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吴润把车钥匙甩在玄关柜上,金属撞出清脆的响声。
秦流正弯腰换鞋,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肩头一缩。
“我怎么了?”
“你这表情还叫没怎么?”吴润扯松领带,眉头紧锁,“不就邻居送了些海鲜吗?你从昨晚到现在,脸色就没缓过来过。”
秦流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那箱海鲜值小两千,不是‘一些’。你招呼都不打,拎走九斤给梅燕,这也叫‘一点’吗?”
吴润别开视线,声音却仍撑着:
“她……最近不是情绪低落嘛,我就是顺道带点东西,朋友间安慰一下。”
01.
秦流下班回家,刚出电梯,就看见一个壮实的中年男人蹲在自家门口。
男人穿着件不太合身的白衬衫,头发抹得油亮,正埋头摆弄两个巨大的白色泡沫箱。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脸上堆起过分热情的笑容。
“你好,找谁?”秦流停下脚步,手里攥紧了通勤包。
“哎呀,你就是秦流妹子吧?”男人站起来,搓了搓手,“我是刚搬来701的老余,余俊。这点东西是我托朋友从海港直接拉回来的,新鲜得很!给邻居们分分,尝尝鲜!”
秦流一愣。
701空了大半年,上周才隐约听说有人搬进来。
“余大哥,这太客气了,我们还不认识呢。”
“远亲不如近邻嘛!”老余不由分说,把两个箱子往她门前推了推,“都是自己兄弟弄的,不值几个钱,别客气!”
秦流还想推辞,自家门开了。
老公吴润趿拉着拖鞋探出身,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泡沫箱,眼睛顿时亮了。
“余大哥?来来,进来坐!”
“不坐了不坐了,”老余连连摆手,“我还得给楼下几家送呢。秦妹子,吴润兄弟,你们趁新鲜处理啊!我先走了!”
电梯正好抵达,老余快步走进去,朝他们摆了摆手。
门关上后,吴润已经迫不及待地把箱子往屋里拖。
“老婆,快来看!这可都是硬货!”
箱子打开,冷气混着一股浓重的海腥味涌出来。
里头塞得满满当当:两只硕大的帝王蟹,几十只近乎半臂长的皮皮虾,还有几条覆着冰霜、形状陌生的海鱼。
“这得值多少钱?”秦流眉头皱了起来。
“管他呢,人家好心送的。”
吴润蹲在旁边,兴致勃勃地拨弄着一只蟹钳。
秦流心里有点堵:“刚搬来的邻居,一出手就这么大方?你信吗?”
“大城市不都这样吗,先搞好关系。”吴润不以为意,“说不定人家就是阔绰,不在乎这点。你别总把人心想那么复杂。”
秦流看了眼吴润掩不住兴奋的侧脸,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这套房子是两家老人凑齐首付才买下的,每月房贷压得人透不过气。
吴润在公司销售岗上业绩一直不温不火,最近正琢磨跳槽,在家待得久了,情绪也有些浮躁。
她自己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加班是家常便饭。
“这么多,我们俩怎么吃得完?”她发愁。
“吃不完送人嘛!”吴润拎起一只还在弹动的虾,“今晚就弄点尝尝!”
秦流叹了口气:“你别沾手了,我来处理吧。你等会儿分一分,给你爸妈、我妈那儿各送一些过去。”
“知道了,真啰嗦。”
吴润摆摆手,转身回了房间,很快传来游戏音效的声音。
秦流蹲在客厅地板上,看着眼前这一大堆冰冷滑腻的“厚礼”,那股隐约的不安又泛了上来。
这个叫余俊的新邻居,笑容热络得有些过头,甚至让人不太舒服。
她粗略估了下,光是这两箱海鲜,市价少说也得两千往上。
无事献殷勤。
秦流打了个轻轻的寒颤,甩甩头,戴上手套,开始对付那些张牙舞爪的“大家伙”。
02.
