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完 一岁半的侄女玩我手机,奶声奶气给我前男友发语音:爸爸 下

0
分享至

下篇



第九章:汹涌的暗流

嫂子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不安的涟漪。“暖暖长得……是不是有点像他?”

我下意识地透过玻璃窗看向病房内。周叙白已经站起身,正小心翼翼地从那个大纸袋里往外拿东西——不是普通的玩具,而是一整套做工极其精致、色彩柔和的原木手抓板、还有几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安抚用的毛绒玩偶,甚至还有一个包装着的、显然是儿童绘本或认知卡片的东西。他动作很轻,每拿出一件,都会低声对暖暖说一句什么,神情专注而温柔,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而暖暖,似乎被这些新奇又漂亮的礼物吸引了,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一点感兴趣的神色,伸出小手想去摸那个毛茸茸的小兔子玩偶。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暖暖仰起的小脸上,也落在周叙白低垂的侧脸上。那一瞬间,光影勾勒出的轮廓……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

像吗?以前或许不觉得,或者刻意不去想。但此刻,被嫂子点破,在那相似的、专注时微微敛起的眉峰弧度上,在那挺直的鼻梁线条上,甚至在那抿起嘴唇时带着的一点倔强神态里……血缘的印记,竟如此清晰,如此不容辩驳地显现出来。

嫂子见我脸色骤变,沉默不语,眼中的疑虑更深了。她拉住我的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急切和担忧:“晚晚,你跟嫂子说实话。这到底怎么回事?暖暖她……她是不是……”后面的话,她似乎难以启齿,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否认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在嫂子面前,在这个两年来帮我分担了许多、真心疼爱暖暖的亲人面前,继续用“侄女”的谎言伪装,显得如此残忍和不公。尤其是在暖暖生了这样的重病之后。

巨大的疲惫和一种破罐破摔的冲动席卷了我。瞒了这么久,太累了。也许,是时候让一部分真相浮出水面,至少,在嫂子这里。

我反握住嫂子微凉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我垂下眼,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嫂子……对不起。”这三个字一出口,我的鼻子就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发热,“暖暖……暖暖是我的女儿。”

嫂子倒吸了一口凉气,握着我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让我感到疼痛。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睛瞪得大大的,震惊、茫然、然后是了然和汹涌的心疼。

“你……你什么时候……那孩子爸爸……”她语无伦次,目光猛地转向病房里的周叙白,又转回来看我,声音发颤,“是他?”

我艰难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不是委屈,而是一种长久压抑后骤然释放的、混合着愧疚、痛苦和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

“我们早就分开了。”我哽咽着,快速而混乱地低声解释,“分手后我才发现自己怀孕了……我没告诉他。那时候……情况很复杂,我觉得分开对彼此都好。生下暖暖后,我没办法一个人照顾,又怕爸妈担心,所以才……才对外说是你的孩子。对不起,嫂子,一直瞒着你,还让你替我承担了这么多……”

嫂子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拍着我的背。她的眼眶也红了,里面有泪光闪烁,但更多的是一种母性的理解和包容。

“傻孩子……”她叹息着,声音也带了哽咽,“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一个人扛着?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是你嫂子,也是一家人啊!”

她把我揽进怀里,像安抚孩子一样轻轻拍着。这个温暖的怀抱,瞬间击溃了我最后的心防,我靠在她肩上,压抑地低声啜泣起来。这两年的惶恐、艰辛、确诊后的绝望和孤独,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那他现在……”嫂子等我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才轻声问,目光再次投向病房内。周叙白正拿着那个手抓板,耐心地引导暖暖把不同形状的木块放进去,暖暖尝试了几次,放对了一个,他立刻露出一个近乎惊喜的、温柔到极点的笑容,揉了揉暖暖戴着小帽子的脑袋。

“他前几天……偶然知道了暖暖的存在。”我擦去眼泪,声音依旧沙哑,“他不知道暖暖病了。昨天……我告诉他了。”

嫂子了然地点点头,看着周叙白小心翼翼陪伴暖暖的样子,眼神复杂:“看他那样子……是真心疼孩子。晚晚,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毕竟……是孩子的亲生父亲。而且,暖暖这个病……”

她没说完,但我们都知道后面的意思。白血病的治疗是一个漫长、痛苦且花费巨大的过程,需要强大的经济支撑和精神支持。多一个人,尤其是孩子的亲生父亲,或许……

“我不知道。”我茫然地摇头,心里乱成一团麻。让周叙白介入?意味着要和他重新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要面对过去的伤疤,要处理眼下复杂的关系。可是,为了暖暖……如果他的资源和关心,能增加哪怕一丝暖暖康复的希望呢?

“先看看吧。”嫂子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与坚定,“暖暖的病是第一位的。其他的,慢慢来。不过,晚晚,既然他已经知道了,也见了孩子,有些事情,你们确实需要好好谈清楚。为了孩子,也为了你们自己。”

我点点头。嫂子说得对,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周叙白已经强势地闯入了这个局面,我必须面对。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拉开了。周叙白走了出来,他脸上的温柔神色在看到我和嫂子明显哭过的眼睛时,微微一凝,随即恢复成那种沉静的、带着沉重压力的表情。他手里还拿着那个小兔子玩偶。

他先是对嫂子点了点头,态度客气而疏离:“林太太。”然后看向我,眼神深不见底,“林晚,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嫂子看了我一眼,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对周叙白说:“周先生,你们聊。我进去陪暖暖。”说完,她转身进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周叙白。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更浓了。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已经联系了美国波士顿儿童医院和德国夏里特医学院附属医院血液肿瘤中心的几位专家。需要暖暖最新的全部病历资料,包括所有的影像、病理切片、基因检测报告,越详细越好。我会安排最快的渠道进行远程会诊。”

我猛地抬头看他。他的动作太快了!从我告诉他到现在,不到二十四小时。

他仿佛没看到我眼中的震惊,继续冷静地陈述,像是在部署一场重要的商业战役:“国内这边,主治医生李主任,我预约了下午的面谈。治疗方案需要重新评估。另外,关于骨髓移植的配型,直系亲属的成功率和预后最好。我的配型,需要尽快安排检查。”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我,补充了一句:“还有你的。”

每一句话,都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惊涛骇浪。联系国际顶尖专家?重新评估方案?骨髓配型?他不仅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而且立刻以最高的效率和最强的行动力介入了。没有拖泥带水,没有情绪化的抱怨,直接切入了最核心、最实际的医疗层面。

这就是周叙白。永远理性,永远目标明确,行动力惊人。只是此刻,他所有冷静部署的背后,是那双依旧布满血丝、深处藏着惊痛的眼睛,和他提到“配型”时,声音里那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他在害怕。害怕配型不成功,害怕失去这个刚刚得知存在的女儿。

而我,面对他这一连串的安排,除了最初的震惊,涌上心头的,竟是一种复杂的、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有被强行介入的不适和抗拒,有对他高效手段的惊诧,但更多的……是一种溺水之人忽然看到一块浮木时,无法抑制的、卑劣的希冀。

为了暖暖,或许……或许真的需要他。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无比:

“病历资料……在我这里。下午李主任那边,我跟你一起去。”

