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2008年,浙江绍兴的一间普通书房里,空气安静得只听见鼠标点击的声音。
连光荣坐在电脑前,屏幕的荧光映在他那张略显紧张的脸上。
他手指有些颤抖地在搜索框里敲下了那三个字:连德生。
这名字是他爷爷的,也是连家压在心头整整77年的大石头。
从1931年爷爷离家出走,到奶奶陈三发带着遗憾离世,家里没人知道这个男人到底去了哪。
是死是活?是抛妻弃子还是客死异乡?
连光荣没抱太大希望,毕竟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一个人消失就像一滴水蒸发一样简单。
回车键按下,网页刷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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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刷,让连光荣的后背瞬间窜上一股凉意,头皮都要炸开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不是寻人启事,也不是同名同姓的巧合,而是一张泛黄发旧的民国报纸扫描件。
报纸的名字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绥靖公报》。
在1935年的一期版面上,黑纸白字,赫然写着一排枪决名单。
其中一个名字,正是连德生。
更让连光荣心脏狂跳的是名字后面的备注:共匪要犯。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直接把连家几十年的猜测全给劈碎了。
原来,那个被邻居闲言碎语说是“跟人跑了”的爷爷,那个让奶奶等到眼睛都瞎了的男人,竟然是上了国民党必杀名单的“要犯”。
这张发黄的报纸,像是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一扇通往1930年上海滩血雨腥风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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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把时间条拉回到上世纪20年代末的上海。
那时候的上海滩,霓虹灯底下全是黑洞洞的枪口,空气里都飘着铁锈味。
在英商电车公司,有个叫连德生的司机,每天开着铛铛车穿梭在十里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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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看着老实巴交,见人总是笑呵呵的,一身油污的工作服,手里拿着那点微薄的薪水。
谁也想不到,这个看似普通的电车司机,脱了工装就是阎王爷。
他的真实身份,是中央特科“红队”的首任副队长。
红队是个什么存在?
在当年的上海滩,特务和叛徒听到“红队”两个字,那是真的会尿裤子。
这是周恩来亲自组建的“打狗队”,专门负责锄奸、保卫,干的都是刀尖上舔血的活儿。
连德生这人,平时开电车是掩护,一有任务,那就变了个人。
他枪法准,下手狠,而且心理素质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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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白色恐怖最严重的时期,国民党的探子满大街抓人,连德生却能在眼皮子底下把情报送出去。
那时候特科有个特殊的任务,就是保护杨登瀛。
这杨登瀛身份特殊,明面上是国民党中统驻沪的特派员,是个手里有实权的大特务。
实际上呢?
他是咱们党在国民党内部安插的一枚超级钉子,专门给特科送情报。
为了保护这枚钉子,组织上安排连德生去给杨登瀛当保镖。
这招真的是绝了,叫“灯下黑”。
连德生每天穿着长衫,腰里别着枪,大摇大摆地坐在国民党特务头子的车里。
国民党那些机密文件,抓捕名单,往往还没发下去,连德生这就已经抄了一份送回特科了。
甚至有时候,连德生还能利用这层身份,帮着特科搞点紧缺的军火。
有一次,连德生盯上了国民党大员张道藩的保镖“大黑”。
听说大黑手里有把美国产的柯尔特左轮手枪,那在当时可是稀罕货,火力猛,做工精。
连德生眼馋啊,红队正缺这种好家伙。
他借着杨登瀛的面子,请大黑喝酒、兜风,趁着大黑喝得迷迷糊糊,直接把枪给“顺”了过来。
第二天大黑醒了,枪没了,还不敢声张,只能吃个哑巴亏。
这把柯尔特,后来就成了连德生手里的一把利刃,不知多少叛徒倒在了这把枪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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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1929年,上海出了个惊天大案。
原军委秘书白鑫叛变投敌,这一叛变不要紧,直接导致彭湃、杨殷等几位重要领导人被捕牺牲。
这笔血债,必须要用血来偿。
周恩来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除掉白鑫!
但这白鑫狡猾得很,知道红队要找他,躲在国民党特务头子范争波的公馆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怎么杀?
连德生利用在杨登瀛身边的便利,把白鑫的逃跑计划摸得一清二楚。
情报显示,白鑫准备在11月11日晚上逃往南京。
那天晚上,霞飞路范公馆门口,寒风瑟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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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德生和红队的战友们早就埋伏好了,大家屏住呼吸,手里的枪都上了膛。
白鑫在一群保镖的簇拥下刚一出门,正准备钻进汽车。
突然间,枪声大作。
连德生他们像猛虎下山一样冲了出来,对着白鑫就是一顿猛射。
双方在街头展开了激烈的枪战,子弹横飞,路人吓得四散奔逃。
白鑫身中数弹,当场毙命。
这一仗,打出了红队的威风,也把国民党特务吓破了胆。
据说那段时间,上海滩的特务出门都不敢走直线,生怕背后冒出个连德生来。
但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终究是充满了变数。
1931年4月,特科负责人顾顺章在武汉被捕叛变。
顾顺章知道的秘密太多了,他一叛变,整个上海的地下党组织几乎面临灭顶之灾。
所有的联络点、所有的住址,必须马上转移。
连德生作为红队副队长,也是顾顺章熟知的人,他的处境瞬间变得极度危险。
组织上下令:撤!