第二天一早,秦流刚到公司,就被总监叫进办公室训了一顿。
“这方案客户非常不满意,你赶紧重做一版,今晚开会前必须发给我!”
秦流顶着重重的黑眼圈,连水都没顾上喝,就坐回工位开始修改。
她忙得团团转,中午只随便啃了两口面包。
下午三点多,实在累得不行,她给吴润打了个电话。
“家里那些海鲜你处理了吗?记得给我爸妈和你爸妈都送一些。”
电话那头听起来闹哄哄的,吴润语气有点急:
“知道了知道了!我正忙着呢,肯定办好,你别操心。”
“你在外面?”
“办点事。先不说了啊,挂啦。”
电话被匆匆挂断。
秦流握着手机,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她吸了口气,逼自己专注在方案上,一直熬到晚上八点,才把改好的文件发给总监。
回到家,屋里黑漆漆的,吴润还没回来。
秦流打开灯,走进厨房。
昨天堆在角落的泡沫箱已经不见了,冰箱冷冻层里只剩下几只孤零零的冻虾和两条小鱼。
其他的去哪儿了?
她立刻拨通吴润的电话,关机。
又打给自己妈妈:“妈,吴润今天送海鲜过去了吗?”
“没有啊,他没来。小流,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就问问,您早点休息。”
接着打给婆婆,答案也一样:“小润说他今天忙,没过来呀。”
秦流慢慢坐到沙发上,盯着漆黑的电视屏幕。
他撒谎了。
那两千多块钱的海鲜,到底拿去找谁了?
晚上十一点多,玄关终于传来开门声。
吴润一身酒气地晃进来。
“你去哪儿了?”秦流的声音很冷。
“陪客户,累死了。”他含糊地摆手,弯腰换鞋。
“海鲜呢?”
吴润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装得若无其事:“送了,都按你说的送了。”
“你还要骗我?”秦流猛地站起来,“我两边都打过电话了,根本没收到!”
吴润脸色一下子变了,像是没想到她会真的去问,顿时恼火起来:
“你查我?秦流,你现在怎么这么多疑?”
“我多疑?吴润,你老实说,海鲜给谁了?”
他被问得别开视线,语气发虚:
“送客户了不行吗?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客户?”秦流打断他,“哪个客户要你私下贴两千块送礼?你那业绩公司给你报销吗?”
吴润被噎得涨红了脸。
秦流走近两步,盯着他的眼睛:“是不是给梅燕了?”
吴润整个人一僵。
秦流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梅燕,她认识了十年的闺蜜。
她忽然伸手拿过吴润放在鞋柜上的手机。
他喝了酒,忘了锁屏。
微信最上面一条就是梅燕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是下午四点,吴润发的:“我到楼下了,九斤,你那小冰箱放得下吗?”
梅燕回他:“放心,塞得下。辛苦你啦,润润。”
润润。
秦流手抖得厉害,把手机直接摔在吴润身上。
“吴润,你真可以啊!拿着邻居送的东西,转身就献宝似的给我闺蜜送过去!九斤海鲜,你真大方!”
03.
吴润被手机砸中额角,酒醒了大半。
他捂着发红的皮肤,横下心吼了出来:“你发什么疯!梅燕最近失恋,情绪低落,一个人在大城市不容易,我作为朋友安慰她,有什么错?”
“安慰?你管这叫安慰?”秦流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失恋,你就拿我们家的东西去送人情?你问过我吗?”
“我……我不是看你在忙,不想打扰你嘛。”吴润气势弱了几分,声音也低了,“再说梅燕不也是你闺蜜吗?你怎么这么计较?”
“我计较?”秦流觉得荒唐,“是我计较,还是你心里有鬼?”
“简直没法沟通!”吴润说不过,又摆出不耐烦的姿态,“我懒得吵,睡觉去了!”