他点了点头,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达成共识”的微光。但他没再多说,只是将手里的小兔子玩偶递给我。

“这个,”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她好像喜欢。”

我接过那个柔软的、带着他掌心一点余温的玩偶,指尖微颤。

“还有,”他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更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沉重的、不容动摇的决心:

“从现在开始,暖暖的所有治疗费用,我来承担。任何需要,任何资源,你都可以直接告诉我。”

“林晚,”他最后叫了我的名字,语气斩钉截铁,“她是我的女儿。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说完,他迈开脚步,朝着医生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步伐沉稳,仿佛已经背负起了一座名为“父亲”和“拯救”的大山。

我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兔子玩偶,毛茸茸的触感抵着掌心,却驱不散心底那股汹涌的、冰火交织的暗流。

他宣告了所有权,也宣告了介入。

我和周叙白之间,因为暖暖,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重病,被强行捆绑在了一起。前路茫茫,危机四伏,而我们,都别无选择。

第十章:理智的谋划

周叙白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那股迫人的压力也随之稍减,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刚才掷地有声的宣告带来的余震。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手里那个小兔子玩偶的绒毛被我不自觉地揉搓着,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浸湿的棉絮,沉甸甸,透不过气。

嫂子从病房里轻轻推门出来,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担忧和复杂神色。她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周叙白离开的方向,低声问:“谈得怎么样?”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他……动作很快。联系了国外专家,要重新评估方案,还要做骨髓配型。”

嫂子沉默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这么快……看来他是铁了心了。晚晚,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我脑子里一团乱麻。理智上,我知道周叙白的介入,他所能调动的资源和展现出的决断力,对暖暖的病来说,可能是巨大的转机。国际顶尖的医疗意见,更充裕的经济支持,甚至包括他本人作为直系亲属的配型可能性……这些都是我一个人无论如何也难以企及的。为了暖暖,我似乎没有理由拒绝,甚至应该庆幸。

可是情感上……那两年独自承受的一切,分手时的心碎和决绝,还有他此刻那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掠夺般的宣告姿态,都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我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楚和不适。这意味着我要和他重新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要在他面前暴露所有的脆弱和无助,要将我最珍视的暖暖,分一半给他。

“我不知道,嫂子。”我茫然地摇头,声音带着疲惫,“为了暖暖,好像……只能这样。”

嫂子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温暖而有力:“别想太多,晚晚。眼下最重要的,是暖暖的病。他能帮上忙,是好事。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暖暖都是你的女儿,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你为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嫂子都看在眼里。”

嫂子的话像一股暖流,稍稍熨帖了我冰凉不安的心。我点了点头,是的,现在不是纠结过去恩怨的时候,暖暖的治疗是第一位的。

下午,我和周叙白如约见到了暖暖的主治医生李主任。李主任是一位四十多岁、神情温和但眼神锐利的女医生,在儿童血液病领域很有威望。

周叙白已经提前做过功课,言谈间对白血病的分型、治疗阶段、常用方案、可能的并发症和预后因素都十分了解,提问专业而精准。他冷静地向李主任说明了希望获取暖暖全部病历资料用于国际远程会诊的请求,并询问了目前治疗方案中他存在疑虑的几个细节。

他的态度礼貌而坚定,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自然而然的压迫感和说服力。李主任在最初的惊讶后,很快进入了专业讨论的状态。她详细解释了目前针对暖暖这种类型白血病的标准治疗方案选择,以及根据暖暖前期化疗反应和基因检测结果所做的微调,也坦言了治疗中面临的风险和不确定性。

当周叙白提出骨髓移植的可能性时,李主任的神色严肃起来。

“移植是根治的重要手段,但前提是找到合适的供体,并且患者身体状况达到移植窗口期。”她看着我和周叙白,“直系亲属,尤其是父母,是首选的配型对象,半相合移植现在技术也很成熟。如果你们决定向这个方向努力,配型检查需要尽快安排。”

“另外,”李主任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医生特有的、冷静的关切,“林小姐,作为孩子的主要照顾者,你的精神和身体状况也非常重要。这类疾病的治疗是持久战,家属的支持和稳定是孩子康复的关键因素之一。”

我心头一涩,点了点头。我知道自己最近的状态很差,但被医生当面点出,还是感到一阵难堪和无力。

周叙白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看不出情绪,但他随即对李主任说:“谢谢李主任。病历资料麻烦您这边协助准备。配型检查,请尽快为我们安排。另外,关于治疗环境和支持,如果有任何可以改善的地方,也请直言。”

离开医生办公室,走廊里的光线已经有些偏斜。周叙白走在我身侧,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病历资料李主任说最快明天可以准备好。配型检查我联系了私立机构,可以加急,明天上午就能做。”

他的效率依然高得惊人。我“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你这段时间住在哪里?”他忽然问,语气平静,像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

我愣了一下:“我……我租的房子离医院不算太远。”

“搬过来。”他说,不是商量,是简洁的通知,“我在医院附近的酒店长租了套房,有两间卧室。你搬过来住,方便照顾暖暖,也方便沟通治疗情况。你现在的状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憔悴的脸,“需要有人照应,也需要节省精力。”

我猛地停住脚步,抬头看他,下意识地抗拒:“不用了,我……”

“林晚。”他打断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眼神锐利地看进我的眼睛,“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暖暖需要你保持最好的状态。住在一起,信息同步最快,也能避免不必要的往返奔波。这是目前最有效率的安排。”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合乎逻辑,都是为了暖暖,为了“效率”。我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除了那点可笑的自尊和对他侵入我私人领域的本能抵触。

“酒店费用,包括一切生活开销,你不用管。”他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堵死了我最后一点关于经济的借口。

我张了张嘴,最终,在那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注视下,所有的抗拒都化为了无声的妥协。为了暖暖,我似乎一直在妥协。

“好。”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他点了点头,仿佛这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决定。“收拾一下必需品,今晚或者明天搬过来。地址和房号我发你微信。”他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那个沉寂了两年,因为一条误发语音而重新亮起的对话框。

“还有,”他收起手机,看向我,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我抓不住,“在你嫂子面前,以及所有其他人面前,我们的关系,暂时维持你之前的说法。‘朋友’。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解释。”

他考虑得很周全,甚至想到了如何应对外界。我点了点头,心头却泛起一丝莫名的苦涩。是啊,“朋友”,多么安全又疏离的定义。掩盖了所有不堪的过去,也模糊了眼下这复杂纠葛的现在。

“我先回公司处理一些紧急事务,晚上再过来看暖暖。”他说完,朝我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步伐依旧沉稳,背影挺拔,很快就融入了医院走廊熙攘的人流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手里紧紧攥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他刚刚发来的酒店地址和房号,像是一个无声的烙印,标志着我生活的轨道,已经无可挽回地被他再次强势地介入并改变。

理智的谋划,高效的安排,一切看似都在朝着对暖暖最有利的方向发展。

可为什么,我心里那片荒原上的不安,却越来越浓重了呢?

