀扶才能行走的事实,看到了她生命之火正在风中微弱摇曳的迹象。
她还活着。
但生命的气息,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身上流逝。
林叙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滚烫的液体,从他眼眶滑落。他想喊她的名字,想冲过去跪在她面前,想祈求上天把健康还给她,把时间还给她……哪怕用他的一切去换。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是一个可悲的、不被允许靠近的窥伺者。一个亲手将所爱之人推向深渊,如今连忏悔资格都被剥夺的罪人。
苏国栋陪着苏晚坐了一会儿,低声说着什么,苏晚偶尔轻轻点头。过了一会儿,苏国栋似乎接到一个电话,起身进了屋。廊下只剩下苏晚一个人。
雨渐渐大了些,敲打着木屋的屋顶和湖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苏晚依旧安静地坐着,望着湖面出神。风吹动她帽檐下的几缕碎发,她瑟缩了一下,将毯子裹得更紧。
就在这时,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朝着林叙藏身的方向,望了过来。
林叙的心脏猛地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僵在原地,甚至忘记了躲藏。
隔着雨幕,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两人的目光,似乎有那么一刹那,交汇了。
苏晚的眼神,平静依旧,甚至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憎恨。就像看到湖边一棵寻常的树,一块普通的石头。她的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没有停留,然后,又重新转了回去,继续望着她的湖面。
仿佛他林叙,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那一眼的漠视,比世上最锋利的刀刃,更彻底地割裂了林叙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
她知道他来了。或许一直都知道。
但她选择了视而不见。
彻彻底底地,将他从她的世界里,抹除了。
林叙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树干,缓缓滑坐在地。雨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寒意刺骨,却不及心底那一片荒芜冰冷的万分之一。
他看着她单薄宁静的侧影,在越来越密的雨幕中,渐渐模糊。
他知道,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这样远远地看她了。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敢,也不配。
窥伺来的短暂相见,带来的不是慰藉,而是更深、更无望的凌迟。
崩塌的世界,废墟之下,只剩他一人,承受着这无边无际的、由他自己亲手酿造的苦果。
而远方廊下那个安静的身影,或许在雨停之后,会回到温暖的屋内。她的时间依然在流逝,但她的心,已经获得了某种他永远无法企及的、带着悲凉的宁静。
雨,还在下。仿佛要洗净世间一切尘埃,却洗不净人心底刻下的伤痕。
第十一章 徒劳的挣扎
自那日湖边仓惶逃离后,林叙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魂魄。他回到了城郊的别墅,却再也不敢关起门来酗酒沉沦。苏晚在雨幕中那平静漠然的一瞥,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自我麻醉,让他无比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卑劣、可笑,以及……苏晚正在无可挽回地走向生命终点这个残酷事实。
他不能就这样看着。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徒劳,哪怕可笑,哪怕被她再次视若无睹。
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取代了之前的颓丧。他开始疯狂地搜寻国内外关于罕见心肌病变、肺部间质性疾病的最新研究、临床试验、专家信息。他不分昼夜地泡在书房里,电脑屏幕上全是复杂的医学论文、晦涩的病理机制图、各种药物的分子式。他高价聘请了顶尖的医疗咨询团队,全球范围内筛选可能对苏晚病情有帮助的专家和方案。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他动用了林家和他个人能动用的几乎所有资源,甚至不惜触及一些灰色地带的“特殊渠道”,去获取尚未公开发布的研究数据或实验性疗法信息。林振邦对此有所耳闻,起初试图劝阻,认为他是在做无用功,甚至可能被骗。但看到儿子眼中那种近乎燃烧的、孤注一掷的光芒,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默许了他的疯狂。