他转身躲进次卧,门被摔得一声闷响。
秦流独自站在客厅,手脚冰凉。
她和梅燕认识快十年了,从大学起就好得形影不离。
梅燕漂亮开朗,秦流则安静些。
吴润是在一次聚会上经她介绍才认识梅燕的。
秦流一直以为,他们不过是普通朋友。
现在她才察觉,有些东西早就变了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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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秦流请了假,没去公司,直接开车去了梅燕的公寓。
她得问个明白。
开门的是梅燕,身上穿着丝质睡衣,头发有些乱,见到秦流时愣了一下。
“小流?怎么突然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秦流没接话,径直走进屋里。
公寓不大,布置得精致,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海腥味。
“梅燕,”秦流开门见山,“昨天吴润是不是给你送海鲜了?”
梅燕表情凝了一下,随即露出些许委屈:“小流,你别多想。吴润就是看我最近心情差,作为朋友关心一下而已。”
秦流看着她:“朋友关心?需要瞒着我,把家里两千多块钱的海鲜拎九斤过来送你?”
梅燕脸色淡了下来。
“秦流,你这话什么意思?审问我?”
“我要一个解释。”
“解释什么?”梅燕抱起手臂,“吴润愿意心疼我,愿意送。你是他老婆,连他交朋友都要管?”
秦流被她理直气壮的样子噎住了。
“梅燕!你对得起我吗?我们这么多年朋友!”
“朋友?”梅燕轻轻笑了一声,“秦流,别太天真了。你知道吴润怎么跟我说吗?他说你强势、没意思,整天只知道工作,他和你在一起快喘不过气。”
这些话像细针,扎得秦流心口发麻。
“所以,你就趁机接近他,是吗?”
梅燕撇撇嘴,没承认也没否认:“我不过是给了他一个能放松的地方。再说了,我们也没做什么,不就送点海鲜吗?你至于吗?”
“就一点海鲜?”秦流气得发抖,“梅燕,你真行。”
“小流,听我一句劝,男人得哄着。你再这么绷着,吴润迟早跟别人走。”
秦流听不下去了,她怕自己下一秒会抬手。
她转身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十年的友情,在赤裸裸的背叛面前,原来这么薄,一戳就破。
04.
秦流失魂落魄地推开家门。
屋里空荡荡的,吴润果然躲出去了。
她瘫坐在冰冷的沙发上,脑子里一片混沌。
梅燕那些刺耳的话、吴润背叛的嘴脸,还有对门老余过分热情的笑全都搅在一起,让她喘不过气。
离婚吗?可房贷还有三十年。父母那边又该怎么开口?
她捂着脸,只觉得累。
胃部传来隐约的抽痛,她才想起一整天没吃东西。
摸出手机给吴润发了条微信:“我们谈谈。”
消息如石沉大海。
再打电话,已关机。
天一点点黑透。
秦流蜷在沙发里,浑身发冷。
她恨吴润,更恨梅燕,甚至莫名其妙地怨起隔壁的老余,要不是他送来那箱海鲜,这些肮脏事是不是就能永远藏下去?
将近十点,就在她昏昏沉沉快要睡去时,手机突然炸响。
她猛地抓起,却是个陌生号码。
“您好,是秦流女士吗?”
“……我是。”
“这里是市中心医院急诊科。请问您认识吴润和梅燕吗?”
秦流心头一紧:“吴润是我老公,梅燕……是我朋友。他们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语气严肃:“两人在梅燕住处楼下停车场被发现,均已昏迷。初步判断是严重食物中毒,正在抢救,情况很危险。请您马上过来!”
食物中毒?
秦流耳边“嗡”的一声。
是那些海鲜……吴润带走的整整九斤海鲜,他们俩全吃了?
她来不及细想,抓起车钥匙就冲出门。
一路闯了几个红灯,疯了一样冲进急诊大厅。
抢救室的门紧闭着,顶灯红得刺眼。
一名护士快步拦住她:“家属?”