第十一章:屋檐之下

搬家进行得匆忙而安静。我没什么太多东西可带,主要是一些换洗衣物、日常用品,还有暖暖喜欢的几本绘本和那个小兔子玩偶。周叙白派了司机和助理来帮忙,效率高得惊人,不到两个小时,我那点可怜的行李就从租住的公寓转移到了医院附近那家五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

套房很大,装修是低调奢华的现代风格,视野开阔,能远远望见医院住院部的大楼。确实如他所说,有两间独立的卧室,各自带有卫生间,客厅宽敞,还有一个小厨房。环境无疑比我那间租来的小公寓好上太多,也离医院近得多,步行只需要十分钟。

可站在这光可鉴人地板中央,闻着空气里淡淡的、不属于我的冷冽香气(大概是酒店香氛,又或者,是周叙白身上那种雪松味残留),我只感到一阵强烈的格格不入和隐隐的窒息感。这里太整洁,太冰冷,像个精心布置的样板间,没有一丝烟火气,更没有“家”的感觉。

助理礼貌地告退,留下我一个人。我拖着行李箱进了次卧,简单归置了一下东西,然后坐在床边发呆。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一片繁华喧嚣,却越发衬得房间里的寂静压人。

手机响了,是周叙白发来的信息,言简意赅:「我在医院,陪暖暖吃完晚饭。你自便,不用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句:「好。」

放下手机,胃里空落落的,却没什么食欲。我走到客厅,打开冰箱,里面已经塞满了各种食材和饮品,分类整齐,标签清晰,显然是有人提前准备好的。我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驱散了一点心头的烦闷。

晚上八点多,门口传来电子锁开启的轻微声响。我正窝在客厅沙发一角,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些积压的工作邮件,闻声抬起头。

周叙白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医院的塑料袋,里面似乎装着些药盒。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看到我,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就着水吞了几片药。

“你吃药?”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他放下水杯,揉了揉眉心:“没什么,一点安神的。这两天没怎么睡。”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我注意到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和眼底那始终未消的红血丝。是啊,他受到的冲击不会比我小,还要立刻扛起这么多事情。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暖暖晚上怎么样?”我转移了话题。

“精神还可以,吃了小半碗粥,玩了一会儿你带过来的拼图。”他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松了松领口,“李主任说,明天开始新一个阶段的强化疗,反应可能会比较大,让我们有心理准备。”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强化疗……意味着更多的副作用,更大的痛苦。暖暖那么小……

“嗯。”我只能低低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电脑的边缘。

沉默在宽敞的客厅里蔓延。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我们之间,除了暖暖的病情,似乎无话可说。过去的伤疤横亘在那里,谁也没有提起的意愿和能力;现在这被迫捆绑在一起的局面,又处处透着尴尬和小心翼翼。

“病历资料已经传过去了。”周叙白打破了沉默,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那边专家会在四十八小时内给出初步会诊意见。另外,配型检查的结果,大概三天后出来。”

我点点头:“谢谢。”

又是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但问题本身却绝不随意:“你父母那边……知道暖暖的情况吗?”

我身体微微一僵。这是我一直刻意回避的问题。

“还没告诉他们。”我垂下眼,盯着地板上的纹理,“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在老家……我怕他们受不了。”

“迟早要知道的。”周叙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如果……如果需要移植,或者其他重大决策,他们的意见和支持也很重要。”

我知道他说得对。可我真的没有勇气去撕开这个口子。告诉他们,他们一直以为的“侄孙女”其实是亲外孙女,而且得了白血病?我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的打击。

“再说吧。”我含糊地应道,带着明显的抗拒。

周叙白看了我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身:“我还有些邮件要处理。你早点休息。”

他回了主卧,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合上电脑,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上。这个夜晚,注定又是一个难眠之夜。住到了同一个屋檐下,物理距离近了,可心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我们被暖暖的病情强行捆绑在一起,像两个各怀心事、被迫同舟共济的陌生人,在惊涛骇浪中,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种脆弱而诡异的平衡。

而明天,新的考验就要到来。

第十二章:化疗之痛

新一阶段的强化疗,如同预料般猛烈。

药物进入暖暖小小的身体后不久,反应就开始了。先是厌食,喂进去的米糊和奶,没多久就悉数吐了出来,伴随着难受的干呕。接着是持续的、低度的发烧,小脸烧得通红,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她蔫蔫地躺在病床上,没什么力气哭闹,只是睁着那双因为发烧而更加水润却无神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我们,偶尔发出几声虚弱的、带着哭腔的哼唧,听得人心都要碎了。

最让人揪心的是口腔黏膜的溃烂。她不肯吃东西,连水都不愿意喝,一碰就疼得直躲,哇哇大哭。护士每天几次来给她做口腔护理,上药,那过程对大人来说都难以忍受,更何况一个一岁多的孩子。每次上药,病房里都回荡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声,我紧紧抱着她颤抖的小身子,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那哭声凌迟着,一片血肉模糊。

周叙白几乎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医院。他沉默地做着一切能做的事情:帮忙按住暖暖乱动的小手小脚(在上药或打针时),尝试用各种方法哄她喝一点水,在她稍微平静的间隙,拿着绘本用低沉的声音给她讲故事,尽管暖暖大多时候只是无神地听着。

他做得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喂水时,水渍会弄湿暖暖的衣襟;讲故事时,语气总是过于平直,缺乏起伏。但他异常耐心,一遍遍尝试,一次次擦拭。当暖暖因为剧烈的呕吐或疼痛而哭得撕心裂肺时,他常常只是僵立在床边,拳头攥得死紧,手背青筋暴起,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里翻涌着滔天的痛楚和无能为力的怒火,却又被他死死压抑着,化作更加沉默的守候。

有一次,深夜,暖暖因为发烧和腹痛哭闹不止,我和嫂子轮流抱着哄都无济于事,值班护士来看过,加了点镇静止痛的药,但起效需要时间。暖暖在我怀里哭得声嘶力竭,小身子烫得像火炭,挣扎扭动。

周叙白一直站在床尾,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就在我几乎也要崩溃的时候,他忽然走上前,从我怀里接过了哭闹不休的暖暖。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但手臂很稳。他轻轻拍着暖暖的背,没有像我们那样柔声哄劝,只是低低地、反复地在她耳边说:“暖暖不怕,爸爸在。暖暖不怕……”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奇异的、催眠般的节奏。奇迹般地,哭得几乎脱力的暖暖,在他低沉重复的话语和沉稳的心跳声中,渐渐止住了哭泣,抽噎着,小脑袋靠在他宽阔的肩头,沾满泪水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一晚,周叙白就那样抱着睡着的暖暖,在病房的椅子上坐了大半夜,一动不动,直到晨曦微露。我靠在另一张椅子上,看着他被晨光勾勒出的、如同守护神般坚定又疲惫的侧影,心中那堵冰封的高墙,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治疗带来的不仅是身体的痛苦,还有沉重的经济压力。虽然周叙白说过费用他承担,但当那些昂贵的自费药、进口器械、还有他联系的国际专家会诊费账单陆续出现时,我还是感到心惊。那是我工作多年也难以想象的数字。周叙白处理这些时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让我签了一些授权文件,便将所有账务接了过去。

