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年前,在浮于野,我结识了任绪军,那时候他还在“拜德雅Paideia”(下文或简称:拜德雅)工作。
2024年1月1日,任绪军写下《下沉年代,我依然选择做书》,正式宣告了自己创立的图书品牌“重光relire”(下文或简称:重光)就此诞生。这个重庆本土的新生图书品牌也顺势进入了我们的视野。
没过多久,又一次在浮于野碰见他。他告知了我离开拜德雅,专注运营新品牌重光的事情。当时,我便提出想跟他约一次采访,却被他婉拒——他说,重光刚起步,还没拿出成形的出版物,不妨再等等。
如今两年过去了,重光已陆续推出6本图书作品,我们也终于有机会,和他进行一番简单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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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绪军
重光relire图书工作室编辑、创始人。
01/
十年编辑,
是时候重新出发。
比起创始人、主理人这样的头衔,任绪军更愿意被称作“编辑”,他觉得这才最贴合自己对做书这份工作的定义。
2014年,正在攻读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的任绪军,在中国台湾做交换生期间,对小型出版、独立出版萌生兴趣。他意识到做书是一份能串联起人、空间与世界的工作,这显然比做学术研究更迷人。于是,他便决心踏入出版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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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图书市集上为读者介绍的任绪军
2015年,研究生还未毕业的任绪军,以实习编辑的身份加入重庆大学出版社,并与同事邹荣共同创立图书品牌“拜德雅”。
2017年,正式加入重庆大学出版社后,因为发展理念不同,任绪军和邹荣将拜德雅独立出来,并成立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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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光relire参加图书市集
拜德雅,这个扎根西南的图书品牌专注于人文社科理论出版,特别是欧陆理论,偏激进批评理论方向,也被读者称为“重庆出版之光”,曾出版《导读福柯》《拉康精神分析介绍性辞典》《别再问我什么是嘻哈》等深受好评的书籍。
2023年,第八届单向街书店文学奖将“年度编辑”的奖项颁给了邹荣和任绪军。
回顾在拜德雅工作的那段时间,对任绪军个人来说,像重新读了一次大学,或者说把他之前想待在学校继续读博士、做学术的时间给延长了。
由于拜德雅团队规模较小,跟大多数小型出版机构相同,编辑在本职工作之外,需要参与版权洽谈、市场营销、印务统筹等全流程工作。任绪军也从中学到不少出版相关的实用技巧和业务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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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图书市集上分享的任绪军
2015年到2023年,任绪军做书八年,他察觉到自己所能做的工作已经触及上限。虽然每本书都不同,但多少有些重复,他想要换条赛道尝试新的挑战。
除此之外,他还意识到之前做的工作大多跟学术体系内部的生产有关,尤其过去的三年时间,各种各样的批判理论、学术话语很难直接观照我们自身周遭的现实。
这种情况之下,任绪军产生了一个念头——做更观照现实的、在中国语境里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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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光relire图书工作室,2023年11月成立,以“书写而世界,阅读以介入”,致力于文学、艺术、历史和哲学等人文社科图书的出版,期待跟大家一起探索这个“世界”的入口与出口。
那年国庆假期,任绪军冷静下来在家闭关思考,并与妻子一起探讨个人职业生涯如何选择的问题。从决定创建一个新的图书工作室,再到规划方向,这是相当迅速的决定,前后只用了一个假期的时间。11月1日,公司正式注册,“重光relire”这个新的图书工作室就此成立。
02/
两年,六本书,
每一本都有自己的故事。
2024年4月,远子的《光从哪里来》出版;紧接着5月,是汪民安的《亲密关系的核心是友谊》;9月,是何大草的《夜行者:从荆轲到铸剑》;11月,又是田嘉伟的《今晚出门散心去》。这一年时间,重光先后出版了四本书,速度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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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重光relire共出版六本书
