汕头自建房火灾始末

事发五金店。澎湃新闻记者 陈灿杰 图

这是一栋典型的潮汕地区“三合一”自建房，一楼开五金店，二楼作仓储，三楼住着奶奶和父母，四楼住着兄弟三家人。

几十年间，临街铺面从三间扩容成五间，看着蒸蒸日上。

直到一场大火毁了所有。三代人经营的五金店没了，四代同堂的家族中，12人丧生。

12月9日晚，位于广东汕头潮南区峡山街道的这栋四层自建房发生重大火灾，潮南区消防救援大队发布警情通报称，过火面积约150平方米。

火灾发生后，澎湃记者实地走访发现，事发地所在的峡山街道丹凤路上，多为类似的“三合一”式建筑，即经营、仓库、住宿混合，多处一楼店铺闭门停业。

仍在营业的数家商铺经营者均提到，今年以来已接受多次消防检查，沿街店铺需配有喷淋、烟感、灭火器等消防设施，否则停电停水。然而，一名知情人士称，事发五金店此前已办理消防合格证，但更多可能是应付日常检查，“除了喷淋没水，烟感也不正常”。

12月10日上午，广东省政府召开全省安全生产和消防工作视频会议，要求深刻汲取汕头“12·9”自建房重大火灾教训，对立即开展重大火灾风险隐患排查整治行动进行动员部署。近日，澎湃新闻在当地看到，当地已有建筑在安装防火门，以将楼下经营场所与楼上区隔。

中冶建筑研究总院（深圳）有限公司正高级工程师闵红光博士向澎湃新闻表示，“三合一”自建房是火灾高风险区，因可燃物多，没有严格的防火分隔，缺乏必要的消防设施设备，“一旦起火，极易导致群死群伤”。他建议，应建立房屋安全档案并信息化管理，建立跨部门综合监管体系，对自建房进行每年不少于一次的定期检查。

“主要就是那个烟在冲上去”

邻居陈辉说，发生火灾的五金店一般开到晚上近11点，常能看到店主和儿子在店里喝茶，事发当天，他们恰好关门较早。

这家店名为裕丰五金电器店，吴先生是店主的大儿子，起火时不在家。当晚9点22分，他接到妻子电话，得知家中失火，随后紧忙报警并驱车回家。

他赶到店里时，是9点28分，妻子两臂拽着两个小孩从店后门跑出，十岁的大女儿则已经打开正门逃生，“头发还被火烧焦了”，大女儿“应该是被黑烟熏到眼睛，看不见，没有方向感，就往前面冲”。吴先生说自己两次尝试进入正门，都被浓烟呛了出来。他的另外三个孩子和其他亲人还在着火的房子里。

当时，住在五金店对门的林斌和街坊一起，从紧邻厂房的消防栓接消防水带灭火，但很快发现是杯水车薪，“主要就是那个烟在冲上去”。现场视频显示，透过该店临街一侧关着的木头正门，能看到店内有剧烈火光，浓烟滚滚。伴随店内响彻街头的燃爆声，火势瞬间冲出门缝。

据相关道路监控信息，9点24分前后，距五金店约4.6公里的峡山消防救援站出动了两辆消防车；9点32分，距五金店约2.2公里的峡山管区消防义务队出动了一辆消防车。另据多名参与救火的街坊回忆，报警后共有6辆消防车陆续抵达，除上述两支消防队外，还有距五金店约9公里的司马浦消防救援站派车支援。

当时，吴先生未逃出来的三个孩子躲在房子后侧三楼的防盗窗处，等待救援。

在五金店后门协助救火的邻居陈辉回忆说，当时楼下聚着近二十个街坊，还有人关心三个孩子的安危，用手电筒照着。消防员随后到场升起云梯，用工具剪掉窗外的防盗网将小孩救下。陈辉记不清救下三个孩子花了多长时间，“那个时候连颤抖和害怕的时间都没有，只是帮忙了”。

澎湃新闻记者在现场向陈辉核实，房子三楼处有破拆痕迹的防盗网，即3个小孩逃生处。房子其余各层窗户均有防盗网，部分设置了逃生口，但未打开。尚不清楚逃生口是否上锁，以及遇难者生前是否曾尝试打开。