“这些你不用操心。”他只有这一句话。

除了医疗,他还安排了很多细节。请了专业的营养师根据暖暖的治疗阶段和口味调整饮食方案(尽管暖暖能吃下的很少);联系了儿童心理辅导师,提供了一些应对患儿情绪和疼痛的方法;甚至考虑到医院环境的压抑,在医生允许的前提下,偶尔会带暖暖去楼下花园晒几分钟太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他的照顾是无孔不入的、高效的、带着他特有的冷静风格。嫂子私下里对我说:“周先生……对孩子是没得说。就是人太冷了些,话太少。”

是啊,他很少表达情绪,除了看着暖暖受苦时那掩饰不住的痛色。我们之间的交流,也大多围绕暖暖的病情和治疗。他不再追问过去,不再提“孩子给他”之类的话,只是专注地扮演着一个突然被赋予重任的“父亲”角色,全力投入这场拯救生命的战役。

三天后,配型结果出来了。

我和周叙白一起坐在医生办公室。李主任看着手里的报告,眉头微蹙。

“结果有些遗憾。”她放下报告,看向我们,“周先生,你的配型结果是半相合,五个位点中有三个相合。林小姐,你的也是半相合,位点相合情况略好一些,有四个。”

半相合,不是最理想的全相合,但也可以进行移植,只是排异风险和后续处理会更复杂。

周叙白的脸色沉静,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如果用我的,成功率有多少?”他直接问。

“半相合移植现在技术比较成熟,成功率取决于患者当时的身体状况、预处理方案和后续抗排异治疗。”李主任谨慎地回答,“如果决定移植,供体的选择需要综合评估。目前来看,林小姐的相合度稍高一点,理论上排异风险可能略低。但具体还要看后续的详细配型数据和身体状况。”

我的心情复杂。一方面,庆幸自己和暖暖还有配型成功的可能;另一方面,又为不是最理想的结果而感到沉重。

“如果继续在骨髓库里寻找无关全相合供体呢?”周叙白追问。

“已经在同步寻找,但目前没有匹配度高的。”李主任坦言,“这类寻找往往需要时间,而暖暖的病情……我们需要尽快确定后续治疗路径。是继续化疗争取长期缓解,还是在合适的时机进行移植,需要你们和家属仔细考虑,我们医疗团队也会给出建议。”

离开医生办公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周叙白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像是在消化这个并不完美的结果。我跟着他,心里沉甸甸的。

走到相对安静的消防通道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看我。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用我的。”他说,语气不容置疑,没有丝毫犹豫,“我的身体素质比你好,恢复更快,能提供的干细胞质量可能也更有保障。排异风险,可以通过更好的预处理和术后管理来控制。”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做了决定,而且如此干脆地把风险更高的选项揽了过去。

“可是李主任说我的相合度……”

“那只是理论上的略微优势。”他打断我,目光锐利,“实际情况复杂得多。我是男人,承受力更强。你还需要保存体力,在移植前后照顾她。”

他的理由听起来很充分,完全是从“最优方案”出发。可我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眼中不容动摇的决断,忽然觉得,这不仅仅是一个理性的选择。或许,在他心里,这是一种责任,一种弥补,一种他必须要为暖暖做的事情,哪怕风险更高。

“再考虑一下,也听听其他专家的意见……”我试图劝说他更谨慎一些。

“没有时间了。”他斩钉截铁,“我会让李主任尽快安排移植前的全面评估和准备工作。一旦暖暖的身体状况达到移植条件,就用我的。”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大步离开,背影透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心底那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有对他独断专行的不适,有对他承担风险的担忧,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的触动。

在这场与死神的赛跑中,他正以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试图为暖暖铺平道路。而我,除了跟随,似乎别无选择。

第十三章:暗夜微光

强化疗的浪潮逐渐退去,暖暖的身体像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的风暴,暂时获得了短暂的喘息。呕吐和发烧的症状减轻了,口腔溃疡在精心护理下慢慢愈合,她开始愿意喝一点流质,苍白的脸上也隐约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只是精神依旧萎靡,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着的时候也蔫蔫的,失去了往日的活泼,像一朵被暴雨打蔫了的小花。

周叙白的移植决定,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投入水面,在我心里激起久久不散的涟漪。我试图跟他再谈,但他态度坚决,直接联系了李主任和国外专家团队,开始推进移植前的各项准备评估。他的行动力快得让人窒息,仿佛在和死神抢时间。

我们依旧住在酒店的套房里,维持着那种微妙而尴尬的同居模式。白天大多在医院,晚上回到那个冰冷奢华的空间,各自占据一角,交流仅限于暖暖的病情和必要的治疗安排。他有时会在客厅处理工作到深夜,键盘敲击声规律而清晰;我则常常失眠,睁着眼看天花板,或者悄悄走到次卧的窗边,望着远处医院住院部星星点点的灯光,心中一片茫然。

然而,在那些围绕暖暖的、琐碎而痛苦的日常里,一些细微的变化,正在不知不觉中发生。

有一次,暖暖难得有了一点精神,指着窗外飞过的小鸟,含糊地发出“鸟鸟”的音节。周叙白正坐在床边给她读一本新的认知卡片书,闻声立刻放下书,走到窗边,指着那只鸟飞远的方向,耐心地、一遍遍重复:“对,小鸟,飞走了。”

还有一次,护士来抽血,暖暖看到针头就害怕得大哭,扭动着身体不配合。我抱着她柔声哄劝效果甚微。周叙白默默走过去,伸出自己的手臂,对暖暖说:“看,爸爸先来。”然后让护士在他手臂上做了个消毒的假动作。暖暖含着泪花,好奇地看着,哭声渐渐小了。虽然最后抽血时她还是哭了,但抵抗明显弱了许多。

最让我触动的是一个下午。暖暖睡着了,我和嫂子在轻声交谈。周叙白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闭目养神,似乎也睡着了。暖暖在睡梦中忽然抽泣了一下,小手无意识地挥舞。几乎是同一瞬间,周叙白立刻睁开了眼睛,身体前倾,目光精准地落在暖暖脸上,确认她只是梦呓,才缓缓靠回椅背,但那警惕的姿态,许久才放松下来。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个看似冷静克制、甚至有些冷漠的男人,他全部的注意力,他的睡眠,他每一根神经,都仿佛系在了那个脆弱的小生命身上。他的“父亲”角色,不再是刚得知真相时那种带着震惊、痛苦和某种补偿心理的急切宣告,而是在日复一日的陪伴、担忧和细心观察中,悄然生根,变得具体而深沉。

他开始记住暖暖的一些小习惯:睡觉时喜欢抓着谁的衣角(最近变成了抓着他衬衫的一小片布料),喝药时哪种口味的冲剂更容易接受,听哪首儿歌时眼睛会微微发亮。他依旧话不多,但会在暖暖因化疗掉光头发、我偷偷难过时,递过来一杯温水,或者低声说一句:“头发还会长出来的。”

我们之间,依然隔着太多未愈的伤口和未言明的隔阂。但因为暖暖,一条极其细微的、由共同担忧和期盼编织成的纽带,正在无形中悄然连接。我们像两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紧紧盯着中间那个摇摇欲坠的珍宝,任何嫌隙和旧怨,在可能失去的恐惧面前,都暂时被搁置了。

