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山寺的香雾裹着晚风吹过来时,崔小红正指尖蹭过深棕骨灰盒上的刻字——霍东风之骨灰。盒盖光溜溜的,没贴照片,像他这辈子,活过的痕迹都藏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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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82年的东林市,雪埋过鞋跟。21岁的崔小红攥着五块钱往鼎香楼跑,妈咳得肺管子疼,就想喝一口当归鸡汤。刚拐进巷口,两个穿喇叭裤的小子堵上来,手往她胳膊上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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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她喊,声音抖却没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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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有人撞过来——是霍东风,后来人叫的“大林三侠”之首,那时候还留着寸头,军大衣洗得发白。他没废话,一拳砸在小子脸上,却没防住背后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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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溅在雪地上,像开了朵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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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小红脑子空了半秒,转身拦马车。赶车大爷见她哭,挥鞭就往医院跑。霍东风趴在她怀里,脸贴着凉棉袄:“你叫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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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小红。”眼泪砸在他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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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要家属签字,崔小红咬咬牙填了“配偶”。手术出来,医生摘口罩皱眉:“你是他媳妇?”她点头又摇头,医生挥挥手:“算了,照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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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半个月,她下班就往医院跑,带粥擦身,弟弟崔国明(后来小阳叫老舅)也来帮忙。霍东风本来三天出院,结果抓了个偷病人钱的贼,被推下楼梯,多住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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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他拉她看《庐山恋》。散场后去小平房,煤炉炖着白菜豆腐,墙根堆着旧电影票——他靠影院门口帮人占座收五分钱,还管赶小偷:“都是辛苦钱,没偷没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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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他们睡在稻草床上。窗外雪落,崔小红觉得,这辈子就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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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安稳没几天。霍东风抓小偷惹了盗窃团伙,二十多人堵在小平房门口,钢管亮得晃眼。崔国明带朋友赶来时,火拼正烈,警笛声起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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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躲去郊区远房亲戚家。崔小红怀孕了,严打正紧,霍东风不敢回市区领证。怀孕七个月,她高烧成肺炎,霍东风半夜套破棉袄往市区跑:“死也不能让你娘俩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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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警察认出了他。霍东风被按在地上喊:“等我!一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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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关看守所后,从衣领摸出藏了三年的“假死药”,吞下去口吐白沫。警察送他去公安医院,医生查半天只说“怪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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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他醒了,掰弯铁栅栏往病房跑。崔小红刚退高烧,拔了输液针就跟他走——那天是她22岁生日,霍东风记得,在街上“借”了辆自行车(后来塞十块钱还了),载她往城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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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口警察拦住了。崔小红把脸埋在他后背:“回娘家。”警察掀她帽子,看到肚子:“怀孕乱跑?登记。”霍东风突然推开她往树林跑,还是被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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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小红趴在自行车上哭:“霍东风!我等你!一定生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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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生在农村土炕,接生婆儿子叫大胖,崔小红给儿子取小名叫二胖,大名霍晓阳。刚取完名,老舅崔国明找来了——爸妈急得头发白了,他毕业就找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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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小红抱二胖回家,爸妈没骂,妈抱着孙儿哭:“姥姥姥爷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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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游街卡车经过巷口。崔小红抱二胖追出去喊:“霍东风!看看你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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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东风站在卡车上,脖子挂着牌子,眼泪顺着脸流。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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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像被风吹散的雪:崔小红受不了街坊指点,留纸条走了。一个月后从广州打电话,说在日本卖化妆品,一切都好。爸拿着电话哭:“二胖会叫妈妈了……”
霍东风在监狱待五年,出来后昔日小弟阿美(已成东林“大哥”)给鱼市场收保护费的活。没过多久,崔国明和二胖被人欺负,他又打架进去两年。
1993年崔小红回国——妈病重。她已是东京小有名气的销售,月入两万日元(后来才知寄回家的钱一半是借的)。妈临终拉她手:“照顾好小阳。”
崔国明在她钱包看到照片:她和日本男人、小男孩。没问,只说:“小阳180斤,胖得像球。”
崔小红待三天走了。第四天,霍东风出狱。
他用阿美给的钱和小弟宏伟的工资,开了家“老地方”酒楼:“再也不混了,陪小阳长大。”
可“大林三侠”的名号是魔咒。流氓大虎想借他成名,天天吃霸王餐砸酒楼。霍东风忍了——直到大虎打崔国明,推了崔国明媳妇李小珍。
那天他穿二胖买的新夹克,一拳砸在大虎太阳穴(师傅教的八极拳杀招)。大虎倒在地上,没起来。
霍东风判15年。
15年后他出来,头发白一半,背驼了。二胖开破松花江接他,宏伟开桑塔纳,老兄弟们等着。二胖教他用苹果手机照相:第一张自拍,牙掉两颗;第二张他和女友小冯的合影;第三张四人合影——他、二胖、小冯、崔国明,都笑眯了眼。
那晚二胖说:“妈要回来看你了。”
霍东风高兴得睡不着,半夜去广场看老头老太太跳广场舞,哼《敢问路在何方》。
凌晨三点,崔国明接医院电话:霍东风刀伤复发,失血过多。抢救他的还是当年的“碎嘴子”医生(已退休返聘),叹口气:“又是你啊……”
警察查监控:他为救被抢包的老太太,被小偷捅了一刀。
二胖到医院,警察说:“你爸是见义勇为。”
二胖突然嚎啕大哭——记事起就是“犯人儿子”,被骂被另眼相看。这一次,他爸是英雄。
可英雄没活下来。
崔小红接到电话时,正在东京整理化妆品。“霍东风去世”五个字砸过来,手里的瓶子掉在地上碎了。
她回来时,霍东风已火化。在龙山寺,她抱骨灰盒坐一下午,说当年的雪、当归鸡汤、二胖小时候的样子,说日本的日子……
香烛烧完,天暗了。崔小红摸骨灰盒:“霍东风,我来看你了。”
风从寺门吹进来,带着香雾,像极了1982年的那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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