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死了，但没有完全死，罗马帝国2.0、3.0版本一直活到现在…

罗马应该是所有西方国家追求的共同目标，就像很多文人把古希腊当作最初的精神家园一样。从取得的成就来看，罗马备受西方人推崇也是能够理解的。毕竟和中华一以贯之的大一统不同，欧洲历史上大部分时间是处于四分五裂的状态。而罗马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实现了欧洲政治上长久的大一统状态。这种大一统状态维持了数个世纪，是后世的查理曼、拿破仑所不能比拟的。

我在之前文章中介绍过，罗马城不是一天建成的，罗马的崛起也不是一天完成的。公元前 753 年，罗慕路斯建立罗马城，标志罗马文明的开始，但此时的罗马并不起眼，当时在意大利大放异彩的是两个海上民族 —— 希腊人和腓尼基人。

经过王政时期两百多年的蛰伏，罗马进入共和时代，也进入了对外扩张的时代。罗马人首先打败了半岛上的伊特鲁里亚人、萨莫奈人，统一了除高卢人占据的波河平原之外的意大利半岛，随后通过三次布匿战争、四次马其顿战争以及叙利亚战争等一系列的对外战争，先后打败了迦太基人、希腊人，将整个地中海囊括其中。

共和国末期，罗马又出现了马略、苏拉、庞培、凯撒之类的风流人物，将罗马的边境继续向外扩张，尤其是凯撒在公元前 51 年，将山外高卢征服，罗马的版图延伸至英吉利海峡岸边。

公元前 27 年，凯撒养子屋大维结束共和制，将罗马带入帝国时代。屋大维继续罗马扩张的脚步，向东越过莱茵河，将罗马边境推进至日耳曼人生存的区域。

公元 1 世纪末，五贤帝之一的图拉真，向东征服亚美尼亚、达契亚（现在罗马尼亚一带），大败帕提亚，饮马波斯湾，罗马疆域面积达到 500 万平方千米，版图臻至极盛。从此之后，罗马便开始由盛转衰。

三世纪危机之后，罗马国力大衰。而不久后，受匈人的压力，居住在罗马帝国边境的日耳曼蛮族开始向西涌入帝国境内，形成了欧洲历史上著名的民族大迁徙运动。

哥特人、汪达尔人、伦巴第人、法兰克人，这些蛮族如同一浪叠一浪的海啸，冲击着腐朽残破的罗马帝国的堤坝。

395 年，罗马帝国一分为二，罗马帝国结束数个世纪的大一统状态，东西两个罗马走上独立发展道路，并在随后的日子中渐行渐远：一个踉踉跄跄走进坟冢，一个则慢慢褪去罗马的影子，成为一个新帝国。

476 年，西罗马帝国的末代皇帝小罗慕路斯 —— 这个和罗马之父同名的皇帝被蛮族首领废黜，西罗马帝国灭亡。各支日耳曼蛮族肢解了西罗马的尸体，建立起一个个日耳曼蛮族政权。

虽然东罗马帝国在君士坦丁堡高大城墙的庇护下又延续了千年之久，然而严格意义上的古罗马帝国死了。

从这一刻起，欧洲文明的主导者、历史进程的推动者从拉丁人变成了日耳曼人。而日耳曼人虽然继承了罗马的庞大疆域，却没有能力消化其留下的精神遗产，由此欧洲进入漫长的黑暗中世纪。

然而从此后的历史发展来看，罗马虽然倒下了，但欧洲在此后的一千五百年间一直生活在罗马的阴影之下。

后世人们常说，罗马曾经三次征服了西方世界：

第一次，是依靠强大的武力，整合了欧洲四分五裂的状态，建立了一个囊括地中海的大一统帝国。

第二次，是依靠宗教信仰。狄奥多西大帝时期，将基督教定为罗马的国教，随后基督教在罗马的影响下，传遍整个欧洲。

第三次，是依靠罗马的法律。罗马在武力征服的同时，将罗马的法律制度带到了欧洲各地。

罗马的灭亡只是罗马依靠武力建立起来的政治实体的垮台，而其依靠宗教和法律所构建的虚拟帝国却并没有因此而瓦解，反而是随着日耳曼人的扩张，影响到了整个欧洲乃至世界。

和希腊人相比，罗马人是比较务实的民族，所以罗马没有诞生新的哲学思想，却构建起了十分完备的法律体系。《十二铜表法》是罗马的第一部书面法典，此后又出现了《李锡尼法》《霍腾修斯法》等，罗马法体系在罗马长达千年的历史中逐渐得到了发展和完善。