“我是吴润的老婆!”秦流声音发颤,“他们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毒素反应非常剧烈,情况不乐观。”护士打量着她,“他们今晚是不是一起吃了什么东西?尤其是海鲜一类?”
秦流浑身血液都凉了。
“是海鲜……差不多九斤。他们真的吃了九斤?”
护士脸色骤变:“这个量太危险了!剩下的您必须尽快找来化验。”
秦流腿一软,险些瘫下去。
她死死扶住墙,指甲掐进掌心。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回,真的出大事了。
05.
医院的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气味。
秦流刚挂掉给妈妈的电话,婆婆和大伯哥已经冲到了面前。
“我儿子在哪儿?!”婆婆一把揪住秦流的衣领,眼睛瞪得通红,“吴润呢?!”
“还在抢救……”秦流被晃得发晕。
“就是你!”婆婆抬手就是一耳光,“你跟他吵完架他就出事了!毒是不是你下的?!”
“妈!我没有!”秦流脸颊火辣辣地疼,“是海鲜的问题!邻居送的海鲜不新鲜!”
“什么海鲜?你少在这儿编!”婆婆根本不听,“你就是看他跟那个女的走得近,你心肠歹毒!”
大伯哥也上前推搡,场面乱成一团。
这时梅燕的父母也赶到了,哭着喊着扑过来,指着秦流骂她是“扫把星”。
秦流被两家人堵在中间,一句话也说不清。
两名警察走了过来,把人群分开。
“都安静!这是医院!”
一位年纪稍大的警察看向秦流:“你是秦流?吴润的老婆?”
“是我。”
“医院报警说可能涉及投毒。你说说,海鲜是怎么回事?”
秦流深吸一口气,把邻居老王送海鲜、吴润转送给梅燕的经过仔细讲了一遍。
“邻居叫什么?住哪儿?”
“余俊,刚搬来701的。”
警察立刻派人去查。
大概半小时后,那名警察回来了,表情严肃地摇摇头。
“秦女士,我们找到余俊了。他承认确实送过你们海鲜,但是……”
“但是什么?”秦流后背发凉。
“余家五口人,昨晚也吃了同批海鲜,一点事都没有。他还主动把剩下的拿给我们检测了。结果正常,没毒。”
秦流整个人僵住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
如果海鲜没问题,吴润和梅燕是怎么中毒的?
婆婆顿时尖叫起来:“警察同志,就是她!她看见我儿子和别人一起吃海鲜,心里恨不过,肯定是她下的手!”
“不是我!我真的没有!”秦流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年长警察的目光严厉起来:“秦女士,我们了解到,你今天下午是否和梅燕发生过争执?”
“我……”
“你老公吴润,是不是也因为梅燕的事,最近和你关系很僵?”
秦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所有的线索、人证、动机,仿佛一张网,把她牢牢罩在中央。
她独自退到走廊尽头,看着婆家人和梅燕父母愤怒的脸,看着警察审视的眼神,浑身发冷。
抢救室的门就在这时开了。
医生走出来,抹了把额头的汗,神色疲惫。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婆婆扑上去问。
医生摇摇头:“情况比较复杂,我们还在尽力。但有件事很奇怪……”
秦流心头一紧。
医生看了看秦流,又转向警察:“给两位患者洗胃的时候,我们发现……”
“发现什么?”
“他们胃里是空的,没有任何食物残渣。”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扎进秦流心里。
“他们两个,”医生清晰地说道,“根本没吃过东西。这不是食物中毒。”
婆婆呆住了:“那……那是怎么中毒的?”
警察也皱紧眉头:“不是吃进去的?毒从哪里来的?”
秦流忽然全身一颤,猛地想起一件事。
她转身冲进楼梯间,手指发抖地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哥……”
电话接通,传来省城表哥的声音。
“小流?怎么这个声音?出什么事了?”
