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记录丨皮蛋厂的温暖：一颗手工蛋，给了一群残疾人“站立”的底气

“都是我们一颗一颗搓出来的皮蛋，您尝尝好吗？”12月的风吹过重庆市永川区街头，坐在轮椅上的小郑在一家鸡杂店门口，内向的她有些胆怯地看了眼身边的同伴，却还是努力地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向餐馆老板推荐着自己带来的皮蛋。

小郑是当地一家小型皮蛋厂的客服，淡季时，厂里的包制间只有6名员工，全是残疾人。腿脚不便的小郑负责线上客服，回复网购咨询，有时也会出门推荐皮蛋厂的产品。

对她和同事们来说，这份工作不只是谋生手段，也给了他们生活下去、对抗命运的底气——他们推着轮椅摆摊、沿街挨家推销，拍短视频记录工作日常，只为让皮蛋厂的生意再好一点，能容下更多像自己一样的人。

从“求职碰壁”到“想当老板”

永川的街头，小郑的轮椅在人行道慢慢前进，遇到稍高的路坎，她便侧过头轻声招呼身边的同伴小伟：“帮我推一把呗。”一路上，她始终伸着脖子留意临街商铺，目光在餐馆招牌上停留——那是他们今天的“目标阵地”。

“请问老板在吗？”一家餐馆门口，小郑的声音既清凉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推销过程中，他们常遭遇直接拒绝，有时话没说完就被摆手打断，但偶尔也会遇到善意。

小郑向街边的餐馆推销厂里生产的皮蛋。

加到50个餐厅老板的微信、和他们建立联系，是“皮蛋厂姐弟”小郑和小伟给自己定下的初步目标。

一家鸡杂店的老板娘在详细了解了皮蛋厂和姐弟俩的情况后，一边嘴里念叨着“太不容易了”，一边加上微信、买下皮蛋，还连忙从收银台后拿出橘子和饮料，塞进了姐弟俩的塑料袋里。

小郑先天双腿发育不全，靠着政府和社会的帮扶，她去年顺利从大学毕业。本以为能凭本事自食其力，可现实却给了她重重一击。投出的简历石沉大海，少数愿意面试的企业，在看到她的轮椅后，也都委婉地拒绝了。

“好像我连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都没有。”小郑曾一度陷入沮丧。

直到看到了皮蛋厂的网络招聘，事情才出现了转机。得知老板徐新明愿意给残疾人机会，小郑立刻毛遂自荐，多次主动联系，她的热情和认真打动了徐新明。除了给小郑安排客服工作，为了照顾她出行不便，徐新明还在城区为她租了公寓，让她可以居家办公。

“如果把对我好的人排个序，徐老板排第一。”提起徐新明，小郑语气里满是感激。这份感激，让小郑不满足于现在的客服工作，她想让皮蛋厂生意变得更好、赚更多钱，甚至想当老板，这样也能像徐新明一样，伸出双手帮助更多的“自己”。

在徐新明的支持下，小郑和厂里的小伟组成搭档，开始摆摊、推销皮蛋，并把过程拍成短视频发布到网络平台。他们在小伟家楼下的菜市场摆地摊，挨家挨户向餐馆推销，还把推销的过程拍下来，剪辑后发在短视频平台上。

如今，小郑收获了越来越多的订单。

小郑和小伟每天都会记录下自己的“推销日常”。

“我教她在App找中餐店，现在已经拿下好几家永川的大餐厅了。”徐新明高兴地说道，“她现在每天都特别激动。”小郑也形容自己“像打了鸡血”，对推销皮蛋越来越有信心了。

在这个看似弱小的女孩身上，徐新明看到了一股想改变命运的韧劲儿。谈起小郑的“老板梦”，徐新明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他觉得自己传递出去的那一份爱，落地开花，也许能绽放出更大的能量。

小郑并不是个例，徐新明边说边拿出手机，翻出和小郑、小伟还有其他员工的聊天记录——密密麻麻的信息里，除了工作对接，还有日常谈心、生活闲聊。徐新明说，他了解厂里每一名“特殊”员工的故事。

从“谨慎试用”到“成为家人”

制作皮蛋的车间内，草木灰和生石灰被调制成灰白色的浆糊，桌下的塑料筐里装着木屑。工人们拿起鸭蛋裹浆、滚灰，反复检查裹制是否均匀，再小心地放入盛蛋筐中。

皮蛋厂包制间6名工人均为残疾人。

“现在的合格率比以前高多了。”徐新明说，自从厂里这个车间聘用残疾人工人后，因裹制不匀产生的“坏蛋”明显减少，“他们更珍惜这份工作，也更用心。”