吴先生回忆说，3个小孩获救后，他以为其他人都跑向了天台。楼内有两个楼梯，分别在楼中间（连接正门）与楼的一侧，均可直通天台，“没有隔断的，只需要一分钟，甚至三十秒都能上去”。而上到天台后有三扇门，“两个没锁，可以直接打开”。

最终，吴先生等来了最为痛心的结果。他得知，除他与妻儿一家八口幸存，其余12位亲人躲在厕所或房间内，全部遇难，包括他的奶奶、父母和两个弟弟及其家人。事后他重返楼内，发现火几乎没烧到楼上，“人是被烟呛死的”。他说，见到遗体时，有遇难亲人的眼睛“还睁开（着）”，他试着把他们的眼睛合上。

从起火到明火被扑灭，过去了43分钟。据汕头市潮南区消防大队发布的警情通报，火灾发生的具体时间是12月9日21时20分，接报后，消防部门迅速调派力量赶赴救援，22时03分，现场明火被扑灭。

事发后，澎湃新闻拍客曾进入火灾现场，发现楼上屋内家具完整，几株植物仍然存活，但阳台和室内烟熏痕迹明显。

高层自建房火灾，浓烟可能是导致死亡的重要原因之一。中国消防科普委员会专家委员刘祖河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说，一旦楼下起火，高温、浓烟和有毒气体沿楼梯急速上蹿，迅速吞噬逃生通道，留给楼上居民的反应时间和逃生空间都极为有限。

据微信公号“广东消防”文章，今年6月14日凌晨，汕头一四层自建房突发大火，4人丧生。调查发现，火灾起因是首层电气线路短路，飞溅的熔珠点燃了堆积的大量可燃物，火势迅速蔓延。事发时，住在三楼的奶奶被惊醒后，紧闭房门转到窗口呼救，最终成功获救。四楼的一家三口在慌乱中打开房门试图逃生，导致大量浓烟涌入，且退回时未及时关门，不幸丧生。

文章称，事发整栋楼仅有一部敞开式楼梯，且顶部被顶棚封死，形成了烟囱效应，浓烟无法排出，整栋楼很快沦为“烟罐”。而被困人员在逃生途中因烟雾阻隔被迫退回房间时，未第一时间关闭房门阻断烟雾侵入，导致有毒浓烟迅速涌入房间，最终因吸入性中毒窒息身亡。

曾多次检查

12月16日，澎湃新闻记者在现场看到，事发楼房主体为四层钢筋混凝土结构，一楼五间铺面相连，楼顶为半封闭式天台。

火灾后，该楼房二层外墙、窗户有明显烟熏痕迹，一层则用绿色彩钢板围蔽，消防、应急、公安等部门工作人员在彩钢板一侧的开口处登记后，入楼开展火灾原因调查工作。

多名在五金店买过东西的街坊称，一楼的店铺卖电机、铜线、漆罐和PVC管等五金材料，“塑料管一捆一捆包着”，此外还有灭火器等消防器材，二楼则摆放一些货物。

吴先生说，五金生意从他爷爷一辈就开始做了。1989年，他一家盖了楼，原本为三间铺面，之后扩建为五间。一家人四代同堂，共20人住在三楼和四楼。其中，奶奶、父母住三楼，他和两个弟弟及各自妻儿住四楼。

5年前，他在挨着五金店的后方盖了新楼，但一直没去住。“我老爸不让我们分家，可能是顾虑到家里小孩子太多了，照顾不了，要等小孩大一点（再分）。”

在起火建筑所在的峡山街道丹凤路，澎湃新闻记者观察到，沿街自建房基本为“三合一”式建筑，集经营、仓储、居住功能为一体。楼高4-5层，经营餐饮、建材、服饰等生意，不过事发后多家店已闭门停业。“有的是平时就没开，有的是需要整改不能开。”一名药店老板说。

根据政府信息公开显示，今年以来，峡山街道办事处开展过至少三次消防安全宣传活动。11月21日，峡山街道办事处发文介绍，街道有关负责人在活动中强调，各村（社区）要压实网格责任，聚焦“三合一”场所专项整治，加快隐患清零，织密防控防线。