国际专家的会诊意见陆续反馈回来,基本认可国内目前的治疗方案,并对后续可能的移植提供了更详细的建议和风险评估。周叙白仔细研究了每一份报告,和李主任团队反复沟通。同时,他自己的身体检查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为成为供体做准备。他烟戒了,酒更是一滴不沾,饮食严格按照营养师的要求,作息规律得像个军人,哪怕工作再忙,也保证足够的休息。有一次我凌晨起来喝水,看见他主卧的门缝下还透出灯光,走过去轻轻推开一点,发现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医学文献,他看得极其专注,连我推门都没察觉。

我没有打扰他,悄悄退了出来。心里那种复杂的感受再次翻腾。他正在以一种近乎自虐般的严谨和努力,试图为暖暖铺就一条生路。这不仅仅是因为责任,我能感觉到,有一种更深沉的情感,在他冰冷的外表下涌动。

然而,就在一切似乎朝着某个方向艰难推进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打破了这脆弱的平静。

那天下午,我回酒店取一些暖暖的换洗衣物和日用品。刚走到套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谈话声,是一个陌生的、略显尖锐的女声。

我心头一紧,拿出房卡开了门。

客厅里,周叙白背对着门口站着,他对面,是一个穿着精致套装、妆容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女人保养得很好,但眉眼间带着一种长期养尊处优形成的凌厉和挑剔。她正说着什么,语气激动:

“……叙白,你疯了吗?为了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孩子,把工作扔下大半,还要捐骨髓?你知不知道这有多伤身体?万一有什么后遗症怎么办?我们周家……”

“妈。”周叙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截断了她的话,“这是我的决定。孩子是我的女儿,不是‘莫名其妙’。请您尊重。”

周母,周叙白的母亲。我见过她几次,在还是他女朋友的时候。她一直不太喜欢我,觉得我家世普通,配不上她儿子。分手后,更是再无交集。没想到,她会找到这里来。

周母被儿子的态度噎了一下,更加气恼:“女儿?你跟那个林晚不是早就分手了吗?谁知道那孩子是不是……”

“妈!”周叙白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怒意,猛地转过身。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脸色更加阴沉,但眼神里有一丝极快的、类似难堪的情绪掠过。

周母也看到了我,挑剔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身上扫过,从我的脸,到我手里拎着的、装着儿童物品的袋子,最后落在我憔悴疲惫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厌恶。

“呵,我当是谁。”她冷笑一声,“林小姐,好久不见。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

我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冻结。指尖冰凉,紧紧攥着袋子提手,指甲嵌进掌心。

周叙白大步走过来,挡在我和他母亲之间,脸色铁青:“妈,请您离开。这里不欢迎您。”

“叙白!你为了这个女人,这么跟你妈说话?”周母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跟她无关。”周叙白的声音冷得像冰,“是为了我的女儿。请您不要再来打扰。如果下次您再未经允许出现在这里,或者医院,我会让人请您离开。”

他的话说得极重,毫无转圜余地。周母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周叙白,又狠狠剜了我一眼,最终踩着高跟鞋,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巨大的关门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周叙白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平复情绪。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过身,看向我。他的脸色依旧难看,眼神里除了未散的怒意,还有一丝……歉疚?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冷。周母的出现,像一盆冰水,将我这些天因为周叙白的付出而稍稍回暖的心,再次浇得透心凉。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现实——我们之间巨大的差距,他家人的态度,过去分手时深层次的原因——再次血淋淋地摊开在我面前。

是啊,即使现在为了暖暖,我们被迫站在了一起,但不代表那些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鸿沟就消失了。周叙白可以为了女儿对抗他的母亲,可以付出一切,但这改变不了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这个事实。

暖暖的病或许能将我们短暂地捆绑,但病好了呢?或者……更糟的情况发生呢?

我看着周叙白带着歉疚和疲惫的脸,心中一片冰凉。刚刚因为共同照顾暖暖而滋生出的那一点点微弱的、类似“同盟”的感觉,在现实的寒流面前,不堪一击,瞬间消散。

我垂下眼,绕过他,低声说了句“我去医院了”,便匆匆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走廊里,我快步走着,眼眶发热,却死死忍住。我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暖暖还在医院等着我。

只是心底那个刚刚愈合了一点的伤口,又被狠狠地撕开了,比之前更痛,更鲜血淋漓。

第十四章:裂痕与抉择

周母的突然闯入,像一根尖锐的楔子,狠狠钉入了我和周叙白之间那本就脆弱不堪的平衡点。表面上看,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医院,酒店,围绕着暖暖的治疗打转。周叙白用更强硬的态度隔绝了他母亲的干扰,甚至更换了酒店楼层的门禁权限。但有些东西,一旦裂开,就无法再完好如初。

那场冲突之后,我和周叙白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层更厚的冰。交流更加精简,除了必要的病情沟通,几乎无话。他依旧事无巨细地安排着一切,高效,冷静,甚至因为周母的刺激而显得更加紧绷和专注,仿佛要把所有精力都倾注在“拯救暖暖”这一件事上,以此对抗外界的压力和内心的某种情绪。

但我能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里,除了惯常的沉静和专注,偶尔会掠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解读的阴影,像是歉疚,又像是别的什么。而我,则下意识地更加缩回了自己的壳里。周母那轻蔑厌恶的眼神和话语,如同鬼魅般在我脑海里盘旋,不断提醒着我我们之间那不可逾越的阶层鸿沟,以及过去那段感情最终惨淡收场的根本原因。如今因为暖暖的病被迫捆绑,更像是一场无奈而讽刺的孽缘。

暖暖的身体在艰难的化疗间隙里,极其缓慢地恢复着。新一个疗程开始前,李主任组织了一次重要的病情评估会议。

我和周叙白,还有嫂子,一起坐在会议室里。李主任调出暖暖近期的所有检查结果,投影在屏幕上。骨穿残留报告显示,癌细胞得到了显著抑制,但并未完全清除。基因检测也提示,暖暖所患的白血病类型存在一定的复发风险。

“从目前的疗效来看,化疗取得了阶段性成果。”李主任的语气谨慎而客观,“但要想达到长期无病生存,甚至治愈,移植仍然是最可靠的选择。尤其是考虑到残留和基因风险。”

她看向我们,目光严肃:“如果选择移植,现在是一个比较合适的窗口期。暖暖目前的身体状况,经过评估,可以承受移植前的预处理。一旦错过这个相对稳定的时期,后续如果出现感染、复发或者其他并发症,移植的难度和风险会大大增加。”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嫂子紧紧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冷汗。周叙白坐在我对面,背脊挺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用我的。”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沉默,目光从屏幕移向李主任,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已经完成了供体评估的全部检查,身体状况符合要求。请尽快安排移植日程。”

李主任点了点头,看向我:“林小姐,你的意见呢?作为母亲,你的决定非常重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嫂子轻轻捏了捏我的手,给予无声的支持。周叙白的视线也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很深,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力,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我知道,从医学角度,从为暖暖争取最大生机的角度,移植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周叙白的决定虽然独断,但确实是最快、最直接的路径。他的身体条件也允许。