“哥……”秦流一开口就哽咽了,“我被人害了……吴润和梅燕在医院抢救,医生说他们中毒了,现在所有人都说是我做的……”
她断断续续把事情讲完,手指紧紧攥着手机,关节发白。
表哥在那边沉默了半晌,再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冷静:
“小流,你现在听好。马上去停车场,找到吴润的车。”
“找车?”秦流脑子一片混乱,“现在去找车有什么用?”
“别问为什么!”表哥打断她,语速加快,“那批海鲜是两千块钱,对不对?送海鲜的邻居余俊,是不是新搬来没多久的?”
“……是。”
“他们胃里是空的。这说明什么?说明海鲜从头到尾就是个道具!一个专门为你准备的、让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道具!”
秦流浑身一颤,后背发凉。
表哥的声音更冷了:“毒不是吃下去的。你现在就去吴润车里,打开后备箱,看看那九斤海鲜还在不在!”
秦流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猛地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
吴润妈妈还在外面哭骂,见她出来又要扑上来:“你个毒妇!你还想去哪儿?”
“让开!”秦流嘶声喊了一句,眼睛通红,那样子把老太太吓了一跳。
她没再理会,冲向电梯,拼命按着下行键。
停车场里灯光惨白,泛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吴润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最里面的角落。
秦流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把备用钥匙插进锁孔。
后备箱弹开的一瞬间,一股海腥味混着冷气涌出来。
那个白色泡沫箱好好地放在里面,封口的胶带都还贴着。
秦流扯开胶带,掀开盖子。
满满一箱海鲜冻得硬邦邦的,冰碴子白花花地覆在上面,根本没人动过。
九斤海鲜,一斤不少。
秦流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全让表哥说中了。
吴润和梅燕,根本没碰过这些海鲜。
从701那个余俊敲响她家门的那一刻起,这个局就已经布好了。
每一步都算准了,就等着她秦流一头栽进去,再也爬不出来。
06.
表哥秦浩言是乘第二天最早一班高铁赶到的。
他一身西装笔挺,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带着倦意,目光却格外锐利。
“哥!”秦流一见到他,强撑了一整夜的镇定瞬间瓦解。
“先别哭。”秦浩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递过去一张纸巾,“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转身走向仍在走廊里值班的警员。
“您好,我是秦流的表哥,也是她的代理律师。关于这个案子,我们这边有一些重要的发现。”
秦浩言条理清楚地将“海鲜原封未动”的情况陈述了一遍。
“后备箱的泡沫箱我们没碰过,上面的指纹应该很完整。”
负责的警员姓高,他打量了一下秦浩言,点了点头:
“这点我们已经核实过了,后备箱里的海鲜确实没人动过。不过秦女士,这只能说明吴润和梅燕中的毒不是来自海鲜。”
高警员语气依旧严肃:“但这并不能排除你的嫌疑。反而说明投毒方式更隐蔽。昨天下午,你仍然是最后一个与梅燕发生激烈争执的人。”
“我真的没有!”秦流忍不住抬高声音。
“小流。”秦浩言按住她的手臂,转向高警员,“高警官,我理解你们的办案思路。但请想想,如果我妹妹真是凶手,为什么会用一个这么容易识破的‘海鲜投毒’来做文章?她明知吴润要把海鲜带给梅燕,自己却一点不碰,这不等于是主动引起怀疑吗?”
高警员一时没有接话。
“这不像冲动犯罪,”秦浩言继续平静分析,“更像是有人精心设计的‘栽赃’。凶手很清楚我妹妹和他们两人的矛盾,并且利用了这一点。”
“你的意思是?”
“那位邻居,余俊。”秦浩言说,“他送海鲜这个举动,本身就显得多余,甚至刻意。你们调查过他了吗?”
