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的102岁的陈爷爷说他一辈子不拉人情来往,一辈子不交朋友,独来独往,每天二两白酒和二两花生米,早晨馒头,稀饭,中午家里地里种什么菜就吃什么菜,晚上一碗小米粥。他说认识人越少,烦恼越少。
村里人都觉得陈爷爷怪,背后叫他“老独苗”。谁家娶媳妇、嫁闺女,凑份子的红榜上从来没有他的名字;谁家老人过世,他也只是站在村口远远望一眼,转身就走。有人说他心硬,当年隔壁王大爷摔断腿,全村人都去帮忙抬担架,他却蹲在自家门槛上喝酒,眼皮都没抬一下。也有人说他是受过伤,年轻时候跟人合伙做买卖,被最信任的兄弟坑得血本无归,老婆也跟着跑了,从那以后就彻底断了跟旁人的往来。
陈爷爷的日子过得像钟摆,刻板得不能再刻板。天刚亮就扛着锄头下地,侍弄那三分菜园子,种着茄子、辣椒、豆角,够自己吃就行,多一棵都不种。晌午回家,焖一碗米饭,炒一盘刚摘的青菜,就着二两白酒,慢慢抿。下午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晒着太阳剥花生米,剥好的花生米装在玻璃罐里,不多不少,刚好够一天吃的。晚上喝完小米粥,早早关上门睡觉,村里的麻将声、吵架声、嬉笑声,都进不了他的门。
去年冬天,村里暴发流感,家家户户都有人病倒,连村医都扛不住了。陈爷爷却啥事没有,照样每天下地、喝酒、剥花生米。有天傍晚,住在村尾的独居老人张奶奶发烧烧得说胡话,家里没人照应,邻居急得团团转,想起陈爷爷身子骨硬朗,硬着头皮去敲他的门。本以为会吃闭门羹,没想到门“吱呀”一声开了,陈爷爷披着棉袄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布包。
他跟着邻居去了张奶奶家,从布包里掏出几片退烧药,又烧了一壶热水,给张奶奶喂药、擦身子。忙活到大半夜,张奶奶的烧退下去了,他才默默走回家。第二天一早,又让人给张奶奶送了一锅小米粥。这事传开后,村里人都愣了,没想到这个一辈子独来独往的老头,也有这么热乎的一面。
有人问他为啥突然愿意帮忙,他呷了一口白酒,慢悠悠说:“我只是不拉人情,不是没良心。人情这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扯来扯去全是麻烦。可看着人受罪,总不能袖手旁观。”
后来,村里人再看陈爷爷,眼神里少了些嫌弃,多了些理解。有人给他送自家种的红薯,他不收,却会从菜园里摘一把青菜回赠;有人想跟他喝酒聊天,他摆摆手拒绝,却会在对方转身时,嘟囔一句“少喝点,伤身子”。
前几天我路过陈爷爷家门口,看见他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玻璃罐里的花生米整整齐齐,手边的白酒杯里,刚好盛着二两酒。阳光洒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他眯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看起来比谁都自在。
风一吹,菜园里的豆角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村里孩子的嬉闹声。陈爷爷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剥起了花生米。原来,独来独往不是孤僻,是他给自己选的,最舒服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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