可是……真的要让他来捐吗?半相合的风险,术后他需要承受的痛苦和恢复期,还有……一旦移植,他和暖暖之间那份由血脉和这次“救命之恩”双重加固的联系,将再也无法割断。未来会怎样?如果暖暖好了,他会不会要求更多?如果……如果移植不顺利呢?我不敢想。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理智和情感激烈交战,脑海里闪过暖暖苍白的小脸,她脆弱的哭声,周叙白这些日子沉默的付出,还有周母那冰冷的眼神……

最终,对暖暖生存下去的巨大渴望,压倒了所有纷乱的思绪和私人的顾虑。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同意。尽快安排移植吧。”

周叙白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下沉了一线。但李主任接下来的话,又让气氛凝重起来。

“好。既然决定了,我们会立刻启动移植程序。”李主任顿了顿,神色更加严肃,“但是,我必须把所有的风险和可能性,再跟你们强调一次。”

“预处理的过程,会彻底摧毁暖暖现有的造血系统和免疫功能,为她接受新的干细胞做准备。这个过程本身就有感染、出血、脏器损伤等风险。”

“移植后,是新干细胞植活、重建免疫系统的关键时期。可能出现植入失败、严重感染、剧烈的移植物抗宿主病(排异反应),以及其他各种难以预料的并发症。这是一场硬仗,孩子会非常痛苦,家属也需要做好长期抗战、并且承受任何结果的心理准备。”

李主任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和周叙白身上,意味深长:“供体方面,周先生,虽然你身体条件好,但采集干细胞尤其是骨髓采集,也不是完全没有风险,术后也需要一段时间恢复。你们都需要考虑清楚。”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重的寂静。李主任描述的每一个风险,都像一块巨石,压在我们心头。

“我清楚。”周叙白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那些风险只是纸面上的文字,“我会配合所有准备。”

会议结束后,我和嫂子先去病房看暖暖。她刚刚睡醒,护士正给她测量体温。看到我们,她虚弱地笑了笑,伸出小手。

我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小手,那温度依旧比常人偏高一点。看着她天真懵懂的眼睛,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很快,她就要被推进那个更加残酷的治疗阶段,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而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祈祷着。

嫂子留下来陪暖暖,我心情沉重地走出病房,想去走廊尽头的窗户边透透气。

刚走到拐角,就听到旁边安全通道虚掩的门后,传来压低声音的争执。是周叙白,似乎在打电话。

“……我知道有风险!不用你提醒!”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和怒意,这在他身上极为罕见,“对,是我要坚持!……妈,这是我的女儿!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也会试!……钱?钱能买命吗?如果能,我倾家荡产也愿意!……别再说了!我的决定不会改变!”

电话那头似乎还在激烈地说着什么,周叙白猛地打断:“够了!如果你不能支持,就请保持沉默。不要再打电话过来!”

通话被粗暴地挂断。接着,是“啪”一声轻响,像是手机被狠狠砸在了墙上(或者别的什么柔软物体上),然后是一声极力压抑的、沉重的喘息,和拳头砸在墙壁上的闷响。

我僵在原地,进退不得。听着门后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想象着他此刻脸上可能出现的痛苦、挣扎和孤注一掷的狠戾,我心底那堵冰墙,似乎又裂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

他也在承受巨大的压力,来自他母亲的,来自移植风险的,还有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只是他从不表露,永远用那副冷静强势的面具武装自己。

我悄悄退开,没有去打扰他。独自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稀疏的人影,阳光很好,可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移植的决定已经做出,没有回头路可走。

前路是更加凶险的未知。而我们这两个被迫绑在一起的“战友”,各自怀揣着伤痕和秘密,能为暖暖,闯过这道鬼门关吗?

第十五章:生命接力

移植前的预处理,如同一场针对生命的“焦土战术”,残酷而决绝。大剂量的化疗药物和放射治疗,目标明确:彻底摧毁暖暖体内病变的造血系统,为她迎接新的、健康的干细胞腾出空间。

那几天,是暖暖住院以来最黑暗的时光。剧烈的恶心呕吐几乎让她无法进食任何东西,只能靠静脉营养维持。高烧反复,小脸烧得通红,意识都有些模糊。口腔、消化道黏膜再次出现严重的溃疡和出血,每一次吞咽都像刀割。剧烈的腹痛让她蜷缩成一团,发出虚弱的、断断续续的哭声,那声音像小猫一样微弱,却每一丝都牵扯着我们的神经。

我和嫂子,还有周叙白,二十四小时轮换守在床边。擦身,物理降温,小心翼翼地做口腔护理,安抚她的疼痛和恐惧。暖暖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偶尔醒来,那双曾经黑亮的大眼睛变得黯淡无神,只是茫然地看着我们,或者因为疼痛而涌出大颗大颗的眼泪。

周叙白变得异常沉默。他几乎不离开病房,即使换班休息,也只是在病房外的椅子上靠一会儿。他给暖暖擦汗的动作极其轻柔,喂水时耐心十足,在她因疼痛而哭闹时,他会握住她的小手,低低地重复着那句“暖暖不怕,爸爸在”,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坚持。他的眼睛熬得通红,下巴上的胡茬冒了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显得轮廓更加锋利,但那种沉默的、不容动摇的守护姿态,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鲜明。

我能看到他偶尔背过身去,用力揉搓着脸,或者走到窗边,对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长久地发呆,肩膀垮下,流露出深重的疲惫和……恐惧。但他从不让我们看见他脆弱的样子,每次转身面对暖暖时,又是那副冷静、坚定的模样。

预处理终于结束,暖暖的身体被推到了极限,但也为移植清扫出了战场。接下来,是周叙白的部分。

干细胞采集手术安排在预处理结束后的第二天。周叙白被推进了采集室。我和嫂子等在门外。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规律鸣响。

我不知道周叙白在里面经历着什么。骨髓采集需要麻醉,术后会有疼痛、虚弱等反应。我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李主任说过的供体风险,还有周叙白这些天明显透支的状态。心口像是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有些闷痛。这感觉很陌生,不是为了暖暖,而是为了他。

几个小时后,采集室的门开了。周叙白被推了出来,脸色苍白如纸,闭着眼睛,似乎还在麻醉的余韵中,但眉心微微蹙着,显露出不适。护士推着他去恢复室观察。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那袋珍贵的、承载着生命希望的干细胞悬液,被严密保管着,送入了暖暖所在的无菌层流移植仓。接下来,就是漫长的输注和等待——等待新的干细胞在暖暖体内“安家落户”,开始工作。

周叙白在恢复室待了半天,情况稳定后,被送回了酒店套房。医生嘱咐需要卧床休息几天,补充营养,避免感染。

我安顿好医院那边(有嫂子和护工在),回了酒店。推开主卧的门,他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似乎在处理邮件,但眼神有些涣散,脸色依旧很差。

“你怎么起来了?医生让你多休息。”我忍不住说。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做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但没成功,只显得更加疲惫。“没事。躺久了也不舒服。”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手术后特有的虚弱感,“暖暖那边……输注开始了吗?”