此外，文章称，峡山街道排查各类场所超9000家，整改隐患1.3万余条，同步完成逃生窗口增设、电动车集中充电设施建设等硬件升级。

中冶建筑研究总院（深圳）有限公司正高级工程师闵红光博士告诉澎湃新闻，“三合一”自建房是火灾高风险区，多数缺乏消防设计，用电、用气、用水等管线的私拉乱接现象频发。且因可燃物多，没有严格的防火分隔，缺乏必要的消防设施设备，“一旦起火，极易导致群死群伤”。

此前，峡山街道曾发生“三合一”住宅起火。据汕头市潮南区应急管理局发布的情况通报，6月10日1时许，潮南区峡山街道西沟村一市场内铺面发生火灾，2时40分消防队扑灭明火，起火造成3人死亡。该铺面一层经营粮食销售，二层为居住用的阁楼。

当地数家商铺的经营者均提到，西沟村发生火灾后，消防及工商检查变得更为严格，“查了一个多月，来铺里查账、拍照、做笔录”。上述药店老板回忆说，此次五金店火灾前也有过几次消防检查，尤其是查灭火器。12月13日中午他接受采访时，正忙着让工人在一楼改装防火门，应急部门人员则在现场检查。

检查与“应付”

上述药店老板回忆，近六七年来，按照规定，至少在峡山街道丹凤路一带，周边的“三合一”房屋基本都安装了喷淋系统。他的门店所设喷淋系统由消防池供水，此外配有烟感、消防栓、应急灯等设施，且每年需更换新的灭火器。如果没按要求做，会被断水断电。

同路段另一家五金店老板向澎湃新闻称，有关部门不时会到店进行消防检查，“灭火器、烟感、应急灯，喷淋一定要安装，否则无法营业”。至于事发五金店里是否有喷淋系统，他称并不清楚。事发五金店邻居陈辉对此表示，“按理来说是要有的，很多年前开始，消防（要求）各户人家都要搞，他家上面都放着几个水塔。”

但当地居民王军表示，他有3个朋友就住在事发五金店旁，也参与了灭火，事后一行人至少两次复盘救援过程，均确认店内配有喷淋，但火灾发生时没水。

对此，吴先生回应澎湃新闻称，店里配有消防设备，“喷淋有没有接上水，具体我真的是不清楚”。他表示，自己常年在外做生意，五金店生意主要由父亲和两个弟弟负责，他很少过问。

一名知情人士称，事发五金店好几年前就办了消防合格证，烟感、消防门、喷淋都有安装，但更多可能是应付日常检查，“除了喷淋没水，烟感也不正常”。

王军在潮南区经商多年，自家有纺织厂房。他表示，通常厂房的消防检查更严格些，一般建厂打地基时，就要同时挖好消防池为喷淋供水。“三合一”房屋的喷淋主要靠楼顶加装水塔，按事发五金店的规模，最少要二十多吨水，四五只水塔才能达到要求，还需考虑房顶载荷。在多重因素下，有些“三合一”房屋可能会为了应付消防检查做表面功夫。

对于自建房隐患，闵红光认为，在城镇及“城中村”区域，应将自建房安全纳入基层网格化管理。明确网格员、街道、部门职责，定期排查结构安全、违法改扩建、违规经营等，建立房屋安全档案并信息化管理。

“此外，应建立检查制度。住建、消防、应急、街道等部门需加强协调，对自建房进行每年不少于一次的定期检查，以及在灾害天气前后的特定检查。”闵红光补充说，应构建自建房的安全长效机制，覆盖用地、规划、审批、施工、使用全链条，建立跨部门综合监管体系。

12月12日，吴先生向澎湃新闻表示，他一家人已转院至汕头市区的医院，几个小孩因呛烟及流感导致的肺部感染已有所好转，而他只能让自己一刻不停地忙着，处理家人后事。“我怕我不忙的时候会有回忆……以后房子搞好了，叫我在家里住我都不会去住。”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陈辉、林斌、王军为化名。感谢许跃为本文提供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