任绪军觉得很多事情在之前便在酝酿之中,不需要刻意准备,更多是一种巧合与机缘,比如重光的第一本书,远子的《光从哪里来》;第二本书,汪民安的《亲密关系的核心是友谊》。这两本书奠定了重光作为图书品牌的最基本盘面。
2023年初,远子把书稿交给任绪军的时候,这部书稿已经经历过两家图书工作室或公司。有的濒临倒闭或者需要重组,有的已经进入最后的流程,却因为种种原因没能继续推进。
任绪军感觉远子把稿子交给自己时,或许已是一种绝望的心态了。因为原创文学不在拜德雅的选题规划里,远子还是把它交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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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子、任绪军在“2024献给城市的人文礼”主题交流现场
当年春季,任绪军受邀回高中母校分享,为即将高考的学弟学妹打气。最初,他讲得激情四溢,几分钟后他发现大家的眼神里没有什么热情。后来,他便不再聊那些激励人心的话题,开始跟大家探讨在学校可以做什么事。活动结束后,老师说,过去与现在的学生大不相同——现在的学生对生活缺乏热情。这句话留在了任绪军的脑海里。
任绪军觉得自己虽然没有给学弟、学妹讲什么真正的东西,他在情感上却受到巨大的冲击。而远子的小说,恰好书写了一群在教育里渐渐失去热情的人的故事。
也是同一年,任绪军去北京参加图书市集,跟汪民安见面,提出合作邀约。汪民安也非常期待,不过手里已没有现成书稿,要知道,他早已是各大出版社争相合作的作者。后来,汪民安问是否对访谈稿感兴趣,任绪军随即答应可以试试。果然,回重庆没多久,他就收到一份近乎定稿水准的书稿。
这是一本结构完善且用心的书。尽管它是一本集子,能看得出汪民安对过往研究、关注议题的整理和汇集的思考。读完后,任绪军非常兴奋。
他认为,汪民安的写作最迷人之处,是他把个人的人生经历和所做的学术研究统合在一起,而不是分离的状态——他说的话、思考的问题都是从具身经验出发,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愿意去读他书的一个重要原因。
这两本书在任绪军还在拜德雅的时候,就已经达成合作意向。在重光成立后,他跟前同事们达成沟通,带着这两本书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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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光relirex北京·跳海village策划的汪民安《亲密关系的核心是友谊》主题小展
任绪军很感谢两位作者的鼎力支持。对于一个全新的图书工作室来说,这是很大的挑战,除了个人之外,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背书。而截至采访,其中,汪民安所著《亲密关系的核心是友谊》一书已经七刷。
离开拜德雅后,为搭建新的图书工作室,任绪军有一段时间密集出差与朋友们见面沟通。一次,受寻麓书馆主理人王淼淼邀请来成都做活动,在屋顶上的樱园经刀锋书酒馆老板江凌介绍,他认识了熊燕,人称燕姐。燕姐提起何大草老师有一系列历史小说,当即,任绪军提出想尽快与何老师见一面。
真正与何大草见面是直到重光成立之后,任绪军出差的第一站就是成都,他跟何大草进行了一次促膝长谈。何大草将小说的体量、故事的背景为其道来。
当天晚上,任绪军回到酒店的时候,何大草便把稿子发来,这令他感慨“何老师效率之高”。
隔天,在双流机场候机,任绪军清晰地记得早上六点多钟,自己打开电脑开始阅读《夜行者》的第一篇《一日长于百年》,读到大半,值机人员开始催促登机。登机之前,他给何大草留言:等自己回重庆之后马上准备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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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者》出版时,屋顶上的樱园推出何大草创作30年纪念展“极境—30年30句”,图源/屋顶上的樱园
这部稿子带给任绪军的不仅是“写得好”的感受。他还曾带着稿子在上海出差,那天晚上有些阴冷,在酒店外弄堂抽烟时,他拿出手机读到其中一篇《鲁迅先生安魂曲》,里面有一句话:“风没有了,雾将散未散,路越走越宽,灯光也愈是亮堂……”
读到这句话时,看到弄堂里灯光闪闪烁烁,任绪军感觉周遭一切变得很温暖。在不确定的情况下,这句话无形中带给他很确定的因素,也给予了这位正着手做一个全新图书品牌的编辑极大的抚慰。于是,这句话最终也被印制在这本书的封底之上。
“书就是很奇妙的事物,让你在某些情况或契机下感受到鼓舞,就像黑暗中递过来的一只手。”
田嘉伟的《今晚出门散心去》,是任绪军做书生涯的第一本“原创书”,却是重光这间小小图书工作室的第四本书。
打开任绪军的工作邮箱,他与田嘉伟的往复邮件,积攒了56封,最早的一封是2015年11月16日。那时,他才进入出版社实习不久,邀请田嘉伟来翻译一部文集里的几首法语诗,正是这封邀请邮件开启两人长达十年的交往。
2018年10月11日,第十四封邮件,田嘉伟发来《今晚出门散心去》最早的稿子(共36篇)。起初的航向就此偏转,任绪军说:我本来是要找一位译者,结果寻得一位作者。
做書微信公众号曾发布过任绪军一篇很长的编辑手记,田嘉伟交往的过程、这本书诞生的细节……他把十年来的微末清晰打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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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普通女人的十年通信》分享活动现场