“嗯,已经开始了,很顺利。”我把护士的话转述给他。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重新将视线投向平板电脑,但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很慢,显然注意力无法集中。

我犹豫了一下,走到厨房,按照营养师给的食谱,熬了一点清淡的鱼片粥。端着粥回到主卧时,他已经放下了平板,正望着窗外发呆,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脆弱。

“喝点粥吧。”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他转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的粥,眼神有些复杂,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谢谢。”

我转身想走,给他留出空间。

“林晚。”他忽然叫住我。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他沙哑而低沉的声音,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如果……如果这次……暖暖能好起来……”

他顿住了,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我屏住呼吸,心脏莫名地悬了起来。

过了好几秒,他才继续,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般的试探,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恳求:

“我们……能不能……试着重新开始?”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混乱的漩涡。重新开始?我们?在经历了那么多伤害、隐瞒、误解,以及眼下这因为孩子重病而被迫捆绑的混乱局面之后?

我猛地转过身,看向他。他正看着我,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专注和认真,那里面没有惯常的强势和冷静,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期盼,以及……一丝隐藏得很好的、怕被拒绝的脆弱。

无数情绪瞬间冲上我的脑海:过去的甜蜜与心碎,独自怀孕分娩的恐惧与艰辛,暖暖生病后的绝望与挣扎,周母轻蔑的眼神,还有这些日子他沉默的付出和此刻虚弱的模样……它们疯狂冲撞,让我一时间无法思考,也无法回答。

重新开始?谈何容易。裂痕早已深深刻下,信任支离破碎。我们之间,除了暖暖,还剩下什么可以支撑“重新开始”?

可是,看着他此刻苍白而期盼的脸,想到他为暖暖所做的一切,那句冰冷的拒绝,我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我只是仓惶地移开视线,声音干涩而紧绷: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暖暖……还在仓里。”

我避开了他的问题,也避开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清晰的失望。

我没有看他,匆匆留下一句“你好好休息”,便逃也似的离开了主卧,轻轻带上了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我听到房间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落寞。

而我,心乱如麻。

移植的干细胞已经输入暖暖体内,生命的接力棒已经传递。

而我和周叙白之间,那被强行搁置的感情废墟上,却因为他一句小心翼翼的试探,再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未来,究竟会驶向何方?

第十六章:新生与抉择

移植后的日子,是在希望与恐惧交织的钢丝上艰难行走。暖暖被隔离在无菌层流仓内,我们只能通过监控屏幕和探视窗看她。她小小的身子被各种管线包围,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脸色苍白得透明,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等待新干细胞植活、血象恢复的过程,漫长得令人心焦。每一天,我们紧盯着化验单上那些细微的指标变化,屏息凝神。感染、出血、排异反应……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所有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周叙白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几天后就能下床活动,但他大部分时间依旧耗在医院。他不再提那天“重新开始”的话题,仿佛那只是疲惫虚弱时的一句呓语。我们又回到了之前那种以暖暖为中心的、谨慎而疏离的相处模式。只是偶尔,当我从探视窗转身,会撞上他凝视我的目光,那目光很深,带着一种复杂的、我读不懂的情绪,但当我回望时,他又会迅速移开视线,恢复成一片沉静。

日子在煎熬中一天天过去。终于,在移植后的第十五天,暖暖的血象开始有了缓慢而稳定的回升迹象。白细胞、血小板、血红蛋白,那些至关重要的数字,像蛰伏已久后试探着破土而出的嫩芽,一点点爬升。尽管速度很慢,尽管后续还可能面临排异等重重关卡,但这无疑是黑暗隧道尽头出现的第一缕微光。

李主任告诉我们,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说明干细胞正在暖暖体内“安家落户”,开始工作。但接下来的抗排异治疗和免疫重建,依然至关重要,不能有丝毫松懈。

希望,如同石缝里艰难渗出的泉水,虽然细微,却真切地滋润了我们几乎干涸的心田。嫂子抱着我喜极而泣,连一向冷静的周叙白,在听到消息时,也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紧锁多日的眉头,第一次略微舒展,眼底有光影微动。

随着暖暖情况的稳定,医生允许在严格防护下,进行短暂的、非接触性的探视。我们可以穿着隔离服,进入仓外缓冲区,透过玻璃看她。

那是我在移植后第一次如此近地“看”到她。她躺在仓内的小床上,依旧瘦弱,头上戴着无菌帽,小脸只有巴掌大,但那双眼睛,在听到我们通过话筒传来的声音时,微微转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虽然没什么力气做出更多反应,但那细微的动作,已足以让我泪流满面。

她还在这里,还在努力。

周叙白站在我旁边,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里面的小身影。他的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但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柔和,像是看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他拿起话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其轻柔地、低低唤了一声:“暖暖。”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进去,很轻。仓内的暖暖似乎听到了,小脑袋极其轻微地偏了偏,朝着声音的方向。

那一刻,我看到周叙白眼眶骤然红了,他猛地别过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汹涌的情绪。

希望带来慰藉,也带来了新的现实问题。暖暖的治疗远未结束,抗排异、免疫重建、后续的康复和复查,将是一个以年计算的漫长过程。而我和周叙白,这两个因为孩子重病而被强行捆绑在一起的“陌生人”,该何去何从?

周叙白开始更具体地规划未来。他联系了顶尖的康复机构和家庭医生,咨询了暖暖后续可能需要的护理和营养支持。他甚至开始留意医院附近适合长期居住、环境幽静、利于康复的房产。

他的行动依然高效,目标明确,一切都围绕着给暖暖创造最好的恢复条件。但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将一切安排强加于我,而是会先征询我的意见。

“这套房子离医院和康复中心都近,带一个小花园,你觉得怎么样?”他把平板电脑推到我面前,上面是房产资料。

“康复机构的资质和方案,我筛选了三家,你有时间可以看一下。”他将一份整理好的文件发到我邮箱。

他的态度依旧冷静,但多了一份尊重和商量的意味。仿佛在小心翼翼地修复着我们之间那破损的关系,试图找到一个能让彼此都接受的、共同抚养孩子的平衡点。

然而,关于“我们”的未来,他再也没有提起。那天在病床前的试探,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沉没后再无回音。也许他意识到时机不对,也许他在等待我的回应,又或许,他自己也还没有想清楚。

而我,心情更加复杂。暖暖病情的好转,让我肩头的重压卸下了一些,也让我有更多的余力去思考那些被刻意忽略的问题。对周叙白,感激、触动、甚至有一丝因他付出而生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感,与过往的伤痛、现实的差距、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感,激烈地交织撕扯着。

我可以为了暖暖,继续和他维持这种表面合作、实则疏离的关系吗?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以“孩子的父母”身份,尴尬而无奈地捆绑在一起?

还是说……真的有可能,在那片荒芜的情感废墟上,重建一些什么?那需要多大的勇气,去直面过去的伤疤,去跨越阶层的鸿沟,去重新建立信任?