中世纪时，罗马法经过教会法的传播成为欧洲各国法律的基础；到了近现代，欧洲很多国家仍然以罗马法为基础进行修订，如拿破仑时期所制定的《民法典》。

而罗马共和国时期形成的三权分立 —— 执政官、元老院和平民大会共和执政的政治制度，更是成为现代世界绝大多数国家效法的典范。

关于法律制度，我只做简单介绍，因为这只算得上罗马对后世的影响，算不上罗马未亡的表现。真正让罗马看上去 “阴魂不散” 的是前两点：即宗教上的征服和帝国的传承。

先说宗教上的征服。日耳曼人虽然在名义上摧毁了世俗中的罗马帝国，但罗马却在精神上重新征服了日耳曼人。

我在之前一篇文中表达过这个观点：日耳曼是属灵的民族，他们比罗马人对宗教的信仰更虔诚，但是在世俗上的能力却无法相比，所以日耳曼人自始至终没能建立起一个统一的帝国。

而罗马帝国虽然灭亡了，但是罗马人又依靠基督教的信仰重又构建了一个精神大帝国。在整个中世纪，罗马教会几乎都掌控在罗马拉丁人手中。而且这个精神帝国在制度方面也处处有着罗马帝国的影子，所以说罗马人是属世的，非常擅长这种统一政权的构建与存续。

更甚者，和罗马帝国只统治环地中海不同，罗马人建立的基督教帝国将整个欧洲都囊括其中，无论是法兰克人、盎格鲁 - 萨克逊人、斯拉夫人，还是更加桀骜不驯的维京人，最后都成为这个精神大帝国顺服的臣民。

由此，在罗马灭亡后，欧洲就形成了罗马人掌控精神世界、日耳曼人统治世俗政权的二元并存且相互牵制的特有局面。

中世纪历史的一条主线就是罗马人与日耳曼人争夺对方领地的控制权：即罗马的基督教会不但要统治人们的精神，还要把触手伸到世俗王国中；而日耳曼的王国则是要将罗马教会从精神世界中驱赶出去，自己取而代之。

11 世纪到 12 世纪的主教叙任权之争就是这种教俗之争的直观体现。这场斗争持续了半个世纪，最终双方达成妥协，各让一步，但实际上罗马教会的权力则更强了几分，开始摆脱世俗王权的干预。

到了最强硬的教皇英诺森三世时期，罗马教会的权力达到巅峰，开始凌驾于世俗王权之上，并通过组建十字军强化在世俗中的影响力，左右欧洲各国的政局。

但随着欧洲各国王权的集中，罗马教会纵横捭阖的手段很难发挥出原有的作用，罗马教会逐渐被从世俗领域中驱逐出去，重新回到原有的信仰地盘。

但罗马人属世的特点，决定了其很难保持其在宗教上的纯洁性，很容易将世俗生活中的腐化堕落带到神圣领域，最终引发了 16 世纪的宗教改革和宗教分裂。

16 世纪，德意志人马丁・路德提出《九十五条论纲》，掀起了宗教改革的大幕。

经过一系列的宗教战争后，罗马教会一统基督教世界的局面被打破，西欧形成了天主教和新教对立的格局，英国、德意志、北欧诸国纷纷脱离罗马教会，加入到新教阵营之中。

这是日耳曼人第二次摧毁罗马帝国：第一次是 476 年摧毁世俗帝国，这一次是摧毁精神帝国。

不过和第一次相比，这一次罗马的精神帝国并没有彻底瓦解，仍然牢固地统治着西班牙、葡萄牙、意大利、法国等环地中海国家。同罗马世俗帝国相比，这个统治范围小了许多 —— 其中亚得里亚海以东的广大区域是东正教的地盘，北非则被阿拉伯人所征服。

但随着大航海的开启，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将天主教带到了大西洋对岸更广阔的拉丁美洲，从而形成了一个比以往任何时期更广阔的罗马精神大帝国。

时至今日，无论是古罗马还是东西分裂的罗马早已作古，但罗马帝国始终是西方世界霸权国家和政治强人追求的终极目标，所以在西方历史上罗马帝国时不时就会借尸还魂，接过罗马帝国腐朽破败的衣钵，以新的身份一次次重现世人面前。

第一个就是拜占庭帝国。395 年，狄奥多西大帝死后，古罗马帝国一分为二，分成东西两个罗马帝国。

476 年，西罗马帝国被日耳曼人摧毁，但东罗马帝国则凭借地利人和再度延续了千年。后来神圣罗马帝国为避讳，将东罗马改称为拜占庭帝国，并被人们所接受。

然而实际上拜占庭帝国自始至终都将自己看作古罗马帝国唯一正统的继承者，帝国上下都自称为罗马人，而非拜占庭人。

虽然自希拉克略起，拜占庭的语言文化开始转向希腊、背离拉丁罗马；到了君士坦丁九世时期，开始在宗教上也与罗马教会发生决裂，然而从历史传承、政治体制来看，拜占庭确实可以算是古罗马帝国的延续。