任绪军觉得,有些不太清楚的契机、缘分使然,或者某个特定时刻,他认为应该撰写这样的书,而这些书就到了自己手中。
而今年,重光出版了两本书,阮夕清的《燕子呢喃,白鹤鸣叫》、仙人球爱水与污士奇合著的《两个普通女人的十年通信》。
两本书分别入选“豆瓣2025年度中国文学”小说类与非小说类的读书榜单。
03/
好好做书,
并为每本好书担保。
经过第一年的摸索,任续军发现对重光这样的一人图书工作室而言,一年出版四本书是很合适的节奏。而今年的工作步调相较去年有所放慢。
即便如此,他早已敲定了重光明年的出版计划,其中就包含德国哲学家、艺术评论家鲍里斯・格罗伊斯的两部作品——《艺术力》与《走向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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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绪军的“摆摊”日常
在拜德雅的时候,任绪军就想尝试出版这两本书,他觉得这两本书特别适合现在的中国读者重新阅读——书中探讨的不只是艺术议题,还有我们置身的这个世界的种种。
除此之外,任续军也愈发看重原创写作,无论是文学类还是非文学类的创作,都在他的关注范围内。未来,重光还计划推出非虚构作品,历史研究、音乐研究等领域的书籍,甚至会大胆试水体育这类全新的选题方向。
回望过去的两年,任绪军觉得重光很幸运,目前没有面临过特别大的挑战。很多朋友都愿意一起来做一些事情,他感受到极大的鼓励,并坦言:如果没有他们,重光不可能顺利地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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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各种书展/市集的重光relire
即便偶尔也会遇到一些问题,但这些挑战在出版行业是共通的,例如整个图书市场下滑明显,原创文学领域的境况更是严峻。而从要做的事情来看,重光恰恰需要逆着这样的潮流往前走。
不出差的时候,任绪军每天七八点用过早餐便投入工作,直至下午四五点才停下来。他家楼下的一众咖啡馆,都是他的临时办公点。
而最近,任绪军和妻子每天花两个小时在中午时段去附近的公园散步晒太阳,他渐渐痴迷于公园,也借此契机加入了观鸟队伍。
这也让他萌发了一个想法:希望未来能出版一本和公园或观鸟相关的书。这正是一条特别的思维路径——从自己的生活出发,把日常关注的内容沉淀为选题。
余下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工作,以及见缝插针地看稿子。他说,编辑最开心的时间是读稿子,即使只有半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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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光relire在新山书屋(天府艺术公园店)的陈列专区
当初,为工作室取名的时候,任绪军曾想过不少文艺的名字。博尔赫斯有篇小说《阿莱夫》,这个名字源自希伯来文的第一个字母 “א”(Aleph),但他很快就否定了,因为这个名字太晦涩,需要层层解释才能让人明白。
直到某天早晨,他在楼下肯德基吃早餐,一抬头看见了地铁站名“重光”,这个名字简单好记又隐隐有着几分生发之意,工作室的名字就此敲定。
从出版社到拜德雅,再到如今的重光,任绪军从未离开过出版行业,职业履历清晰而纯粹。他始终记得锺叔河援引刘知幾《史通》里 “才、学、识”的论述:“才” 是天赋才能,“学” 是学识积淀,“识” 是眼界见识,三者密不可分割,互为关联。
有出众才能的人,应当去做契合天赋的创作之事;有深厚学识的人,适合沉心钻研学术;而编辑这一职业,未必需要什么大的 “才” 与 “学”,却格外看重博闻强识的杂学功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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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光relire目前以一人图书工作室模式运作
任绪军觉得自己恰恰就是一个“杂识”之人。做编辑以来,他的阅读取向一直比较驳杂,但凡感兴趣的书,都会拿来翻一翻。
做书也是这样,重光出品的许多书,都源于他自己的兴趣点:有的是作者已经完稿的作品被他发掘;有的是某个领域里尚属空白的选题,由他找到合适的作者邀约进行创作;还有不少朋友推荐来的作者,虽然还没有来得及合作,他相信未来总有机会。
任绪军从不给重光设限,只要是自己感兴趣且有信心向读者担保的好书选题,他都愿意去尝试。做书的各种缘分和契机,就像超级马里奥游戏,向前行进的每一步,都不知道会冒出蘑菇还是乌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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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任绪军;X:小都
X:作为一个只有两岁的年轻图书品牌,重光会有经营方向的压力吗?去年重光的销售如何?