我不知道答案。每一次当他靠近,用那种专注而复杂的眼神看我时,我的心跳总会漏掉一拍,随即又被更深的茫然和恐惧攫住。

一天傍晚,从医院回酒店的路上,我们并肩走着。初夏的风已经带了些暖意,吹拂着脸庞。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短暂地交叠在一起。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等暖暖情况再稳定一些,我想带她去做亲子鉴定。”

我脚步一顿,诧异地看向他。事到如今,还需要这个吗?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目光望向远处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不是为了确认什么。”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沉静,“那是我的女儿,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但一份法律上认可的鉴定报告,对她未来的身份、继承权、以及其他可能的需要,是一种保障。”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我,眼神清澈而坦然:“当然,这需要你的同意。”

我沉默了。他考虑得确实长远,也完全是从暖暖的利益出发。那份鉴定,或许也是将我们之间这混乱的关系,在法律和事实上做一个彻底了结(或者确认)的象征。

“好。”我听见自己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们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身后再次分开。夕阳沉入地平线,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暖暖的新生,正在艰难而倔强地展开。

而我们这两个被她命运紧密相连的人,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面对着旧伤的隐痛、现实的考量、和对未来的茫然。

是各自带着伤痕,为了孩子维持一份疏离的合作?还是鼓起毕生的勇气,去尝试修复那早已破碎的过往,共同面对不可知的未来?

答案,或许不在今天,也不在明天。

它藏在每一次为暖暖揪心的守候里,藏在他沉默却坚定的付出中,也藏在我自己那颗依旧纷乱、却不再冰冷如初的心里。

路还很长。

但至少,我们还在路上。

为了那个共同爱着的小生命,也为了彼此内心深处,那或许从未真正熄灭的、微弱却执拗的火星。

新生,不仅仅是生命的复苏,也是关系的重启,是选择与成长的开始。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画风正确!哈里王子牵小女孩亮相,莉莉贝特公主就应该大方露脸

画风正确!哈里王子牵小女孩亮相,莉莉贝特公主就应该大方露脸

白日追梦人
2026-01-05 03:30:57
-4℃!江苏雨雪又要来了!

-4℃!江苏雨雪又要来了!

江南晚报
2026-01-06 03:34:40
特朗普威胁委内瑞拉代总统

特朗普威胁委内瑞拉代总统

财联社
2026-01-05 02:12:10
马杜罗只是前奏?特朗普又点名普京,四字评价暗藏三重危险信号

马杜罗只是前奏?特朗普又点名普京,四字评价暗藏三重危险信号

忠诚TALK
2026-01-06 09:14:17
张水华首度公布惊人身体数据,34岁的她仍在进步尚未到生涯黄金期

张水华首度公布惊人身体数据,34岁的她仍在进步尚未到生涯黄金期

杨华评论
2026-01-05 22:10:29
日本一车辆冲上人行道,两名中国女孩被撞飞,1人重伤…

日本一车辆冲上人行道,两名中国女孩被撞飞,1人重伤…

日本物语
2026-01-05 21:11:04
陕西男子连续3天梦见亡妻求救,不顾阻拦挖坟开棺后,果断报警

陕西男子连续3天梦见亡妻求救,不顾阻拦挖坟开棺后,果断报警

可儿故事汇
2024-08-30 20:04:57
湖人消息:首发变阵在即,狄龙无望加盟,战鹈鹕出场更新

湖人消息:首发变阵在即,狄龙无望加盟,战鹈鹕出场更新

冷月小风风
2026-01-06 10:22:07
阿拉法特遗孀苏哈:巴政府每月给3.5万美元,当最富裕的风流寡妇

阿拉法特遗孀苏哈:巴政府每月给3.5万美元,当最富裕的风流寡妇

丰谭笔录
2025-12-30 10:44:42
陈赓能端正心态,许世友却摆不正位置,毛主席怒发脾气:他要干嘛

陈赓能端正心态,许世友却摆不正位置,毛主席怒发脾气:他要干嘛

南书房
2026-01-06 10:05:03
-7℃+雨夹雪!山东最新天气预报

-7℃+雨夹雪!山东最新天气预报

鲁中晨报
2026-01-06 06:57:02
一夜3大消息!特雷杨商谈交易,哈登突遭伤病,火箭重大麻烦

一夜3大消息!特雷杨商谈交易,哈登突遭伤病,火箭重大麻烦

体坛小李
2026-01-06 09:18:35
1992年,邓公指着陪同的老总问:你是叶老二?对方摆摆手:我是老四

1992年,邓公指着陪同的老总问:你是叶老二?对方摆摆手:我是老四

清风鉴史
2026-01-05 20:51:20
赌王陪嫁14亿,下嫁东北小伙的何超盈,再也藏不住早就变了的面相

赌王陪嫁14亿,下嫁东北小伙的何超盈,再也藏不住早就变了的面相

有范又有料
2026-01-04 16:54:11
三星长公主带儿子看NBA,18岁儿子肥嘟嘟,李富真保养的像30岁

三星长公主带儿子看NBA,18岁儿子肥嘟嘟,李富真保养的像30岁

小徐讲八卦
2026-01-06 07:31:20
罗晋携任素汐去祈福后,唐嫣连发三文表态,婚变传闻终于真相大白

罗晋携任素汐去祈福后,唐嫣连发三文表态,婚变传闻终于真相大白

瓜汁橘长Dr
2025-12-29 11:29:56
离岸人民币兑美元较上一交易日下跌130个基点,报6.9829

离岸人民币兑美元较上一交易日下跌130个基点,报6.9829

每日经济新闻
2026-01-06 06:13:05
活雷锋:切尔西豪掷1.6亿帮助皇家马德里和维尼修斯打破续约僵局

活雷锋:切尔西豪掷1.6亿帮助皇家马德里和维尼修斯打破续约僵局

油泼辣不辣
2026-01-06 07:08:51
中科院南京分院撤销,南京科教地位真降级了?

中科院南京分院撤销,南京科教地位真降级了?

新浪财经
2026-01-06 07:58:43
曾志伟卸任TVB总经理不到1天,令人担心的事发生,谭咏麟说对了

曾志伟卸任TVB总经理不到1天,令人担心的事发生,谭咏麟说对了

丁丁鲤史纪
2026-01-05 14:49:53
2026-01-06 11:00:49
小小包工头阿汾
小小包工头阿汾
越南建筑up主,分享建筑工人智慧
1568文章数 4556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健康要闻

这些新疗法,让化疗不再那么痛苦

头条要闻

马杜罗在出庭期间在纸上做笔记 对旁听席说"新年快乐"

头条要闻

马杜罗在出庭期间在纸上做笔记 对旁听席说"新年快乐"

体育要闻

从NBA最菜首发控卫,到NBA最强乔治

娱乐要闻

《探索新境2》王一博挑战酋长岩

财经要闻

丁一凡:中美进入相对稳定的竞争共存期

科技要闻

性能涨5倍!黄仁勋CES秀肌肉 下代芯片来了

汽车要闻

马斯克评英伟达纯视觉自动驾驶系统Alpamayo

态度原创

时尚
健康
数码
家居
游戏

冬天穿衣其实很简单!上短下长、加点亮色,高级舒适又耐看

这些新疗法,让化疗不再那么痛苦

数码要闻

小米REDMI蓝牙音箱2“暮焰黑”配色开售,99元

家居要闻

引光之宅 地下室也有生机

Xbox媒体发索尼PS新闻?网友扎心点评"为了活下去"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