连德生不得不抛下在上海的一切,包括他那个温暖的小家,紧急撤离到苏区。
在路过香港的时候,他给妻子陈三发寄了一封信。
信里没敢多说,只说自己在外面做生意,过阵子就回去。
他哪里知道,这封信,成了他和家人的永别。
那个承诺,成了陈三发一辈子也没等到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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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到了苏区,连德生改名换姓,担任了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政府交通科科长。
从繁华的十里洋场到了艰苦的革命根据地,连德生没有半句怨言。
他脱下长衫,换上军装,继续在隐蔽战线上发光发热。
1934年10月,第五次反围剿失败,红军主力被迫长征。
这又是一个艰难的抉择时刻。
一部分人走,一部分人留。
留下来的人,要面对的是国民党几十万大军的疯狂清剿,是缺衣少食的深山老林,是九死一生的游击战。
连德生选择了留下。
他和其他留守的战友一起,在赣南的山区里坚持斗争,掩护主力部队转移。
那段日子,真的是苦到了极点。
吃的是野菜树皮,睡的是山洞草窝,还得时刻提防着敌人的搜山队。
1935年3月,在一次突围行动中,连德生所在的部队在江西与广东交界的地方,遭遇了国民党余汉谋部的重兵包围。
子弹打光了,退路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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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德生不幸被俘。
国民党一查他的身份,顿时如获至宝。
这可是当年上海红队的副队长啊,是他们做梦都想抓的“要犯”。
敌人对他进行了惨无人道的严刑拷打,老虎凳、辣椒水,能用的刑具全用上了。
他们想从连德生嘴里撬出留守红军的藏身地,撬出更多党内机密。
但连德生这块硬骨头,直到被打得皮开肉绽,也没吐露半个字。
他只留给敌人一句话:要杀就杀,废话少说!
1935年3月21日,广东大埔县金莲山刑场。
枪声响过,连德生倒在了血泊中,年仅42岁。
国民党为了邀功,特意在《绥靖公报》上刊登了处决连德生的消息,还配上了“共匪要犯”的标题,以此来炫耀他们的“战果”。
他们以为这是胜利的宣告,却没想到,这份报纸成了几十年后,连德生身份唯一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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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在遥远的浙江老家,陈三发还在等着丈夫回家。
一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
日军来了又走了,内战打了又停了,新中国都成立了。
连德生始终杳无音信。
陈三发拉扯着三个孩子,在那段艰难的岁月里熬白了头。
村里人有人说闲话,说连德生在外面发财了,不要这个家了。
陈三发不信。
她守着那封从香港寄来的信,守着那个“过阵子就回家”的承诺,一直守到了生命的尽头。
1969年,陈三发老人弥留之际,拉着儿女的手,眼神涣散却又执着。
她用最后的一点力气嘱咐孩子们:一定要找到你们的父亲,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老太太带着遗憾走了,但连家的寻亲之路并没有结束。
连德生的儿女们接过母亲的遗愿,四处打听,写信给有关部门,甚至去上海的老电车公司查档案。
可是,连德生当年做的是秘密工作,档案里几乎是一片空白。
茫茫人海,去哪里找一个失踪了几十年的人?
这一找,又是几十年,连德生的儿女们也相继老去、离世。
接力棒传到了孙子连光荣这一代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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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想到,解开这个世纪谜题的,竟然是互联网。
2008年那个普通的下午,当连光荣在《绥靖公报》上看到爷爷名字的那一刻,连家三代人的委屈和坚持,终于有了答案。
爷爷没有抛妻弃子,爷爷没有贪图富贵。
爷爷是倒在了冲锋的路上,是死在了敌人的枪口下。
2009年,经过有关部门的严格核实,连德生被正式追认为革命烈士。
那一本红彤彤的烈士证书,被连光荣郑重地摆在了奶奶陈三发的坟前。
那天,风很大。
连光荣跪在坟前,一边烧着复印出来的《绥靖公报》,一边流着泪。
他对着墓碑轻声说:“奶奶,爷爷找到了。他是英雄,是大英雄。”
这段跨越了77年的寻找,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历史有时候很残酷,它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埋进尘埃里,让亲人痛不欲生。
但历史有时候也很公平,凡是走过的路,流过的血,总会留下痕迹。
哪怕是一张发黄的敌伪报纸,也能成为英雄回家的路引。
连德生这个名字,终于不再是一个失踪的符号,而是一座永不磨灭的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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