R:我认为经营目标并非是压力,目前都达到了我的期望范围。每年我会设定目标,一年出版4至6种书来维持基本盘面。我还会核算一年的必要开支,再倒推未来一到两年的营收目标:需要卖出多少本书、又该通过哪些路径达成销量。这不仅涉及到我的家庭,还包括我能为作者赚取的稿酬,以及一起工作的朋友们能拿到多少酬劳。我希望有这样的估算,它能够让我内心非常安定。
去年的销量完成得非常好,汪民安老师的《亲密关系的核心是友谊》为重光奠定了基础。如果没有这本书,重光不会如此顺利。我非常感谢他的支持。汪老师很少为自己的书做活动,但他考虑到我一个人创建了图书工作室,他愿意多做一些事,包括参加节目、活动,都有效地推动了这本书为更多人所知。
X:重光采用一人图书工作室的模式,这对你个人的精力、时间来说有挑战吗?
R:虽然我一直对外宣称重光是一人图书工作室,但实际上,重光也在探索全新的项目制工作模式。针对每本书,我都会为它匹配适合的编辑、营销以及其他领域的伙伴。大家各司其职,也能获得相应的报酬。
我认为并非每本书都适合每一位图书或营销编辑,只有他们喜欢的书才可能真正准确、有效地进行统筹与推广。后续,我们还会尝试开放策划。
虽然我处理了很多台前工作,幕后其实有很多不同的朋友们共同参与,包括我的设计师左旋,排版人员、校对以及出版社联合出品的编辑等。这些都是朋友们共同完成的事情,包括一起探讨重光的发展方向,他们都给了很多帮助。
X:对编辑来说,这几本书都像自己的孩子。你个人对哪本书有偏爱吗?
R:我确实无法偏爱每本书,每本书都有自己的故事,但今年重光出版的《两个普通女人的十年通信》对我个人来说意义重大。
其中一位作者污士奇老师是我的同行,也是一位编辑,曾经在多个重要出版机构工作。在这本书中,她大量描写对这份工作的感知以及思考,对我来说非常重要,让我重新思考过往的工作。
我认为这本书也是一本能够陪伴朋友们的书籍,它描写了2012年到2022年两个如同反义词般的普通女孩,她们两个的真实生活是一种互相平行对照的关系,就像我们身边的朋友。无论是于我个人,还是于我的朋友们,我都希望这本书能够给大家带来抚慰的力量。
这本书在这个时代非常稀缺,不是因为写了十年邮件,当然这件事情也非常难得。我认为这个时代已逐渐式微的,但是又非常重要的是倾听的力量。今天,我们通过语音通话、朋友圈、豆瓣广播、微博和小红书等多种方式不断表达,很少有人愿意花时间耐心去倾听。
书里,两位作者互相倾吐日常琐碎,始终能感受到有另一方在耐心专注地倾听。有次,污士奇老师谈到在书中描写了她对仙人球爱水老师的态度:你尽管一直说,也许我不能给你答案,但是我一直在倾听。这句话的力量非常重大,我希望这本书能够给大家带来并感受这种倾听的力量。
同时,她们通信的这十年,记录着社会以及我们共同经历的变化,时代的样貌通过琐碎的日常、人物的成长被捕捉。正如营销编辑小文所言“终于有人开始写我们这一代人的故事”。当你读进去的时候,一定会有很多个人的记忆或者感知浮现出来。
X:2026年,重光有哪些出版计划?
R:我手里已经有三四本书是完稿且完成编辑的状态。今年,小说家东来出了长篇小说《凤凰籽》。明年,重光会出版她的短篇小说集《她和她的决心》,我认为这本小说集应该会非常受关注,包含六个短篇和一篇后记,这六个短篇分别书写了不同时代、年龄段女性的遭遇。
就是刚提到的鲍里斯·格罗伊斯的《艺术力》,我们已经全面进行修订,希望这本书以新的面貌面向读者们,我个人非常喜欢这本书。下半年还会有他的作品《走向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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