与此同时,林叙开始用另一种方式,试图“介入”苏晚的生活,或者说,试图留下一点他存在的、不那么具有侵略性的痕迹。
他不再试图靠近疗养地,不再派人窥探。而是通过绝对可靠且隐秘的中间人,将东西送到苏国栋手中。不是鲜花、珠宝那些华而不实、甚至可能刺痛回忆的东西,而是经过他医疗团队仔细筛选、被认为可能对苏晚病情有辅助作用、且绝无冲突的顶级营养品、特定产地的纯净泉水、有助于舒缓神经的香氛仪器、以及一些印刷精美、内容轻松优美的自然风光或艺术画册。
每一次送达,都附有一张极其简洁、没有落款的卡片,上面只有打印的、毫无个人情感色彩的一句话,例如:“据文献,此成分或有助益,请遵医嘱参考。”“此泉水矿物质含量特殊,或适合调养。”“愿湖光山色,伴您好眠。”
他小心地规避着任何可能引起苏晚反感或情绪波动的因素,只是沉默地、固执地,用这种方式,传递着他那卑微到尘埃里的、迟来的关切。
苏国栋第一次收到这些东西时,暴怒异常,差点将东西全部扔出去。但冷静下来后,他看着那些显然是精心挑选、价值不菲却并不张扬的物品,以及卡片上那克制到近乎冰冷的字句,心中五味杂陈。他当然恨林叙,恨不得从未认识过这个人。但作为父亲,他同样绝望地想要抓住任何一丝可能对女儿病情有帮助的稻草。这些东西,至少……在物质层面上,是顶尖的,无害的。
他没有告诉苏晚这些东西的来源,只说是“托朋友从国外带的”、“疗养地推荐的特供”。苏晚似乎并不在意,对父亲拿来的东西,合用的便安静接受,用不上的便轻轻摇头。她的全部心神,似乎真的只专注于眼前的湖光山色,专注于感受生命最后时光里,每一丝细微的平静与美好。
林叙从中间人那里反馈的、极其有限的间接信息中,得知苏晚“偶尔会翻看画册”,“香氛似乎让她夜间休息稍好一些”,便能得到片刻虚假的慰藉,仿佛自己真的为她做了点什么。尽管他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的医疗团队很快给他带来了一个消息:欧洲某顶级医疗中心,正在开展一项针对类似苏晚病情的、风险极高但理论上存在一线希望的创新性基因联合细胞疗法临床试验。该试验尚处于早期阶段,筛选标准极为严苛,且需要患者亲赴国外,接受漫长而痛苦的治疗过程,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五,失败或产生严重副作用的概率却很高。
“林总,这项试验……风险极大。且苏小姐目前的身体状况,能否承受长途跋涉和治疗强度,都是未知数。即使勉强入选,过程也极其痛苦,很可能……”医疗顾问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确:希望渺茫,代价惨重,很可能是加速死亡。
林叙的眼睛却亮了起来,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哪怕只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的希望,他也要试试!他立刻要求团队全力运作,不惜一切代价,为苏晚争取一个宝贵的试验名额,同时准备好最顶级的医疗转运团队和最周全的后续支持方案。
就在他为了这个渺茫的希望疯狂奔走时,中间人带来了一个让他瞬间如坠冰窟的消息:苏晚的病情,在近期一次例行深度检查后,出现了新的、不利的变化。心脏功能衰退速度加快,肺部情况也有恶化迹象。陈医生与疗养地随行医疗小组进行了紧急远程会诊,调整了治疗方案,但效果……不甚乐观。
简而言之,她的时间,可能比之前预估的,更短了。
那个“不超过一年,甚至更短”的期限,正在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加速逼近。
林叙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他坐在堆满医学资料的书房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窗外夜色浓重,没有星光。他筹划的那个远赴欧洲的“希望”,在苏晚急剧恶化的病情面前,显得如此荒诞,如此不切实际。她可能根本撑不到办理完复杂手续、长途飞行抵达的那一天,更遑论承受那魔鬼般的治疗。
原来,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努力,在冷酷的疾病进展面前,都只是徒劳。
他连一个“弥补”的机会,都抓不住。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来自疗养地区域的陌生号码。林叙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颤抖着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他期盼或恐惧的任何一个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的、带着公事公办口吻的女声:“请问是林叙先生吗?这里是明湖疗养中心管理处。我们收到苏晚女士的委托,有一份文件需要转交给您。苏女士希望,能尽快与您见一面,在疗养中心,她有些话,想当面和您说。”
苏晚……要见他?
当面?
林叙愣住了,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巨大的震惊和一丝不真实的狂喜之后,是更深的恐慌。她为什么会突然要见他?是在病情急剧恶化后,改变了主意?还是……有什么他无法承受的话要说?