“查过了。”高警员翻了下手中的记录,“余俊,户籍在邻省,做水产批发生意。背景看起来没问题。送海鲜给邻居也说得通。而且昨晚他们一家五口吃了同样的海鲜,都没事。”
“背景干净?”秦浩言微微眯起眼,“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更少见值两千块的‘邻里情’。”
“哥,”秦流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微发白,“昨天……我给吴润打电话时,他说在外面忙。挂得很急,我听见背景音很嘈杂。”
“大概几点?”
“下午三点多。”
秦浩言立刻看向高警员:“高警官,能不能调一下梅燕公寓停车场的监控?我想知道下午三点到出事这段时间,有哪些人接触过他们。”
07.
警方调取了停车场的监控录像。
摄像头装在入口处,角度有点偏。
画面显示,下午四点整,吴润的车开进了停车场。
他停好车,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拎出那个白色泡沫箱,随手放在了地上。
过了几分钟,梅燕穿着睡衣匆匆跑了下来。
两人没马上上楼,反而在车边拉扯起来,看上去像是在争吵。
吴润一脸烦躁,梅燕则在抹眼泪。
屏幕前的秦流,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就在这时,另一个人影走进了监控范围。
是余俊。
他手里拎着个黑色袋子,笑眯眯地凑近两人。
他先是拍了拍吴润的肩膀,又抽了张纸巾递给梅燕,一副和事佬的样子。
吴润和梅燕对他的出现并没有表现出陌生。
接着,余俊把那个黑色袋子往前递了递。
吴润扭过头没接,梅燕迟疑了一下,伸手接了过去。
三人又交谈了几句,余俊指了指地上的泡沫箱,吴润显得很不耐烦,弯腰一把将箱子塞回了后备箱。
随后,吴润和梅燕便一起转身进了单元门。
余俊没走。
他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开的方向,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里,脸上才慢慢浮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笑容。
他甚至偏过头,朝监控摄像头的方向,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
秦流感到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他在说谎!”秦流指着定格的画面,声音发颤,“余俊说他根本不认识吴润和梅燕!他说自己只是个送海鲜的邻居!”
一旁高警员的脸色也彻底严肃起来。
“他递给梅燕的那个黑袋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秦浩言追问。
“马上查!这个余俊问题很大!”
然而,当警察迅速赶到七楼701室时,房间里早已空无一人。
余俊,那个自称做水产生意、热情健谈的邻居,就像一滴水蒸发了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子是短期租赁的,登记用的身份证信息是假的。
客厅的餐桌上,还残留着所谓“宴请”的痕迹。
几只盘子里的,不过是几条从超市买来的普通冻鱼,早已化冻,腥气淡淡地散在空气里。
所有的一切,都是精心设计好的幌子。
几乎在同一时间,医院那边的毒物检测报告也送到了。
“高警官,吴润和梅燕体内的毒素成分很特殊,”医生的表情十分凝重,“是一种罕见的生物碱,提取和制作工艺相当复杂。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这种毒素,如果单纯通过食物消化吸收,过程会比较缓慢。可一旦混入酒精……”
“会怎么样?”
“会急剧加速毒素进入血液,迅速引发急性脏器衰竭。这,正好与两名患者的临床症状完全吻合。”
酒精!
秦浩言瞬间看向秦流:“那个黑色袋子……里面装的肯定是酒!”
余俊巧妙地利用了吴润与梅燕之间的紧张关系,假装劝和,送上了一瓶“调解情绪”的酒。
而吴润和梅燕,这两个深深伤害了秦流的人,却对一个突然出现的“好心邻居”,毫无戒心。
08.
吴润妈妈彻底呆住了。
她腿一软跌坐在地,先是咬牙切齿地骂秦流,骂着骂着就变成了嚎啕大哭。
“造孽啊……我儿子怎么会和这种人扯上关系啊……”
秦流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吴润怎么会认识余俊?余俊又为什么下这样的死手,不仅要人命,还要把罪名扣在她头上?