476 年灭亡的只是西罗马，西罗马灭亡之后，古罗马帝国的正朔又回归到了拜占庭帝国身上，并贯穿了整个欧洲中世纪，直到 1453 年沦陷在奥斯曼土耳其手中。

除了拜占庭这个正统外，历史上也不乏觊觎者，最有名的当属神圣罗马帝国。

为了摆脱拜占庭帝国的控制，800 年罗马教皇将法兰克国王查理加冕为 “罗马人的皇帝”，西罗马灭亡三个多世纪后在法兰克人身上 “复活”，从此欧洲再度出现了东西两个罗马帝国。

这个 2.0 版的西罗马帝国在经历法兰克王国分裂之后，再度将帝号传到了东法兰克（即后来的德意志王国）手中，正式开启西罗马帝国的 2.1 版 —— 神圣罗马帝国。

虽然一开始拜占庭并不承认这个由异教徒加冕、由日耳曼蛮子统治的帝国，但随着拜占庭帝国势力的衰微及神圣罗马帝国的不断崛起，拜占庭也逐渐接受了东西两个罗马并立的局面。

然而日耳曼人世俗统治的能力始终要比拉丁人逊色不少，所以在整个中世纪，神圣罗马帝国对外要承受来自另一个罗马帝国 —— 罗马教会（罗马精神帝国）的挑战。1077 年，神罗皇帝亨利四世在风雪之中赤足站立三天三夜，祈求教皇解除加于其身的绝罚。这场中世纪著名的 “卡诺莎之辱”，宣告了世俗的皇帝在与宗教领袖的斗争中败下阵来。

对内，神圣罗马帝国还要应对此起彼伏的贵族叛乱。到了查理四世时期，一纸《金玺诏书》也为皇帝与贵族的斗争画上句号，皇帝的废立最终掌握在了七大选帝侯手中。三十年战争后，神圣罗马帝国再度被肢解，成为由数百个小邦国组成的政治共同体，完全称不上帝国，甚至连普通的王国都算不上。

由此来看，宗教上受制于教皇，政治上分裂无能，“罗马” 的称号得来不正，被伏尔泰讥讽 “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非帝国” 也就不足为怪了。

1806 年，在拿破仑的压力下，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放弃帝号，神圣罗马帝国宣告结束。

此时无论是拜占庭还是神圣罗马帝国都灭亡了，罗马帝国按理说该安息了，但一个罗马倒下，更多罗马冒出来。

1453 年，奥斯曼攻破君士坦丁堡的城墙，拜占庭的鹰旗陨落。为了强化统治，信奉异教的奥斯曼也宣称自己是罗马帝国的继承者：他在政治和地理上继承了拜占庭的遗产，君主采用罗马皇帝的头衔，采用拜占庭的宫廷礼仪和行政制度，并保留君士坦丁堡的东正教会。

除奥斯曼之外，还有一个国家也宣称自己是罗马的继承者。1472 年，拜占庭末代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的侄女索菲亚嫁给莫斯科公国大公伊凡三世，并带去了象征罗马帝国标志的双头鹰徽。从此以后，莫斯科公国以罗马继承人自居，并开启了对外征服扩张的步伐。直至今日，俄罗斯的国徽上还保留着罗马的双头鹰徽。

1804 年，拿破仑在教皇加冕下称帝，两年后神圣罗马帝国宣告终结，这在某种程度上也宣告了罗马帝国的帝号从神圣罗马帝国转移到法兰西第一帝国身上。

到了近现代，统一后的意大利和获得独立的希腊，因为分别是古罗马帝国和拜占庭帝国的核心区域，所以也一直有意无意宣称自己是罗马帝国的继承者，无奈实力太弱，无力支撑其野心。

到了今天，美国的保守主义者也将美国宣称为新罗马，而美国从军事实力、政治体制、霸权体系等方面也处处有着罗马帝国的影子，从而与俄罗斯再度形成了东西两个罗马并存对立的政治格局。

由此来看，罗马帝国虽然名义上在 476 年灭亡了，但此后十几个世纪中，罗马帝国的亡魂一直盘旋在西方历史的上空，从法律制度、精神宗教乃至政治遗产等多个方面影响着欧洲的各个国家，并在不同时期附身在各个强权身上，借尸还魂，以不同版本的新罗马重生。从政治实体的角度而言，1453 年罗马帝国就随着君士坦丁堡城墙的坍塌而灭亡；而从精神象征的角度来说，罗马帝国始终还活着，始终活在西方每个大国的政治野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