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鱼：我亲历的奇葩泰国（上）软硬皆失

泰国的中北部绝大多数信仰佛教。但佛教盼望与现实利益的脱节，即使共同的宗教也无助于让他们找到社会共识。

泰柬的军事冲突又开始了，时打时停，这次泰国打赢了小仗就宣布获胜，不打了。感觉像是给国内一个交代，本就没多少利益冲突，面子大于里子。也有点像小孩子过家家。很有泰国人的性格，也能硬起来，但总感觉软软的，绵绵的。

这十多年来，感受了几回泰国人的硬。一会儿是支持皇室的城市中产组成黄衫军，封路封机场闹得很凶，我2018年去曼谷时，就被黄衫军堵在去机场的路上。当时，黄衫军直接提出让时任总理，代表乡村大众的颂猜流亡国外，解散国会重新选举也不行，黄衫军知道选不过。甚至离职都不行，要颂猜流亡，他们才停止堵路封路。面对这种无理要求，颂猜请军方维持秩序更是直接被拒绝。

军方不归政府管，而是归枢密院，枢密院归皇帝管。枢密院这个名字来自中国宋朝。宋朝也是这个体制，军队归枢密院，枢密院直接听命于皇帝。可见，君主立宪的泰国有多么拧巴。

颂猜总理又命令警察总长依法镇压违法分子，你游行堵路堵机场肯定违法啊。结果警察总长没有镇压，而是马上辞职。他很清楚，虽然名曰依法镇压违法分子，但操作上很难不流血。只要流血就又会各种指控。为了日后不被清算，干脆辞职算了。所以我看到负责维持秩序的警察面对黄衫军，拿着盾牌亦步亦趋的往后退，没有鸣枪，更不会驱散违法堵路的人。警察局虽然归总理管，但警察总长知道总理是弱势的，颂猜上任不到三个月，连总理府都回不去，一直被黄衫军霸占着。只能躲在一处临时办公。从中也可看出泰国政府的弱势，它压不住场。

别看黄衫军一副路霸的强硬样子，但示威中也没出多大乱子，我看到的更多是载歌载舞的Happy，更像是再开露天派对。这也很泰国，骨子里的嘻哈诙谐让所有的正儿八经变成了黑色幽默，如同泰国广告的气质。

颂猜是他信·西那瓦的妹夫，他信，祖籍广东梅州客家人，其祖上在19世纪末移民泰国，并取泰国姓西那瓦。和大多数华人一样，一开始做苦力养家，先活下来，然后经商，靠着中国人的节俭逐步富裕殷实。他信·西那瓦出生在泰国北部的清迈，那时，西那瓦家族在清迈有钱有地位。然而这只是西那瓦家族辉煌的序曲。

上个世纪80年代，美国名校毕业的他信，在曼谷靠电信行业混得风生水起，成为成功商人，90年代他步入政界，后来当上泰国总理。他信用管理企业的方式大大提升了政府效率，更重要的是他发现，并发展出一套选举密码。当时泰国城市化率只有三成，七成在乡村，主要在北部乡村，他信实施了一系列偏向乡村农民的政策，比如政府用高于市场价数倍的价格收购农产品，并利用西那瓦家族在清迈的人脉，组织起了支持他信的势力。但羊毛出在羊身上，类似于劫城市中产的钱来济乡下农民。所以引发了他们的不满，于是组成黄衫军，示威抗议。

但由于人数上的优势，他信在选举中总能轻松获胜。所以只要黄衫军一示威，他信就依法解除国会重新选举，一选举就上台。一上台就推行惠及农村的政策，然后城市中产又示威，一示威又解散国会重新选举······形成了一个循环。他信在这个循环里立于不败。

故事才刚刚开始。

他信对泰国乡村的惠及不仅赢得了选票，也赢得了威望。以前泰国北部一般把荣耀归给皇帝，现在归给他信。皇帝碍于君主立宪不便表达，于是用军队来表达。2006年，他信外出访问时，军队发动政变，推翻他信政府，实施军管。他信被缺席审判有罪，只能流亡国外。

但这个循环并没有解开。

军事政变在当今世界是过街老鼠，面临国内外压力，很快就还政于民。

民选开始，他信的亲信和亲戚成了他的替身，靠着北部票仓，依然稳居总理宝座。妹夫颂猜就在其中。

法院后来是找了个很无厘头的理由，判决颂猜违宪离职。颂猜只能下台，也没流亡，黄衫军也没怎样，作鸟兽散。

他信的那个循环依旧，这次轮到红衫军上场了。既然你们城市中产可以组成黄衫军来闹，我们北部农民也可以来这么一出，我们选红色，于是清迈等北部农民大叔大婶们穿着红色衣服，开着拖拉机，农用机车，浩浩荡荡开到曼谷。也是堵路封路。搞得乌烟瘴气。不过，也只是乌烟瘴气，那年我去曼谷出差，新闻里说红衫军已经占领了一个公园。吃完晚饭，我专门去那个公园逛逛，我们这代人和平太久，除了在电子游戏里，还很难体验战斗氛围。

