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宗教”大国的有神世界

一、引子：两个互相否定的中国

1. 统计中国：全球“无宗教人口”最多的国家——11 亿人自称“没有宗教信仰”。

2. 生活中国：初一、十五香火炽烈，财神像进办公室，售楼部把风水沙盘当标配，公务员考试前占卜搜索指数暴涨。

这两个中国同时存在，却又在问卷里擦肩而过：前者让中国在“世界世俗化地图”上被涂成最蓝的一块，后者让“中国 90% 迷信率”成为社交平台常年爆款。如何解释这种撕裂？本文尝试把“数字—行为—制度—文化”四轴对齐，寻找一条理解中国信仰现场的立体坐标。

二、问卷里的“宗教”是谁？

1. 定义窄化

中国统计口径把“宗教”限定为“五大合法宗教＋官方登记场所”，于是：

- 拜财神、土地、妈祖 = 民俗

- 看风水、择日、算命 = 迷信

- 网上转发锦鲤、星座 = 娱乐

结果，大量“非制度敬畏”被归进“无宗教”，造成 89.6% 的“世俗人口”（CFPS，2012）。

2. 心理防御

长期的无神论宣传，使“宗教”一词在问卷语境里带上“落后”“被裹挟”的隐含评价。受访者容易给出“政治正确”答案；但同一批人在实验环节里，面对“是否介意打破镜子、踩香炉”时，生理指标却出现显著焦虑——信仰被压到潜意识层面，并未消失。

三、田野里的“迷信”长什么样？

1. 场景 1：乡镇政府

办公楼后方偷偷埋“靠山石”；镇委书记出差前必到土地庙“报个到”；项目动土请风水师“定向”，对外文件写作“优化景观轴线”。

2. 场景 2：一线城市写字楼

金融公司前台摆貔貅、八卦镜；90 后基金经理手机里有三个占星 APP；年会上“电子拜佛”小程序刷屏。

3. 场景 3：互联网

微博“水逆”话题阅读量 30 亿；B 站“塔罗占卜”视频弹幕池里，985、211 自报校名；知乎“如何科学地看待风水”高赞答案：先承认它“统计学上显著”，再讨论“心理安慰效应”。

——技术外壳越新，内核越古老：风险社会需要可触摸的“确定性按钮”。

四、历史基线：2000 年的“实用神祇”传统

1. 周代“天命”——权力合法性需要超验背书，但“天”不言，具体事务交给占卜。

2. 宋代“功过格”——把善恶兑换成数值，形成“量化道德”，与今天“转发一次锦鲤=积 1 分好运”同构。

3. 明清“庙会经济”——进香同时兼做买卖，神祇与市集共享空间；今天“寺庙咖啡”“盲盒香火”只是场景升级。

结论：中国信仰从来不是“教会—信徒”二元，而是“谁管用就拜谁”的分布式神庙，因此容易在统计镜头里失焦，却在生活镜头里无处不在。

五、现代性裂缝：制度确定性不足时的“象征替补”

1. 升迁赛道

地方官员面临“年龄一刀切”“一票否决”“舆情突袭”三重随机，正式规则无法给出心理账户，于是风水成为“期权定价模型”里的隐藏变量。

2. 资本赛道

房地产高周转项目，从拿地到开盘不足 9 个月，任何“流拍”“限签”都是灭顶之灾。风水仪式把“政策—市场—自然”三种风险打包，变成一个可付费、可观看、可发朋友圈的“确定性演出”，对投资者、购房者、地方政府同时完成情绪按摩。

3. 个体赛道

高考、考研、考公、互联网裁员潮，努力与回报相关性下降。转发锦鲤的成本趋近于零，形成一种“情感杠杆”——万一有用呢？

六、监管悖论：越禁止，越地下

1. 文件层面

《纪律处分条例》第 58 条把“组织、参加迷信活动”列为违纪；文旅部又把“宗教活动”限定在登记场所。结果：

- 官员只能“微服烧香”，把风水包装成“景观设计”；

- 寺庙把法会拆成“非遗展演”；

- 平台把占星算法写成“娱乐测评”。

2. 市场层面

禁令抬高了“风险溢价”，反而让风水师、占卜师获得超额利润；一份“党政干部流年运势”报告单价可达六位数。

3. 认知层面

当制度持续否定一种需求，却未提供替代性的“风险—意义”出口，需求不会消失，只会披上更厚的伪装，进一步脱离公共讨论与学术审视。

七、国际对照：世俗化不等于“无敬畏”

1. 日本

户籍统计“无宗教”占 62%，但每年参拜神社超 3 亿人次——“祭り”被划为文化，而非宗教。

2. 韩国

人口普查基督徒、佛教徒相加约 100%，实际仍有大量巫俗（굿）被排除在外。

3. 北欧

教堂会员率持续下降，但洗礼、婚礼、葬礼仍在教堂完成；世俗化被定义为“institutional religion”衰落，而非“神圣性”消失。

结论：全球范围内，“统计宗教率”与“实际敬畏行为”都在拉开距离，中国只是差距最大的那一档。

八、可能的转向：把“暗流”变成“明渠”

1. 承认“非制度敬畏”是一种真实需求，而非“落后尾巴”。

2. 把风水、星座、占卜纳入“风险传播学”“文化心理学”研究，用实验方法检验其心理安慰效应与决策偏差，给出“剂量—效应”曲线，而不是一句“迷信不可取”。

3. 对公职人员引入“利益冲突”视角：与其抓“烧香”，不如公开“香火钱”来源；与其禁“风水师”，不如把“城市规划公示”做成真正的参与式决策，压缩“暗箱操作”的象征空间。

4. 对公众提供“替代性确定性”——完善社保、仲裁、征信、心理咨询，让“努力—回报”曲线重新变陡峭，锦鲤自然减少。

九、结语：在“无宗教”与“泛神祇”之间

中国用四十年走完了欧洲四百年的世俗化历程，却没有同步出现“个人主义—法治—福利”三角支撑，于是“神圣性”退出公共领域后，迅速以碎片化、地下化、商品化的方式回流。

“90% 迷信率”不是数字游戏，而是一种社会信号：当制度无法给出可预期的意义框架，人们就会用最古老的方式自己缝制一张“安全网”。

与其继续上演“官方否定—民间狂欢”的猫鼠游戏，不如把这张网拉上岸，在阳光下看看它到底补了哪些洞——只有承认洞的存在，才谈得上真正的修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