这早就不是普通的邻里矛盾。
这是报仇。
秦浩言在病房外打了近半个钟头的电话。
他动用了手里所有的人脉,去挖那个叫“余俊”的假身份底下,究竟是谁。
“小流,查到了。”秦浩言走回来,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这个‘余俊’,真名叫余景福。三年以前,他在邻市经营一家小建筑公司。”
“建筑公司?”
“对。三年前,他公司接了个工程,自己垫光了所有的钱。结果工程做完,甲方恶意拖欠尾款,后来直接破产清算。余景福的合伙人带着剩余的钱跑了,留他一个人背了所有债务,被告得倾家荡产。”
秦流听得后背发凉。
“他破产之后,老婆和他离了婚,儿子因为凑不出学费辍学了。一夜之间,他什么都没了。”
“那……这和吴润有什么关系?”
“有直接关系。”秦浩言看着她的眼睛,说得清楚而缓慢,“当年那个恶意破产的甲方公司,销售总监就是吴润。而负责提供法务支持,协助他们做假账、转移资产的律师,是梅燕。”
秦流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终于全明白了。
什么失恋,什么心情不好。
全是谎话!
吴润和梅燕,根本不是简单的婚内出轨。
他们是合伙的同谋,是联手做局、坑害别人的商业骗子。
那两千块钱的海鲜,是余景福投下的饵。
他早摸清了他们每个人的底细。
他知道吴润贪小便宜,知道梅燕自私爱享乐,更知道秦流被蒙在鼓里。
他算准了吴润会拿海鲜去讨好梅燕。
也算准了秦流发现后会去找梅燕闹。
他利用了秦流的“嫉妒”和“怒火”,给自己造了一个完美的杀人动机。
而他自己,只需要扮成那个“好心的邻居”,送上那瓶要命的毒酒,亲手把吴润和梅燕送进地狱。
“哥……”秦流声音发颤,“吴润他……一直把我当傻子骗。”
秦浩言叹了口气:“小流,你嫁的这个人,远比你想象的复杂。”
09.
案情彻底反转。
秦流的嫌疑被清除后,警方迅速成立专案组,全力追捕余景福。
与此同时,吴润与梅燕的抢救出现了转机。
由于毒素被明确鉴定,医院及时调配了解毒血清。尽管两人脏器受损严重,但总算脱离了生命危险。
秦流静静地站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外,望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两个人。
一个是和她共同生活了五年的老公。
一个是她当作亲姐妹对待了十年的闺蜜。
此刻,她心里没有心疼,只有一种沉重的陌生与反胃。
婆婆在吴润脱离危险后的第二天,又来找秦流。
“小流……吴润他也是被骗了,他……他其实也是受害者。”婆婆抹着眼泪,声音带着哀求,“你别跟他离婚行不行?这个家不能散啊……”
秦流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
“妈,您知道吗?三年前,余景福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儿子因为付不起医药费,死在了医院里。”
婆婆的哭声一下子停了。
“吴润和梅燕手上,沾着人命。”
说完这句话,秦流转身就往外走。
刚到电梯口,就见秦浩言脚步匆忙地赶了过来。
“小流,出事了!”
“怎么了哥?”
“余景福根本没逃。”秦浩言压低声音,“他刚主动联系警方,说要自首。但他提了个条件。在自首之前,必须见你一面。”
“见我?”秦流一怔。
“对,指名要见你。”秦浩言语气沉重,“他说有话必须亲口告诉你。”
10.
秦流在医院附近的咖啡馆见到了余景福。
他脱去了之前那副殷勤热情的伪装,身上是件洗得发灰的旧夹克,头发白了不少,眼神里没什么光,整个人像被什么抽空了精神。
不远处的桌子旁,坐着几个便衣警察。
“你找我来,想说什么?”秦流坐下,语气平静。
余景福看着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艰难。
“秦女士,对不住。整个计划里,唯独把你扯进来……是我最后悔的事。”
“现在说后悔,有什么用?”