我一走进公园，看到了一些人穿着类似迷彩服的装扮，但没人理我，不是说好的占领吗？我一个陌生人走进你们军管区，怎么那么轻松。

我走到一个迷彩服面前，用憋足的英语问他可以随便进来吗？泰北的人一般英语不好，在我重复几遍后，那位迷彩服晃过神来。于是用对讲机叫来了另一位迷彩服。

那位的英语要好些，在我的提醒下，他终于要求我拿出护照，对嘛，这才像个军管的样子。

我把早就准备好的护照给他，他翻了翻就还给我，然后示意我可以进公园逛，但要小心。我一下子想起了小时候过家家时的情景。泰国人军管都那么温柔。

后来，泰国军队露出硬朗的一面，在时任总理阿披实的要求下开枪镇压，算是暂时平息了街头政治。说是硬朗，镇压的死伤都在个位数，还是流弹误伤，如同这次泰国对柬埔寨，说是开炮开火，重重举起又轻轻落下。阿披实代表黄衫军、皇室的利益，这就给人明显拉偏架的印象。这次个位数的伤亡也成了阿披实的污点，被反复起诉。看来那位拒绝镇压的警察局长有先见之明。

然而，拉偏架面对普选也没办法。

2011年选举时，他信的妹妹，大美女英拉·西那瓦又被选上了总理，谁让泰国北部农民多呢。

2013年，我受泰国政府邀请，去清迈过的宋干节。

那一年特别盛大，因为英拉·西那瓦总理要来。

尽管总理要来，但宋干节还是按照传统的节奏开展。第一天很多团体方阵游街，每个方阵穿着同一样民族服装，一边游街，一边跳着整齐的舞蹈，虽然集体而整齐，但毫无广播体操感，反而古早味甚浓。

一问才知道，这些方阵是各社区的人，以青年为主，也有中老年，还有十多岁和几岁的小孩。在泰国，尤其在泰国北部，没有保护传承非遗的概念，因为这些古早味的舞蹈，歌曲和其他传统就是生活本身。小孩子从小就学各种传统歌舞和礼仪，哪怕在现代化的曼谷也不例外。

跳集体舞一般是女性，泰国女性喜欢化浓妆，倒不是素颜或淡妆不好看，泰国从古自今都喜欢浓妆。泰北的歌唱和舞蹈也阴柔至极，动作缓慢，看得心都快融化了。

第二天是选美，泰国女人在结婚前，大多数都极其标志。浓妆淡抹总相宜的那种好看。30岁后衰老速度呈指数级展开。但中老年妇女又有着另一番慈祥。我看参加选美的选手，不管多美都很谦卑，尤其对长辈，总是手合十，身体前倾。听不懂泰语，但主持人和选手一问一答，估计是你有什么梦想啊，我的梦想是世界和平一类。总体上，传统里又有今天时尚。这才是真传统，总是穿一层不变的民族服装可能是假装传统，如同在很多旅游景点看到的那样。让传统在生活里自然流动，变成今天的日常，才是真传统。

第二天的高潮是英拉总理到开幕式现场，各村的乡绅也在，见了总理并没有卑躬和屈膝。英拉和他们彼此都十分有礼貌的合十双手，面带微笑，相互致以节日问候。英拉从小在清迈长大，这既是她当选的票仓，也是她娘家，乡里乡亲的亲切多过总理的威仪。

她和众乡贤坐第一排，普通的木椅，相互挨着，没有伴君如伴虎，旁边全是人，我想如果我是个歹人，要接近英拉轻而易举。

英拉走的时候，连我都可以0距离，安保之松懈，可见一斑。两边的人向她致以微笑敬意，英拉还礼。没有泰国人追明星的疯狂，恰到好处。

过了一年多，英拉试图推动特赦法，此法可以让哥哥他信得到赦免，此事引发议会里反他信那一派的愤怒。黄衫军再次走上街头，英拉解散国会，重新选举。他信循环继续。

但这次，黄衫军依然不满足于重新大选，要让英拉下台方休。这个时候英拉的安保不会像我遇到她时那么松懈。而是铜墙铁壁般保护。但还是以无厘头的缘由被法院宣布违宪下台。

黄衫军闹完，红衫军又起。

泰国的政治死结依旧。

直到军方又一次政变摄政。

几年后，军方还政于民，他信女儿佩通坦当选。

今天因为电话门被法院判决违宪下台。

历史从不重复，却总是押韵。

听说，他信的侄儿又准备竞选下一任总理。

尽管经济在发展

但这个循环，在20年后依旧。

泰国的中北部绝大多数信仰佛教。但佛教盼望与现实利益的脱节，即使共同的宗教也无助于让他们找到社会共识。

无论是强硬的对立，还是温柔的性格，都没有让泰国社会找到共同生活的底线。

谁也不知道，这个循环还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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