“好……好的。什么时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
“明天下午两点,可以吗?在疗养中心三号会客室。苏女士身体不便,只能麻烦您过来了。”
“可以!我一定准时到!”林叙连忙答应,生怕对方反悔。
挂断电话,他久久无法回神。苏晚要见他。这是自婚礼那天之后,她第一次主动提出要见他。
是为了彻底断绝?是为了最后的控诉?还是……真的有一丝微弱的可能?
他不知道。但无论是什么,他都必须去。这是他等待了太久,也恐惧了太久的一个会面。
这一夜,林叙彻夜未眠。他翻来覆去,设想了无数种见面时的情景,准备了无数种可能的说辞,从最卑微的忏悔到最恳切的哀求。但最终,所有的言语在脑海里都显得苍白无力。
第二天,他仔细地收拾了自己,换上得体的衣服,试图遮掩连日来的憔悴,却怎么也遮不住眼底深处的忐忑与绝望。他提前很久出发,到达疗养中心时,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坐在三号会客室里,这是一个布置简洁、光线柔和的房间,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对着外面的庭院景观。他坐立不安,时而站起走到窗边,时而坐下紧紧交握双手。时间从未如此缓慢而煎熬。
两点整,会客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先进来的是推着轮椅的护士。然后,林叙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苏晚。
仅仅一段时间不见,她似乎又瘦了一圈,裹在柔软的浅灰色羊绒毯里,像一片随时会消散的影子。她的脸色是一种接近透明的白,嘴唇几乎没有颜色,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平静,如同不起波澜的深湖。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林叙身上。
林叙猛地站起身,喉咙发紧,心脏狂跳,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胸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那样呆呆地、贪婪地、又带着无尽痛楚地看着她。
苏晚对护士微微点了点头,护士会意,将轮椅推到靠近窗户的舒适位置,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两人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林叙张了张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晚晚……你……你还好吗?”
话一出口,他就想抽自己。她怎么可能好?
苏晚并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极其缓慢地,从毯子下拿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
她的动作有些吃力,手指纤细苍白,几乎看得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林叙的心,随着她的动作,一点点沉下去。
苏晚将文件袋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轻轻推了过来。
“林叙,”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久病的虚弱,却异常清晰平静,“这个,还给你。”
林叙的视线落在那文件袋上,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颤抖着手,拿起文件袋,打开。
里面只有一份文件。
是他动用了无数关系、花了巨大代价才弄到手的、那份“完整”的婚检报告复印件。
报告下方,那行“疑似进展性心肌病变,建议暂缓婚期,立即深入检查”的字迹,依然清晰刺目。
而在报告的末尾,空白处,多了一行新的、娟秀而略显无力的字迹,是苏晚的亲笔:
“此报告,我早已收到。今日归还,从此两清,再无瓜葛。”
再无瓜葛。
四个字,像四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林叙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苏晚,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和哀求:“晚晚……不……不是这样的……我们不能两清……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哪怕只是让我陪着你,照顾你……”
他的声音哽咽,几乎要跪下去。
苏晚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悲悯的疲惫。
“林叙,”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她不少力气,“今天见你,只是想亲手把这个还给你。你的愧疚,你的弥补,你的……爱,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了。我的时间很少,只想安静地和我爸爸在一起,看几场雨,等几次日出,然后……平静地离开。”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庭院里一棵叶子快要落光的树,声音更轻,却字字砸在林叙心尖:
“你的出现,你的声音,你的一切……只会提醒我,生命最后这段本该宁静的时光,依然被过去那些糟糕的记忆侵扰。所以,请你……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从今往后,不要再找我,不要再送任何东西,不要再试图打听我的任何消息。”
“就当苏晚,已经死在了你宣布娶周菲菲的那一天。”
“如此,对你,对我,都好。”
说完,她不再看他,微微阖上了眼睛,仿佛连多说一个字,都是一种过度的消耗。
林叙僵在原地,手里死死攥着那份婚检报告,纸张边缘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不及心中那灭顶绝望的万分之一。
她不要他的忏悔,不要他的弥补,甚至……不要他这个人存在在她的世界里。
她用最平静的语气,宣判了他情感上的死刑,并将他彻底驱逐出了她生命最后的疆域。
徒劳的挣扎,换来的是更彻底的终结。
窗外,风吹过光秃的枝丫,发出萧索的声响。
会客室里,一片死寂。
林叙知道,他失去她了。
这一次,是永永远远,彻彻底底。
而他,连说一声“对不起”的资格,都被她亲手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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