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80后（五十一）

招娣再次踏上了打工之路，但这次好似乎身后有千万匹马拉着她，挪一步都很难。舍不得，舍不得……

曾经打工是她多么向往的事，可以独立了，可以摆脱那个让她伤痕累累的原生家庭了。可如今，再次坐上长途客车，她却难受的要命，路上吐了一次又一次，什么不吃，也一个劲儿吐酸水。可这难受劲都抵不过心里对女儿的思念。“宝宝，一天看不到妈妈，你会怎么样？会哭吗？哭了奶奶还会骂你娇女贱眼泪多吗？会打你吗？……”越想越心疼，越想心里越难受，越难受就越吐得厉害。

她有几次想对司机说：我要下车，我要回家找我女儿。但最后理智还是占了上风：回去又怎么样，守着女儿过苦日子吗？一辈子和婆婆挤在一个屋檐下受她的冷嘲热讽，白眼相向吗？不，我要尽快挣到钱，我要尽快有自己的房子，我要尽快有自己的小家，从此不再受别人的冷眼。我想给女儿买什么样的衣服就买什么样的衣服，想让她喝什么样的奶粉就喝什么样的奶粉……我不会让她觉得男孩和女孩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我不会让她受到重男轻女思想的摧残……

浑浑噩噩中车子摇晃到了车站。俊峰在人群里一眼就瞥见招娣，心猛地一沉——曾经圆润绒乎的小脸瘦得尖了棱，脖子上两根锁骨支棱着，像没长牢的枝桠。带小孩就这么累人吗？招娣瘦了多少了？他心疼的厉害，快步上前，拥住招娣：“招娣，你来了……我……我这段时间给你好好保养一下身体……”

确实，从招娣高中开始，她都是一百多斤的体重，现在八十六斤。不是俊峰看见觉得心疼，每每回娘家，娘家叔伯婶娘都看着心疼：招娣到底嫁了个什么样的婆家，被搓磨至此。

招娣不想说话，她什么样都无所谓，她好想女儿，太想太想了，她不禁抱着俊峰大哭起来：“我想女儿了，不知道她在家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喝奶粉？哭了闹了没有？呜呜呜……”

“好了，好了。我们打个电话问问。”俊峰掏出小灵通。

电话接通了，也说不上什么话。女儿还不会说话呢。偶尔会冒出一两句“爸爸”或者“妈妈”，但也是胡喊的。

“招娣，你放心。妮儿一直可乖，吃完奶粉要么睡觉，要么玩玩具，没怎么闹腾。”

“晚上呢？”

“晚上，昨晚上睡觉前哭了一小会儿，哄哄就睡了。还行吧，你别担心。” “嗯，你泡奶粉不要开水，用温水。喝完了一定洗奶瓶，别倒点水涮涮又让她喝。”招娣不放心地交待，婆婆老是不刷奶瓶，等下次喂水时，直接倒点水涮涮，接着让小孩喝。

“知道了，知道了。我带妮儿出去晒太阳了。挂了。” 婆婆匆匆挂了电话，招娣抱着话筒哭了好久。

夫妻好长时间不见，接理说应该好好亲热亲热才是，但招娣现在一直挂念着家中的女儿，根本不想理俊峰。

“招娣，想不想我？”

“没空想。”

“有了女儿忘了老公。看我晚上怎么惩罚你。”俊峰暗示着招娣。

招娣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俊峰，“下半身动物，懒得理你。”

“我……你，你咋变得……”俊峰把“不可理喻”咽下去，但他心里的确这么认为：小别胜新婚，他俩此刻不应该倾倾我我，缠缠绵绵才对吗？生了小孩，性冷淡了？但此时刚见面，一定要忍住，不能闹别扭，破坏气氛不是。

招娣下了车后不吐了，但是很虚弱，俊峰扶着她到床上休息，他去厨房做点清淡轻绵的饭给招娣吃。 此刻招娣又想着给女儿打个电话，俊峰拦住了她，“她还不会说话，打了有什么用呢？放心，妈会好好照顾的。”

“我不放心你妈。她太重男轻女了。我在她都那样对待我的女儿，我走了指不定她要怎样折磨我的女儿呢！”招娣泪水涟涟。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那毕竟是她的亲孙女。” 俊峰也有点想上火。

“她让流掉你不信，让送人换钱是不是给你亲口说过。”招娣有点声嘶力竭。 “哪，哪有，她，她只是开个玩笑。她就是说别人有这个想法，想收养妮儿。”俊峰有点词穷。

“她是你妈，我说什么都是诬陷她了！她这个假面人，真会装呀。嘴里一天到晚都挂着她的“大孙子”，从检查是女孩之后，就让流，生下来后又让送人，吃个奶粉嫌贵，不帮我带妮儿……这都是事实呀。就会在我面前使厉害，怨我不给她生个孙子。女孩有什么不好？更心疼父母，更会伺候父母。我爹妈那么封建那么重男轻女的，他们现在也改观了呀。我生个女孩，又不花她一分钱，帮忙照顾又给她钱，她凭什么一天到晚摆着个臭脸，一天到晚说孙子比孙女好……她一天不刺激我，就活不了了。”回老家这一年多的时间，招娣积累了太多怨气，而且她们这不是一般的婆媳矛盾，主要是公婆这严重的重男轻女的思想的做法，深深刺激到招娣敏感的神经，把她深埋于心底的不甘委屈痛恨又给挖掘出来了。

可以这样说，招娣如果再住在婆家一段时间，她肯定会疯掉。其实这个时候让她出来，未必是件坏事。

但俊峰这个时候让她出来，也未必是他有多理解多心疼招娣。他只是觉得为了以后的生活招娣该出来打工了，当然有时候在打回家的电话中，他也能听出来，招娣对妈妈是有不满的。他想让她出来，或许是一种逃避。

他无法理解招娣对妈妈的仇视，只是觉得招娣有点太上纲上线了。招娣的童年就是“家丑”，好面子的她怎又可能让它“外扬”给俊峰呢。 所以这个时候俩人的间隙开始产生了。

但俊峰这个大孝子，他只能和稀泥。“招娣，你这一路估计没吃到热乎饭吧？给你做的葱花鸡蛋面，吃点吧！”他把饭端到招娣面前，殷勤地喂她。 “不想吃，吃不下。”招娣推开他。

“快来尝尝吧，好长时间没尝过老公的手艺吧？这一年多我自己一直在学着做饭，心里就想着你再来了，我天天变着花样给你做。快尝尝，来嘛。”

招娣也不是那不解风情之人，再说一天一夜没吃什么还直吐，此时此刻确实饥肠辘辘，“好吧，尝尝你的手艺进步多少。我自己来，你也盛点一起吃吧。” “好嘞！唉，终于有个家的样子了。”俊峰屁颠屁颠去盛饭了。

夜里，招娣靠在窗边望着东北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等攒够钱，咱就回老家盖个房，做点小生意，再也不出来打工了……”

俊峰凑过来，把外套搭在她肩上：“嗯，攒够钱，咱们一家团团圆圆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月光漫进窗户，照在两人沉默的脸上，远处的霓虹明明灭灭，像藏在心底的盼头——再难的路，走着走着，总会靠近想过的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