皮蛋厂聘用的第一位残疾人员工，是娟姐。

一场残联招聘会上，娟姐简历上工整漂亮的字迹，让徐新明印象深刻。但考虑到娟姐有肢体残疾，他还是谨慎地见了她两次——每次都能看到娟姐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后来徐新明才知道，娟姐的父亲重病在床，孩子还在上学，为了养家，她每天要打几份工，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

“我以前也和其他公司的残疾人员工打过交道，他们会格外珍惜工作机会，所以我基本不担心他们的工作态度。”不出他所料，娟姐工作时非常细心，做事认真负责。

娟姐的成功，让徐新明萌生了想法：“既然能帮一个，为什么不能帮更多？”于是，他主动参加残联招聘会，接收残疾人的求职简历和互相推荐。就这样，智力障碍的小伟、听力障碍的老唐、患有脑瘫的老刘……一个个“特殊”的员工走进了皮蛋厂。

小伟之前也做过几份工作，但智力水平仅相当于8岁孩子的他，哪怕有父母陪着，也待不了几天就会跑掉。来到皮蛋厂后，他却能“静”下来，每天跟着大家学习包皮蛋，休息时还会陪着小郑去推销。

徐新明还记得，第一次见小郑时，她住在一间黑漆漆的出租房里，哪怕自己站得很近，也几乎听不清她说话，女孩的声息很小，人也瘦。

现在，员工们把刚刚35岁的徐新明当成了“家长”，会在半夜发“小作文”跟他倾诉心事。

徐新明有时放心不下过来“探班”。

大家也会像一家人一样互相帮助。收麦子时，徐新明会带着大家去老唐家帮忙；小郑推销成功后，娟姐会骑着电动车给餐馆送货。徐新明很少去生产区“监工”，也不规定大家每天必须完成多少活：“我相信他们可以做得好。”

一颗皮蛋一份心

徐新明在成都做跨境电商生意，大多时间在成都工作。

每当徐新明来到皮蛋厂里，小伟就会异常兴奋。他喜欢黏着徐新明，徐新明在的时候，小伟还不时趁机跑到办公室门口转上一圈。一旦徐新明招呼他，小伟就会飞快地跑过来贴在他身上，有时候还会撒娇要“抱抱”。

小伟会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徐新明。

之所以在永川开皮蛋厂，是因为他想在家乡做点实业。大部分时候，厂里的生产事宜由合伙人安排，但工人们基本不需要过多管理——作为老员工，娟姐的一句招呼就足够了。

“招员工时我特别谨慎，不光看能力，还会去家里走访、找人打听。”徐新明说，他选人的标准很简单，心里要有正能量，能和大家互相搭把手。

也正因这份用心，他格外支持员工的想法。

知道小郑想做更多有意义的事，徐新明就帮她搭建视频账号，教她怎么拍摄。看着账号慢慢积累起粉丝，小郑也做得越来越顺手，徐新明由衷地高兴：“希望她能靠自己的本事实现‘老板梦’，将来帮更多像她一样的人。”

工人们新包好的皮蛋。

对娟姐来说，这家皮蛋厂让她很舒心。娟姐介绍，厂里不用加班，周末能安心休息，徐新明还总记着大家的难处，逢年过节会送些生活用品，“在这里，我们不用看人脸色，还能互相照顾，终于有了归属感。”

小小的皮蛋包制间里，员工们各有各的“特殊”，有人听不见，有人说话不流利，只有娟姐能顺畅地和所有人沟通。但相处久了，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大家都能读懂彼此的心意，“我们没别的大愿望，就想把每一颗皮蛋都裹好、做好，一直守着这份工作。”

每一颗认真包出的皮蛋里都藏着一份对工作的珍惜。

“我由衷地希望他们都能发展得越来越好，我能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份底气，哪怕将来他们从这里走出去，也能自信地生活。”徐新明的善举，从不是“施舍”，而是“看见”——看见每个人的潜力，于工作中为他们引路，在生活中给他们扶携。

于是，轮椅上的小郑“走”出了新的人生轨迹，智力障碍的小伟有了长久停留的归属感，更多残疾人能靠双手活出底气。

去年年底徐新明回到永川后，当地残联与他建立了联系，得知他的厂子有残疾人员工，残联提供了一些招聘宣传和培训方面的帮助。

“徐老板是个有爱心、善良的人。”永川区残联相关负责人说起徐新明时这样总结。

一家小小的皮蛋厂，用一份朴素的善意，给了一群人“站起来”的底气。这里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却有“你给我机会，我还你努力”的双向奔赴。

上游新闻记者 宋剑 实习生 蒋欣蕾 摄影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