“我观察你们一家很久了。吴润是什么人,梅燕是什么人,我心里清楚。而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太好了,好得吴润根本配不上。”
秦流眼眶发热,偏过头去。
“那天吴润拿走你给的海鲜,你很高兴吧?”
“是,”余景福答得干脆,“我高兴得手都在抖。他比我想的还贪,还容易上钩。每一步,都在我算计之内。”
“那你为什么不逃?”
“逃?”余景福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却笑不出声音,“儿子没了,老婆疯了,家早散了。我能逃到哪去?我搬到701,就是为了亲眼看到结局。”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拨浪鼓,轻轻搁在桌上。
“这是我儿子小时候最喜欢的。本来想着,等事情了结,我就拿着这个去陪他。”
“现在呢?”
“现在不想了。”余景福看向秦流,“这些天我看着你为了证明清白四处奔波,看你表哥没日没夜地帮你找证据……我就觉得,这世上终究还有认真活着的好人。我这条烂命,不该拖累这样的人。”
他站起身。
“给你送的那些海鲜,是真货,也不便宜。我是真心……想请你这个好邻居,吃顿像样的饭。”
说完,他朝便衣警察的方向点了点头。
“我跟你们走。”
手铐合上的轻响传来时,他转头望了望窗外。
“天快亮了。”
11.
案件的后续进展很快。
余景福蓄意谋杀事实清楚,证据扎实。
不过考虑到他的自首情节,以及吴润、梅燕在事件起因上确有重大过错,这些在量刑时都纳入了评估。
最终,他以故意杀人罪被判了十五年有期徒刑。
他没有上诉。
吴润和梅燕脱离危险后,直接就从医院转到了监管病房。
等着他们的,是另一桩案件的审理。
秦浩言把他们三年前恶意破产、职务侵占、伪造票据的事全挖了出来。
受害者不止余景福一个。
法院开庭那天,秦流去了。
吴润和梅燕穿着病号服,戴着手铐坐在被告席上,两人脸色灰败,瘦得脱了形,早没了从前那股张扬劲儿。
吴润在人群里看见秦流,嘴巴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秦流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开了视线。
最终,吴润因多项罪名合并,被判了八年。
梅燕作为从犯,判了三年。
法槌落下,一切尘埃落定。
吴润妈妈当庭晕了过去。
秦流走出法院,外面阳光很亮。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
恶有恶报,这话不假。
一年后,初夏。
秦流把最后一只纸箱搬上了搬家公司的货车。
那套装满噩梦的房子终于卖掉了,她和吴润的离婚手续也早办得清清楚楚。
她用分到的钱,在公司附近租了间小公寓。
秦浩言来帮她搬东西上楼。
“哥,谢了。晚上留下吃饭吧。”
“行啊,不过你那厨艺我可不敢指望。”秦浩言笑着揶揄她。
“我点了外卖,海鲜大餐。”秦流也笑。
两人对视,气氛轻松。
秦流推开新家的窗户,楼下是小区花园,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点草木的气味。
这一年,她升了职,成了策划部主管。
她也剪短了头发,人显得利落了不少。
关于吴润和梅燕的消息,她偶尔也会听说一点。
吴润在里头不安分,据说跟同监的人动手,刑期又加了。
梅燕倒是认了命,她父母卖了老家的房子赔给部分受害者,想为她争取减刑。
秦流把和他们有关的人,都拉黑了。
“小流,”秦浩言递来一瓶水,“都过去了。”
“嗯,”她点点头,“我知道。”
她的人生,现在才真正开始。
她不再是某个人的妻子,也不是谁的闺蜜,她就是秦流自己。
手机响了,新同事发来消息:“小流姐,明晚庆功宴记得来啊!等你开香槟!”
秦流笑了笑,回复:“好,一定到。”
她收起手机,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眼里映出浅浅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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